途探妖氣
殘雲低低壓著遠山,將去往青溪村的山野籠在一層淡陰翳裡,暮春風意本暖,掠過層層林木卻莫名染了溼冷,風捲著枝葉沙沙作響,還裹著幾縷極淡的陰氣,若隱若現,稍不留意便會徹底消散在草木清氣中。
青湄獨身踏在山道上,神識便始終緊繃,一路循著空氣中飄散的陰氣軌跡緩步前行,不敢有絲毫鬆懈。
那殘害無辜嬰孩的惡妖,行蹤詭秘,手段陰毒,專挑尚在襁褓、毫無反抗之力的稚子下手,以迷魂之術矇蔽嬰孩家人,讓整戶人整夜毫無察覺,害命之後又將嬰孩悄無聲息放回原處,偽造自然夭亡的假象,做得滴水不漏。接連數戶人家受害,卻始終無人察覺異常,連大理寺都查不出半分人為痕跡。此妖心性陰毒至極,留一日,凡間便多一日禍患。
行至半途,青湄忽然駐足。
她垂眸斂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陰影,指尖凝起一絲極淡的清寒之氣,瑩白如玉,神識悄然鋪開,如同一張無形的細網,輕柔卻精準地將周遭數里內的氣息盡數籠住,一絲一縷細細分辨。不過片刻,她便眉峰微蹙,已然辨出妖氣根源。
沿途飄散的陰氣淡薄卻綿長,如同細密絲線,一路朝著山下村落延伸,從未中斷。而陰氣之中,夾雜著一縷極難察覺的妖氣,這妖氣被刻意壓制得極深,彷彿裹了一層厚重屏障,只透出一星半點,若非她對各類妖物氣息熟稔至極、辨識入微,尋常修士哪怕修行多年,也根本無從分辨,只會當作山間陰溼之氣。
細辨之下,這氣息暴戾中藏著頑劣,不似狐妖柔媚,不似蛇妖陰寒,反倒帶著猿猴特有的躁戾與野性,分明是山林猿類化形的精怪。青湄心中瞭然,這猿妖修為不淺,已有數百年道行,靈智不低,且極擅偽裝隱匿之術,能將自身妖氣掩得近乎天衣無縫,既能悄無聲息潛入村落,又能作案後徹底藏起蹤跡,也正因如此,才能接連作案,讓凡人束手無策。
“這般陰毒的猿精,倒是少見。”青湄低聲自語,聲音清冽,隨風散開,腳下不再耽擱,身形輕捷如柳絮,腳下生風卻不驚林間鳥獸,悄無聲息朝著山下青溪村趕去,滿心都是儘快尋到妖物蹤跡,將其捉拿。
不多時,青溪村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
村落依山而建,青瓦土牆錯落有致,本該是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煙火之地,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寂中。接連發生嬰孩離奇慘死的怪事,村民人人自危,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街巷上少見行人,偶有幾聲犬吠,也斷斷續續、有氣無力,透著揮之不去的惶恐,全然沒有尋常村落的熱鬧生機。
青湄斂盡周身所有氣息,將自身氣息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如同鬼魅般貼著村落陰影前行,刻意避開偶爾偶遇的村民,朝著陰氣最濃重的西側走去。根據她沿途追蹤的軌跡,最近一戶失嬰人家便在那裡,案發不過一日,現場定然還殘留著妖物氣息,她打算先去查探現場,尋找蛛絲馬跡,鎖定猿妖藏身之處。
她腳步輕悄,踩在鬆軟泥土路上毫無聲響,素藍衣袂拂過路邊雜草,也不帶半分動靜。目光冷靜掃視四周,神識始終鎖定那縷時隱時現的猿妖氣息,心知這妖物並未遠離,依舊在村落附近徘徊,或許還在伺機尋找下一個目標。
眼看就要拐進西側巷道,抵達目標院落,幾道帶著凜然正氣的修士氣息,忽然闖入她的感知,那氣息中正平和,與周遭陰晦之氣格格不入,正是緝妖司之人特有的氣息,常年除妖沾染的正氣與煞氣交織,辨識度極高。
青湄眸色微凝,側身隱在一堵矮土坯牆後,抬眼望去。只見巷中一行人緩步走來,為首男子身著玄色緝妖司官服,衣料繡著暗紋,腰佩溫潤玉佩,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氣質沉穩威嚴,正是緝妖司指揮使裴景淮。他身側跟著兩個年輕親信,正是陸風與陸遠,身後還跟著四名侍衛,個個腰佩兵器、顯然是為村中詭案專程而來。
青湄當即明白,大理寺查不出頭緒,斷定此案為妖邪作祟,已按朝廷規制,將案卷移交緝妖司,裴景淮身為指揮使,心思縝密、行事穩妥,遇上這般棘手案子,親自帶隊前來查探,也在情理之中。
她正欲主動現身,裴景淮已然察覺到異樣,或許是她氣息獨特,即便收斂也與眾不同,他的目光驟然掃過矮牆處,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原本沉靜深邃的眼眸驟然一亮,周身冷肅之氣瞬間柔和,全然不顧平日的沉穩自持,快步朝她走來,語氣裡滿是難掩的欣喜:“青湄,你怎麼會在這裡?”
青湄從牆後緩緩走出,神色依舊淡然清冷,無半分多餘情緒,看向裴景淮,語氣平靜無波:“裴指揮。我收到黑白無常傳來的訊息,知曉青溪村有妖物殘害嬰孩,特意前來追查,捉拿這作惡妖邪。”
她言簡意賅,直白說明來意,滿心只為除妖,別無他想。裴景淮聞言點頭,連忙向她說明緝妖司接手此案的緣由,語氣認真,毫無隱瞞:“原來是這樣,大理寺派專人查了多日,勘驗現場、盤問家屬,始終找不到半分人為痕跡,既無外人闖入,也無仇殺財殺可能,最終斷定是妖邪作祟,按規矩將案卷移交緝妖司。我仔細翻閱案卷,上面寫著‘一夜失嬰、天明覆歸、身死無痕’,實在太過詭異,凡人做不到,尋常妖物也不至於這般隱秘,放心不下村民,便親自帶人過來了。”
“裴指揮辛苦,親自跑這一趟。”青湄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禮節性的客氣,隨即直入正題,不願浪費時間,“我此番正是要去最近一戶失嬰人家查探,尋找妖物殘留蹤跡,鎖定它的位置。既然在此遇上,不如一同前往,聯手查案,也好儘快找到這妖,免得它再禍害無辜孩童。”
她這話純粹是為了提高效率,儘早除妖,並無半分旁的心思,可裴景淮聽了,心頭瞬間泛起難以掩飾的歡喜,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連日來因案情詭異積壓的凝重一掃而空,幾乎是立刻應聲:“好!能與你一同查案再好不過,有你相助,定能早日揪出這惡妖。”
說罷,他竟不自覺放慢腳步,落後小半步,乖乖跟在青湄身後。
一旁的陸風與陸遠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揶揄,強忍著笑意,悄悄放慢腳步,與前方二人拉開距離,壓低聲音湊在一起嘀咕起來。
“你快看指揮使,平日多沉穩嚴肅,我們見了都怕,見了青湄姑娘,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還屁顛屁顛跟在後面。”陸風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陸遠,聲音細若蚊蚋,生怕被聽見。
“可不是嘛,咱們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甚麼兇險案子沒見過,他從沒這麼急切過,剛才走路腳步都輕快了,哪還有半分指揮使的架子。”陸遠小聲附和,嘴角憋著笑,“我看他啊,能跟青湄姑娘一起查案,比破了天大的案子還開心。”
“噓,小聲點,要是被指揮使聽見,少不了要挨訓,說不定還得罰我們去守鎖妖塔。”陸風連忙提醒,可眼裡的打趣絲毫藏不住,“不過說真的,青湄姑娘本事大,有她在,這案子肯定能快些破,咱們也能省不少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悄悄吐槽,絲毫不敢驚動前方二人,聲音壓得極低。而裴景淮滿心都在青湄身上,一心想著配合她查案,根本沒留意身後屬下的小動作,青湄則全程專注於案情,只一心朝著目標院落走去。
兩人並肩緩步前行,青湄邊走邊將自己查探到的線索,一五一十告知裴景淮,語氣平穩清晰:“我沿途追著陰氣查過,作祟的是山林猿類化形的妖物,修為有幾百年,不算弱,而且極擅偽裝,妖氣藏得極深,幾乎和山間陰氣融為一體,尋常修士很難察覺,稍後查探務必小心,千萬別被它的偽裝矇騙,免得打草驚蛇,讓它跑了。”
裴景淮聽得十分認真,雙目注視著青湄,神色漸漸凝重,將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當即開口問道:“竟是猿精?這類精怪大多居於深山,頑劣卻極少踏入凡人村落,更不會專門對襁褓嬰孩下手,它這般歹毒,不知是有甚麼圖謀?”
“暫時還不清楚它的目的,但它專害無辜稚子,手段殘忍,應該是鎖妖塔逃出的,我一定會抓回去。”青湄眸底掠過一絲冷意,想起枉死的嬰孩,語氣不自覺沉了幾分,“它的妖氣時斷時續,就在村落附近,應該還在伺機作案,我們先去受害人家中,找找它留下的毛髮或是殘留妖氣,再做下一步打算。”
“你說的極是,我這就安排屬下分頭查探。”裴景淮連連點頭,對青湄的判斷全然認同,沒有半分質疑,隨即轉身,對著陸風陸遠沉聲吩咐,語氣恢復平日的嚴肅威嚴,“你們帶人分成兩隊,一隊在村落四周悄悄查探,一隊去後山搜尋,留意一切異常氣息,切記不可驚擾村民,不可打草驚蛇,一旦發現妖氣蹤跡,立刻前來回報。”
“是,指揮使!”陸風與陸遠立刻收了打趣的心思,正色領命,帶著兩名侍衛分兩頭散開,按吩咐仔細查探妖氣蹤跡。
巷道里瞬間只剩青湄與裴景淮兩人,周圍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巷口的輕響,氣氛安靜卻不違和,二人目標一致,無需多言便已默契十足。裴景淮側眸看著身旁的青湄,不由得刻意放緩腳步,配合著她的步伐,語氣溫和又敬重:“此番有你出手,實在是青溪村百姓的福氣。這惡妖殘害稚子,天怒人怨,若不早日將它捉拿,不知還要讓多少家庭破碎,稍後入內查探,若是有我們察覺不到的細微之處,還請你多指點。”
“裴指揮客氣,捉拿作惡妖邪,懲戒違規精怪,本就是我分內之事。”青湄淡淡回應,語氣平和,“我與你聯手,只為儘快擒住這妖,不讓它再禍害人間,還青溪村一份安寧。”
她從無邀功之心,所做一切,不過是恪守職責,守護凡間與妖界的秩序,不讓無辜之人枉死。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那戶失嬰人家的院門外。
普通的木質門板虛掩著,沒有上鎖,想來是家中遭遇變故,主人家無心顧及。院內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枝的輕響,只有屋內傳來婦人低低的啜泣聲,悲傷又絕望,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沉,滿是不忍。
青湄站在門外,微微閉眼凝神,再睜眼時,眸色更冷,這院落裡的猿妖氣息,比別處都要清晰,雖依舊淡薄,卻實實在在環繞在院中,臥房方向的氣息更是明顯,顯然這惡妖正是在此處作的案。
裴景淮也察覺到院內的淡淡陰氣與若有若無的妖氣,神色瞬間變得嚴肅冷峻,周身氣息沉穩,對著青湄輕輕頷首,放輕聲音:“我們進去吧,動靜輕些,別驚擾了這戶悲痛的人家。”
青湄點頭,不再多言,伸出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隨著一聲輕淺的吱呀聲,兩人緩步走入院中。陽光灑落肩頭,卻驅不散院裡的陰翳與悲慼,二人對視一眼,眼底皆透著同樣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