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寒扉
青溪村藏在連綿群山的褶皺裡,是個連官道都挨不著邊的偏遠村落,四面環山,林木蔽日,平日裡除了偶爾進山採藥的樵夫,幾乎沒外人踏足。村裡百餘戶人家,世代靠耕田、打獵為生,民風淳樸,日子過得閉塞又安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連雞鳴犬吠都透著平淡的煙火氣,可這幾日,這份安穩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恐懼,將整個村子死死籠罩。
天剛矇矇亮,青溪村還浸在溼冷的晨霧裡,村東頭的一戶人家,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聲音淒厲又絕望,刺破濃稠的晨霧,傳遍了村落的每一個角落,聽得人心裡發慌,渾身都泛起沁骨的涼意。
“我的兒啊!你醒醒啊!孃的乖寶,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婦人披頭散髮,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襁褓,襁褓中是剛滿月的嬰兒,小小的身子軟軟地窩著,雙目緊閉,小臉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周身衣衫整齊,襁褓也裹得嚴嚴實實,看著就像睡得正沉,可任憑婦人怎麼搖晃、怎麼哭喊,嬰兒都沒有絲毫動靜,指尖冰涼,早已沒了呼吸。
男人蹲在一旁,身材魁梧的漢子,此刻渾身發抖,眼眶通紅,佈滿血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滿心的悲痛與無助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明明記得,昨夜睡前,孩子好好躺在枕邊的搖籃裡,夫妻倆怕孩子受涼,特意蓋了厚被子,夜裡也沒聽見半點聲響,門窗鎖得嚴實,一家人睡得安穩,怎麼一覺醒來,好好的孩子就沒了性命。
周圍聞聲趕來的村民,圍在院門口,一個個面色慘白,神色惶恐,沒人敢上前勸慰,也沒人敢大聲說話,只是隔著院門,看著那襁褓中的嬰兒,眼裡滿是驚懼,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已經是第三起了。
短短五日之內,青溪村接連三戶人家,都遭遇了一模一樣的怪事,全是清晨一覺醒來,才發現慘劇。
頭一戶是村西頭的王家,夫妻倆頭回得子,對孩子寶貝得不行,夜裡將嬰兒放在床頭的搖籃裡,婦人睡前還起身餵了奶,拍著孩子睡熟,才熄燈躺下。一家三口睡得沉穩,夜裡沒有絲毫異響,門窗緊閉,鎖釦完好,沒有半分被撬動的痕跡。可天光大亮,夫妻倆醒來,婦人伸手去探搖籃,才發現嬰兒安安靜靜躺在裡面,姿勢和睡前毫無差別,可小身子早已冰涼,沒了半點呼吸。
第二戶是村南的李家,情況更是分毫不差。嬰兒夜裡哭鬧了幾聲,母親起身哄睡後,直接放在自己枕邊,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一家人累了一日,沾床就睡,整夜都沒醒過,連嬰兒挪動的動靜都沒察覺。等到清晨公雞打鳴,男人先醒過來,轉頭看向枕邊,嬰兒依舊乖乖躺著,閉著眼睛像是還在睡覺,伸手一摸,才驚覺孩子沒了氣息,渾身冰冷,嚇得他當即失聲大叫,驚醒了全家人。
如今這第三戶,更是毫無二致。嬰兒獨自睡在臥房的小搖籃裡,房門關得嚴實,夫妻二人睡在隔壁臥房,夜裡睡得沉,沒有聽見任何動靜,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清晨做好早飯,去喚孩子起床,才發現嬰兒躺在搖籃裡,襁褓整齊,面色平靜,卻早已沒了呼吸,成了一具冰冷的小屍體。
三起怪事,如出一轍,沒有任何線索,沒有半點痕跡。沒有孩子失蹤的慌亂,沒有夜半異響的驚擾,一家人整夜安睡,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困在沉睡裡,醒來時,孩子就在原處,好好躺著,衣衫整齊,襁褓規整,沒有任何外傷,連面板都光滑細膩,找不到半分傷痕,可就是沒了性命,沒了呼吸。
村民們湊在一起,看著這接二連三的慘事,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冷。晨霧落在肩頭,溼冷刺骨,那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往日裡熟悉的村落,此刻竟變得陰森可怖。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夜裡好好的,孩子就在身邊,怎麼一醒過來就沒了?”
“一點動靜都沒有,門窗都鎖得好好的,孩子也沒被挪動,就躺在原處,怎麼就突然沒氣了?”
“全身上下好好的,一點傷都沒有,看著就像睡著了一樣,這也太邪門了,從來沒見過這麼蹊蹺的事!”
青溪村地處偏遠,村民們世代耕田打獵,見識淺薄,只知人間煙火。面對這般毫無頭緒、違背常理的慘劇,他們滿心只有恐懼與茫然,只當是撞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性怪事,是天災命數,是無從化解的凶兆,只能惶惶不安,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一時間,村裡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說,是村裡風水出了問題,衝撞了不詳之物;有人說,是新生兒命薄,扛不住世間氣數,無故夭折;還有人說,是夜裡有髒東西進了屋,悄無聲息害了孩子。各種說法越傳越兇,越傳越讓人心慌,家家戶戶都嚇得不敢出門,天一黑,就趕緊關門閉戶,吹燈睡覺,把嬰兒緊緊放在身邊,不敢有半點鬆懈,可即便如此,依舊擋不住心底的恐懼,人人自危,夜不能寐。
有新生兒的人家,更是整日整夜不敢閤眼,夫妻輪流盯著孩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閉眼,再醒來孩子就沒了氣息。整個村落被恐懼徹底籠罩,往日的煙火氣消失得無影無蹤,田間地頭沒了勞作的村民,街頭巷尾沒了嬉鬧的孩童,只剩下壓抑的沉默和無盡的惶恐,連雞鳴犬吠都少了,安靜得嚇人,風一吹過,都帶著陰森的氣息。
村裡的里正,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卻也知道這事非同小可。看著接連離世的三個嬰兒,看著悲痛欲絕、幾近崩潰的村民,心裡又急又怕,他清楚,這事靠村裡根本解決不了,只能報官,讓官府來查。
可這案子,實在太過詭異,尋常官府根本無從下手。
里正連夜寫好狀子,天不亮就帶著幾位村民,匆匆趕往鎮上的縣衙。青溪村偏遠,到鎮上的路崎嶇難行,一路翻山越嶺,走了大半日,才趕到縣衙,將狀子遞了上去。
縣令接過狀子,一看內容,當即皺緊了眉頭,覺得此事蹊蹺至極。他為官多年,見過偷盜、搶劫、命案,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案子:嬰兒整夜在屋內,家人無察覺、無響動,清晨醒來仍在原處,外表完好,卻已氣絕,無外傷、無中毒痕跡,門窗緊閉,無撬動、無闖入,這根本不符合凡人作案的邏輯。
縣令當即派了衙役和仵作,跟著里正趕往青溪村查案。衙役們仔細勘查了三戶出事的人家,裡裡外外搜了個遍,屋內牆壁、地面、門窗,都查得仔仔細細,別說兇手的腳印、指紋,連一根多餘的髮絲、一絲可疑的氣味都沒找到。仵作一遍遍查驗嬰兒屍體,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嬰兒周身面板完好,沒有淤青、沒有傷口,口鼻乾淨,體內也無毒素,面色雖白,卻無任何窒息、病痛的跡象,折騰了許久,也只能搖頭嘆氣,說不出具體死因,只能含糊斷定為“無故夭亡”。
衙役們束手無策,縣令看著案卷,也是一籌莫展。這案子沒有兇手、沒有動機、沒有痕跡,完全是無從查起的詭案,根本不是尋常縣衙能辦的。可接連三起嬰孩離奇死亡的案子,事關重大,民怨沸騰,不能置之不理,縣令不敢隱瞞,只能將案情原封不動,層層上報,從縣衙傳到府衙,再從府衙一路往上,最終遞到了京城大理寺。
大理寺專理天下疑難詭案,青溪村一案案卷呈上,寺卿閱後便斷定絕非人力所為。凡人作案必有痕跡,可此案中嬰兒被害卻悄無聲息、毫無蛛絲馬跡,手段陰詭隱秘,顯是妖邪作祟。
大理寺只掌人間刑獄,當即定案為詭案,依朝廷規制將案卷公文移交緝妖司處置。
緝妖司專門處理天下妖邪,執掌者為指揮使裴景淮。他出身世家,修為高深、心思縝密,任職多年破獲無數詭案,凡人力難及的妖邪之事,皆歸其處置。
而另一邊,陰間地府,也早已察覺到了青溪村的異樣。
這幾日,地府之中,接連有嬰魂前來報到,皆是青溪村夭折的嬰兒。這些嬰魂,剛出生不久,本應魂魄純淨,無牽無掛,可這幾個嬰魂,卻渾身縈繞著極重的怨氣,那怨氣漆黑如墨,凝而不散,小小的魂體瑟瑟發抖,滿是死前的恐懼與痛苦,連輪迴都不願入,死死纏著黑白無常,咿咿呀呀,說不出完整的話語,卻能清晰傳遞出無盡的怨毒與不甘,還有被惡意殘害的極致痛苦。
黑白無常見狀,心中大驚。
白無常一身素衣,面容溫潤,看著嬰魂身上的濃重怨氣,眉頭緊鎖,輕聲嘆道:“這般重的怨氣,絕非尋常夭亡,這些嬰孩死時,必定承受了極大的痛苦,死狀詭異,才會怨氣不散,滯留陰間。”
黑無常一身黑衣,面色冷峻,伸手探查嬰魂的魂魄氣息,指尖泛起淡淡的幽光,沉聲道:“魂魄殘缺,魂體受損,並非自然死亡,是被外力惡意殘害,而且兇手手段極為陰毒謹慎,刻意抹去了凡間所有痕跡,連陰間氣息都被遮掩,查不出具體緣由。此事非同小可,嬰魂怨氣極重,若是放任不管,恐會驚擾輪迴秩序,釀成更大的禍患。”
尋常嬰孩夭亡,魂魄純淨,無冤無仇,引渡輪回即可,可這青溪村的嬰魂,怨氣沖天,魂體受損,分明是死於非命,且害他們的存在,手段隱秘,陰狠毒辣,專挑毫無反抗之力的嬰兒下手,尋常陰差難以解決,唯有青湄修為高深,能辨各類妖邪,且心懷悲憫,定會出手相助。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凝重。二人不敢耽擱,當即以陰符傳訊,將青溪村嬰魂詭異、孩童接連離奇死亡的事情一字不差寫得明明白白,著重說明“嬰孩整夜未被挪動,家人沉睡無覺,清晨原位離世,怨氣極重”,將案情與陰間所見,盡數傳往雲棲驛館,告知青湄。
雲棲驛館,是青湄久居之地。
驛館內,庭院雅緻,草木蔥蘢,靈汐、糯糯、灰球、逐風、墨夜、啾鳴六小隻,正各自在院中嬉鬧,靈汐撲閃著半透明的羽翼,繞著廊柱輕盈飛舞,糯糯在廚房門口擺弄著新鮮蔬果,準備著吃食,灰球蹲在一旁,憨厚地啃食乾果,逐風蹦蹦跳跳地追著蝴蝶,墨夜靠在廊下閉目養神,神色沉靜,啾鳴落在枝頭,輕聲啼鳴,聲音清脆,一派祥和安寧。
青湄身著藍色長裙,端坐於廊下,周身清冷淡然,眉眼間透著疏離,正閉目靜養,周身氣息平和,褪去了往日的凌厲,只剩一身靜謐。她素來清冷,獨來獨往,唯有在這雲棲驛館,守著六小隻,才會有片刻的安寧,不用理會世間紛爭與險惡。
忽然,一道陰符破空而來,帶著陰間獨有的陰冷氣息,悄無聲息地落在青湄面前,懸浮在空中,泛著淡淡的幽光,上面纏繞的嬰魂怨氣,即便隔著陰符,都能清晰感知。
青湄緩緩睜開眼眸,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伸手接過陰符。指尖觸碰到陰符的瞬間,便感受到了上面濃重的怨氣與黑白無常急切的氣息,她垂眸,細細閱覽陰符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看得認真。
隨著目光下移,青湄清冷的面容漸漸覆上一層寒意,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冽,眸底掠過一絲悲憫,更多的卻是凝重。
接連三起嬰孩離奇死亡,整夜家人沉睡無覺,嬰兒未離原處,清晨醒來氣絕身亡,周身無傷痕,嬰魂怨氣沖天,魂體受損……這般手段,行事隱秘,陰毒至極,專挑毫無反抗之力的稚子下手,事後抹去所有痕跡,絕非尋常妖邪所為,分明是慣於作惡、天性兇殘的惡妖,為滿足一己私慾,殘害無辜嬰孩。
青湄見慣世間險惡,亦斬除過無數作祟妖邪。可這惡妖專對襁褓嬰兒下手,以迷魂之術令家人毫無察覺,害命後又將嬰兒放回原處,偽造成無故夭亡,這般陰毒行徑實屬罕見。稚子無辜,卻遭此橫禍,嬰魂的怨氣與恐懼她清晰可感。為免此妖繼續殘害生靈,她決意將其捉拿歸案,徹底除患。
黑白無常的傳訊,清晰明瞭,指明此事詭異,乃妖邪作祟,懇請她前往青溪村,查明真相,除滅惡妖,安撫嬰魂,還村民安寧。
青湄緩緩收起陰符,周身的寒意愈發濃烈,眸底清冷,沒有絲毫波瀾,卻已然下定了決心。此類惡妖,若是放任不管,必定會繼續作惡,青溪村的嬰孩,還會接連遭遇不測,世間無辜,不可枉死,妖界秩序,不可破壞,這樁案子,她必須去。
她抬眸,看向院中嬉鬧的六小隻,語氣平淡清冷,帶著一貫的威嚴,沒有半分多餘情緒:“靈汐、糯糯,你們六人,好生守在雲棲驛館,不得隨意外出,不得惹是生非,我有要事,需離開幾日。”
六小隻聞言,紛紛停下嬉鬧,齊刷刷看向青湄,立刻收斂了玩鬧的神色,齊聲恭敬行禮,聲音整齊:“謹遵大人吩咐!”
它們素來聽從青湄的命令,知曉大人外出必有要事,不敢多問,也不敢阻攔,只是乖乖應下,安安靜靜守在驛館之中,等著青湄歸來。
青湄不再多言,起身邁步,周身淡藍色靈光微閃,內斂而強大,身形化作一道輕影,瞬間消失在雲棲驛館之中,直奔青溪村而去。
她速度極快,轉瞬千里,周身氣息內斂,不惹凡塵,只為儘快抵達青溪村,查明那作惡妖邪的身份,除暴安良,安撫那些無辜的嬰魂,還這座荒村一份安寧。
而此時的青溪村,依舊籠罩在無邊的恐懼之中,村民們惶惶不可終日,門窗緊閉,不敢外出。那偽裝成遊方道士的老猿,依舊在村中緩步遊走,看著家家戶戶緊閉的大門,聽著隱約傳來的啜泣聲,慈和的面容下,藏著陰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