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犬吐真言
日頭漸漸移至中天,暖光穿過薄薄雲層,落在柳泉鎮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卻烘不散小鎮上空那層沉甸甸的壓抑。王家院門依舊虛掩,院門前偶有路人匆匆一瞥,便連忙低下頭快步離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那樁血案的晦氣。鎮上之人心裡都清楚,林秀冤枉,可在縣尉的威勢之下,誰也不敢多說一句,只能將同情與憤懣埋在心底。
青湄辭別裴景淮之後,便獨自一人往鎮外南山而去。
她一身霧藍色廣袖長裙,裙襬曳地,行走間如碧波輕晃,不染塵埃。髮間一支冰藍玉簪橫挽青絲,耳墜是兩顆圓潤的藍珠,腕間一串藍晶細珠隨步履輕響,周身服飾首飾無一不是深淺不一的藍,襯得她本就清冷的氣質愈發絕塵,卻又不顯凌厲,只如深山寒泉,沉靜而悠遠。她指尖始終撚著一縷極淡的淺藍靈氣,一路循著那縷微弱卻熟悉的妖氣,不急不緩,步入山林。
阿黃的妖氣很乾淨,沒有凶煞,沒有戾氣,只有惶恐、不安,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眷戀。這般氣息,青湄行走人間百年也極少遇見——多數妖物要麼貪婪,要麼暴戾,要麼陰邪,可這隻剛化形的半妖,卻像一團被雨水打溼的小毛團,可憐又無措。
山林漸深,草木蔥蘢,落葉鋪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山間風清氣爽,鳥鳴清脆,與鎮上的壓抑截然不同。青湄一路前行,妖氣越來越清晰,最終在一片濃密灌木叢後停住。
灌木叢遮掩著一個狹小山洞,洞口低矮,光線難入,內裡一片漆黑。
正是阿黃藏身之處。
青湄沒有立刻闖入,只是站在洞口數步之外,聲音清清淡淡,不帶半分壓迫:“出來吧,我不傷你。”
洞內一片死寂,只有細微的、帶著顫抖的呼吸聲,輕輕漏出來。
青湄微微抬手,一縷柔和的淺藍靈氣緩緩探入洞中,不帶半分攻擊之意,只作安撫。靈氣溫潤如水,輕輕裹住洞內那抹惶恐不安的氣息。片刻之後,洞內終於有了動靜。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一隻灰黃色的土狗,小心翼翼地從灌木叢後探出頭來。
正是阿黃。
它身形比尋常土狗略大一圈,胸口一撮白毛依舊醒目,只是此刻毛髮凌亂,沾著泥土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眼神惶恐,雙耳耷拉,渾身微微發抖,一雙烏黑的眼睛裡盛滿害怕,望著青湄,既不敢靠近,也不捨得徹底躲回去。
它已經不是普通凡狗。
靈氣入體,妖氣浸染,再加上極致情緒催動,它已然跨過界限,成了半妖。靈智已開,心性卻仍停留在那個被主人捧在手心裡疼的小土狗身上。
青湄看著它,語氣愈發柔和:“你是阿黃?”
阿黃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輕輕點了點頭。
青湄指尖微動,一道簡單的通語術落下,淺藍光暈輕輕裹住阿黃,讓她能夠直接開口說話,不必再靠心意傳遞。
下一刻,一道軟軟糯糯、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輕輕響起:
“我是阿黃,我是女孩子……我不是野狗,我是主人撿回來的。”
只一句,便讓青湄眼底微動。
阿黃慢慢從洞口走出,蹲在青湄面前不遠處,垂著腦袋,一邊發抖,一邊斷斷續續,說起了她與主人林秀的過往。那些細碎又溫暖的日常,如同春日細雨,一點點鋪陳開來。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人丟在路邊,又冷又餓,快要死了……是主人路過,把我抱起來的。”
“那時候她還沒嫁人,穿得很樸素,卻把我揣在懷裡,用她的衣服裹著我,怕我凍著。”
“她給我取名叫阿黃,她說,阿黃聽起來乖乖的,很聽話。”
阿黃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依賴,每一個字都裹著眷戀。
“後來主人嫁到王家,她甚麼都沒帶,就把我一起帶過來了。她說,阿黃是她的伴,不能丟下。”
說到這裡,阿黃的聲音微微哽咽。
王家的日子並不好過。
王二懶散嗜酒,動輒打罵,婆婆刻薄寡恩,對林秀百般刁難。林秀在那個家裡,活得小心翼翼,連喘口氣都要掂量分寸。可即便日子再難,她也從未虧待過阿黃。
“主人自己常常吃不飽,可她每次吃飯,都會偷偷把碗裡的粗糧撥一大半給我。”
“她說阿黃正在長身體,不能餓。可她自己,有時候一天只喝一碗稀粥。”
“我餓的時候會蹭她的手,她就笑,哪怕她剛被罵過,她也會先哄我。”
青湄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我是母狗,每過一段日子,就會來月經。那時候我身上髒髒的,味道也重,別人都嫌我,可主人從不嫌棄。”
“她會把她自己穿舊的布衣撕成軟軟的布條,一圈一圈裹在我身上,怕我著涼,也怕我弄髒窩。”
“等我好了,她就燒溫水,一點點幫我洗乾淨毛髮,動作輕輕的,生怕弄疼我。洗完還會用乾布把我擦得暖烘烘的。”
阿黃說著,眼淚從眼角滾落,滴在落葉上。
“主人明明過得那麼苦,她卻總把最好的都留給我。”
在王家,王二討厭阿黃,覺得它吃得多、礙事,好幾次要把它趕走,甚至要打死它。每一次,都是林秀拼命護住。
“他打我的時候,主人就把我按在懷裡,自己擋著。他罵主人,主人也不躲,就說阿黃很乖,別傷害它。”
“每次他打完主人,主人身上都很疼,她會偷偷哭。可她一看見我緊張地圍著她轉,就立刻擦乾淨眼淚,蹲下來抱我,跟我說:阿黃不怕,我沒事,不疼的。”
“明明她才最疼,明明她也很害怕,可她還要反過來安慰我。”
阿黃的聲音越來越輕,滿是心疼。
“我也怕……我每次都怕得渾身發抖,可我那時候只是一隻普通小狗,我攔不住他,我只能叫,只能圍著主人轉圈。”
“我看著主人一天天瘦下去,看著她身上的傷越來越多,我甚麼都做不了。”
“主人唯一的開心,就是跟我說話,摸我的毛。她跟我說,阿黃,有你在,我就不孤單了。”
青湄心中微沉。
這般細碎溫柔、相依為命的情誼,遠比許多人間至親更為真摯。
阿黃低下頭,聲音發顫,終於說到了那一夜。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一回來就打主人。”
“他打得好狠,把主人按在地上踢,主人動都動不了,渾身是血,快要沒氣了……”
“我看著主人快要死了,我腦子裡甚麼都沒了,我只知道,我要保護她,我不能讓他打死她。”
“然後我就撲上去了……我咬他,我不讓他碰主人。”
“我不是故意要咬死他的,我真的不是……我只是不想讓他再傷害她。”
說到這裡,阿黃終於控制不住,嗚咽出聲。
“等我反應過來,他不動了,地上全是血,我身上也全是血……我好怕,我怕主人看見我這樣子會害怕,我怕我給主人惹禍,我就跑了。”
“我躲在這裡,不敢回去,可我又想主人……我不知道主人現在怎麼樣了,他們有沒有打她,有沒有罵她……”
它抬起頭,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望著青湄,充滿祈求:
“姐姐,主人是好人,她沒有殺人,真的不是她……你救救她,好不好?”
青湄蹲下身,指尖輕輕落在阿黃的頭頂,淺藍靈氣溫柔流淌,撫平它的惶恐與不安。
“我知道。”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沒有錯,你主人也沒有錯。錯的是施暴之人,錯的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官府。”
阿黃怔怔望著她。
“你護主心切,情急傷人,本心純善,並非惡妖。”青湄一字一句,清晰安穩,“你從未害過人,從未主動作惡,只是在主人瀕臨死亡時,拼盡一切護她周全。”
真相,至此大白。
所謂柳泉鎮血案,根本不是甚麼婦人弒夫,而是一場家暴之下的自保,一隻半妖的拼死護主。
官府不查痕跡,不聽民情,不驗傷口,只憑著縣尉親屬的身份,便強行定罪,草菅人命,硬生生將一樁自衛傷人,釀成了一場驚天冤案。
青湄站起身,望著山下柳泉鎮的方向,眼底冷意微閃。
她管人間恩怨,卻更看不慣黑白顛倒。
她緝惡妖,卻也護善靈。
阿黃無罪,林秀更無罪。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青湄回頭,便看見裴景淮快步走來。他依舊一身緝妖司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急切,卻依舊保持著對她的恭敬,遠遠便拱手:“青湄館主。”
他一路循著氣息尋來,見到青湄身前那隻灰黃色的土狗,心中已然瞭然。
“可是尋到了?”裴景淮低聲問。
青湄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將一切說得分明:“此乃阿黃,已化半妖。王二家暴林秀瀕死,阿黃護主,情急之下傷人致死,事後惶恐逃竄。林秀全然無辜,官府徇私枉法,冤案確鑿。”
她簡單幾句,便將阿黃與林秀相依為命的日常、那一夜的慘烈、阿黃的本心,一一說明。
裴景淮越聽,眉頭越是緊鎖,眼底怒意漸顯。
他自幼受公正教化,入緝妖司以來,斬惡妖、護百姓,見不得這般不公。林秀柔弱善良,本就飽受欺凌,如今更要揹負弒夫罪名赴死;而阿黃不過是一隻護主的半妖,本心純良,卻要被世人當作兇物。
“官府如此斷案,與殺人何異。”裴景淮聲音沉冷。
他看向阿黃,眼神沒有半分厭惡與殺意,只有憐惜。
青湄見狀,淡淡開口:“裴公子,阿黃雖傷人,卻非惡類,不可傷她。”
裴景淮立刻點頭,語氣鄭重:“館主放心。我向來以為,人分善惡,妖亦分善惡。有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惡人,便有守禮本分、良善淳樸的百姓;有嗜血害民的惡妖,便有知恩圖報、護主情深的善妖。我裴景淮斬妖,只斬為禍世間之妖,絕不傷及無辜。”
這番話,與青湄心意不謀而合。
青湄眼底微不可查地掠過一絲讚許。
“你既有此心,甚好。”
裴景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憤懣,轉而道:“館主,我已在鎮上客棧安頓,並且以秘法傳信長安,送至家父手中。”
他父親,正是當朝大理寺少卿,執掌刑獄核查,權責極重。
“我已將柳泉鎮案情、現場痕跡、傷口特徵、妖物涉事原委,一一寫明,請父親即刻調撥最親信、最公正的仵作,連夜趕來,重新勘驗王二屍體。”裴景淮語氣篤定,“只要仵作出具正式文書,證明傷口為獸類撕咬,絕非人力可為,林秀弒夫之名,便不攻自破。”
青湄微微頷首:“妥當。”
有官府正式屍檢文書在前,有阿黃證詞在後,再加上裴景淮自身緝妖司身份與大理寺少卿之父的威勢,即便趙縣丞與王縣尉有心遮掩,也再無可能一手遮天。
冤案翻覆,只在朝夕。
青湄看向阿黃,輕聲安撫:“你暫且在此安心躲藏,我留一縷靈氣護你,無人能傷你。待仵作到來,證據齊全,我便來接你,一同回鎮,為你主人作證。”
阿黃用力點頭,眼淚未乾,卻終於露出一絲希冀。
“謝謝姐姐……”
它終於不再害怕,乖乖趴在洞口,望著柳泉鎮的方向,靜靜等待。
青湄與裴景淮轉身下山。
陽光穿過林間枝葉,落在青湄一身藍裙之上,流光婉轉。裴景淮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恭敬而守禮,心中翻湧的卻是對正義的堅持。
一樁被權勢掩蓋的冤案,一隻純良護主的半妖,一個柔弱無辜的婦人,終於等到了撥雲見日的一刻。
真相既已大白,公道,便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