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蹤試探
日頭西斜,餘暉灑在長安郊外的通商主街上,河畔流水泛著金波,沿街商鋪的叫賣聲漸緩,車馬轔轔的聲響卻仍未停歇,人間煙火氣氤氳不散。雲棲驛館坐落於街尾河畔,淡藍色木窗映著落日熔金,館內依舊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樣,往來客商歇腳用飯,六隻小妖各司其職,步履輕緩,半點看不出異樣,可平靜表象之下,暗湧早已悄然翻湧。
自白日緝妖司眾人離去後,陸風、陸遠便帶著兩名精幹修士,隱在驛館對面的酒肆屋簷下,晝夜不敢鬆懈分毫,死死盯著驛館的正門與後院,連簷角飛鳥、巷陌行人出入都要細細留意。他們奉裴景淮之命暗中監視,心知那兩隻熊妖定然藏在驛館之中,只是善於隱匿妖氣,才矇混過關,故而半點不敢馬虎,只待對方露出破綻,便立刻傳信回城。
驛館之內,棕熊妖與黑熊妖依舊化作凡人客商,守在一樓靠窗的老位置。白日裡佯裝喝茶用飯、閉目養神,看似與尋常行腳商人無異,實則一直豎著耳朵,留意著館內館外的一舉一動。它們本是鎖妖塔出逃的惡妖,生性兇殘暴戾,向來肆意妄為,如今卻要極致收斂妖氣,被困在驛館方寸之地,不敢露頭覓食,又察覺著外面緝妖司修士的嚴密監視,心頭的焦躁與戾氣,正一點點堆積,漸漸難以壓制。
棕熊妖化作魁梧壯漢,面色黝黑,此刻眉頭擰成一團,指尖死死攥著粗瓷茶杯,指節泛白,壓著粗啞的嗓音,對著身旁的黑熊妖低聲道:“這般整日困坐,絕非長久之計,外面的緝妖司修士盯得如同鐵桶,我們連外出覓食都做不到,再耗下去,妖力不濟,遲早要被逼出原形。”
黑熊妖化作瘦削青衣男子,眼神陰鷙,眼底戾氣翻湧,聲音壓得更低:“這群凡人修士,真是陰魂不散,明明沒尋到我們半分蹤跡,卻還死守不走,擺明了要耗到我們露餡。這驛館看著清靜,可那老闆娘眉眼間清冷難測,絕非等閒之輩,我們在此處處受限,實在憋屈。”
它們從鎖妖塔逃出後,一路在郊外作祟,殘害凡人,從未受過這般約束。白日裡緝妖司上門搜查,它們拼盡全力收斂妖氣,才勉強矇混過關,可如今被日夜監視,寸步難行,心底的兇性早已按捺不住,只想找個法子破局。
“不能坐以待斃,得主動攪亂局面。”棕熊妖眼底閃過歹毒算計,湊近低聲謀劃,“我們去後院,悄悄洩一絲微弱妖氣,驚擾那些凡俗牲畜,鬧出動靜。外面的緝妖司修士定然會察覺,以為我們要現身,必定會稟報上頭,等他們大批人馬來襲,我們再藏得嚴嚴實實,讓他們撲個空,順便把動靜嫁禍給山野精怪,攪亂他們的視線。順帶也能探探,那老闆娘到底有幾分本事,敢收留我們這般妖物。”
黑熊妖聞言,眼中戾氣稍緩,連連點頭附和:“此計甚妙,只需洩一絲淡妖氣,轉瞬便收,不留痕跡。既能引緝妖司入局,又能試探那老闆娘,就算鬧出事端,也牽連不到我們頭上。”
二人打定主意,便按捺住焦躁,靜靜等候夜深人靜的時機。
待到夜色漸深,明月高懸枝頭,清冷的銀輝灑遍河畔,通商主街上的商鋪盡數關門,往來客商寥寥無幾,白日的喧鬧徹底褪去,周遭只剩流水潺潺與夜風輕拂的聲響,靜謐得能聽見蟲鳴。
此時,驛館內的客商大多已上樓歇息,一樓飯堂只剩零星幾位晚歸的客商,趴在桌案上小憩。六隻小妖也漸漸閒了下來,卻依舊各司其職,不敢有半分懈怠:九尾狐靈汐坐在櫃檯後,指尖輕撥算盤,清點一日賬目,眉目溫婉,賬目冊碼放得整整齊齊;月兔妖糯糯收拾好後廚,將食材盡數規整妥當,廚房間香氣殘留,乾淨整潔;塵影鼠灰球拿著掃帚,將大堂最後一處角落清掃乾淨,地面桌案一塵不染;疾風鹿逐風與玄貓妖墨夜將桌椅擺放齊整,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歇息的客商;幻瞳雀啾鳴守在門口,身姿挺拔,靜靜值守,留意著門外動靜。
青湄端坐於櫃檯內側的素色軟墊上,身著淡藍色流雲長裙,裙裾垂落,如河畔靜水流光,髮髻上的藍色鳶尾簪,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瑩光,耳上藍玉耳墜、腕間冰藍玉鐲,皆襯得她清冷出塵。霧藍色眼影暈在眼尾,讓她的眼眸愈發清寒深邃,眸光平靜無波,似是閉目養神,實則周身感知全開,驛館內的一絲一毫動靜,乃至雙熊妖心底的算計與戾氣,都盡數被她收入眼底。
雙熊的焦躁與歹毒算計,她早已一清二楚,眸光依舊平淡無波,面上看不出半分波瀾,可心底早已將二妖的底細看得透徹。她本就是為追緝鎖妖塔出逃惡妖而來,此等殘害凡人、作惡多端的孽畜,她斷無放任縱容之理。只是此刻驛館之內尚有凡人客商留宿,若當場動手,勢必會驚擾無辜,暴露自身與驛館一眾小妖的身份,惹來更多麻煩。
是以她按兵不動,神色淡漠,並非放任不管,而是冷眼靜觀,隱忍佈局,靜待最合適的時機。只要二妖不傷及館內凡人,不攪亂驛館秩序,她便暫且隱忍,任由它們小打小鬧,待它們徹底暴露兇性、留下確鑿痕跡,再一舉出手鎮壓,既完成緝拿惡妖的使命,也不擾了這驛館的平靜。
不多時,雙熊見周遭徹底安靜,客商與小妖皆無留意,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起身,裝作要去後院如廁的尋常客商,避開眾人視線,悄悄溜到驛館後院。
後院靠著河畔,寬敞靜謐,角落處用木欄圈著幾隻雞鴨,門邊拴著一隻凡俗看門犬,皆是尋常牲畜,在月光下安靜休憩。四周樹影斑駁,夜風微涼,透著幾分深夜的清幽。
雙熊站在院落中央,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察覺,當即運轉妖力,刻意壓制力道,緩緩釋放出一絲極淡、卻帶著專屬兇戾的妖氣。那妖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卻足以驚擾這些凡俗牲畜,正是它們算計好的分寸。
微弱的暴戾妖氣悄然瀰漫,瞬間籠罩後院。原本安憩的雞鴨瞬間受驚,撲騰著翅膀四處亂竄,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門邊的看門犬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夾著尾巴瘋狂吠叫,聲音淒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一時間,後院雞飛狗跳,聲響此起彼伏,瞬間打破了驛館的寧靜,連前堂的燈火,都似被這動靜震得微微晃動。
雙熊見目的達成,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立刻收回妖氣,將自身氣息徹底隱匿,與凡人毫無二致,轉身快步溜回大堂,坐回原位,裝作被動靜驚醒的模樣,一臉茫然地望向窗外,全程不露半分破綻,只等著緝妖司修士自投羅網。
驛館外,隱在酒肆屋簷下的陸風、陸遠,早已緊繃著神經,晝夜監視。夜半寂靜,一絲極淡卻熟悉的暴戾妖氣,從驛館後院飄出,轉瞬即逝,二人身為緝妖司修士,對妖氣極為敏感,瞬間便察覺了這絲異動。
“是妖氣!”陸風神色驟凜,壓低聲音,眼底滿是凝重,“與荒村血案殘留的熊妖氣息一模一樣,雖淡卻兇戾,定是那兩隻惡妖在作祟!”
陸遠也瞬間打起精神,攥緊腰間法器:“沒錯,就是它們!這動靜定然是妖物故意為之,我們不能擅自行動,立刻回城稟報指揮使,讓他帶人前來圍剿!”
二人不敢耽擱,留下一名修士繼續留守監視,再三叮囑切勿輕舉妄動,隨即與另一名修士翻身上馬,趁著夜色,快馬加鞭朝著長安城疾馳而去,馬蹄聲踏破深夜寂靜,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不過一個時辰,二人便趕回城中緝妖司。此時裴景淮尚未歇息,正坐在書房翻看卷宗,眉頭緊鎖,反覆推演雙熊妖的藏身之處。白日裡雲棲驛館搜查無果,可他心中始終篤定,妖物定然藏在驛館之中,只是對方隱匿手段太高明,才讓他無從下手。
聽聞陸風、陸遠連夜趕回,裴景淮心中一緊,立刻將二人喚入書房。
“深夜急報,可是驛館有了動靜?”裴景淮起身,神色肅然,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陸風、陸遠氣喘吁吁,來不及擦去額頭汗水,立刻躬身回稟:“回指揮使,屬下二人在驛館外監視,夜半時分,驛館後院傳出異動,且飄出一絲微弱妖氣,轉瞬即逝,卻與荒村血案的熊妖氣息完全吻合,定是那兩隻惡妖按捺不住了!屬下不敢擅自行動,特來稟報!”
裴景淮眼底瞬間閃過厲色,掌心攥緊:“果然藏在那裡!這群孽畜,終究是露了破綻!”
他當即下令,召集緝妖司精幹修士,全員披甲、手持法器,自己也換上常服,佩上長劍,趁著夜色,火速趕往雲棲驛館。夜色漆黑,冷風呼嘯,眾人策馬疾馳,神色肅然,誓要將這兩隻作惡多端的熊妖緝拿歸案,告慰郊外枉死的百姓。
而驛館之內,後院動靜響起的剎那,青湄便已然盡數察覺。她眸光微抬,清寒的眼眸掠過一絲淡不可查的冷意,雙熊的小動作,在她面前如同兒戲。
此刻並非動手時機,可二妖攪亂驛館、驚擾客商,已然觸及她的底線。青湄端坐不動,周身氣息未改,只是指尖微不可查地輕撚,一絲極淡的冰藍色法力悄然流轉,冰系法術瞬間施展,無形的寒氣籠罩整個後院,速度快到極致,不過瞬息之間,雙熊釋放的那絲暴戾妖氣,便被徹底凍結、消融,不留半分痕跡。躁動的牲畜被這溫和的寒氣安撫,瞬間安靜下來,不再鳴叫亂竄,後院重歸靜謐,彷彿方才的動靜從未發生。
全程她未曾起身,未曾開口,只是不動聲色間便化解了所有痕跡,冰系法力高強卻收放自如,周遭小妖只覺周身掠過一絲微涼,卻未多言,早已習慣這位老闆娘的深藏不露。
做完這一切,青湄再次垂眸,神色依舊清冷平淡,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心底卻已然瞭然,雙熊經此一事,定會對她心生忌憚,而緝妖司眾人趕來,也只會再次撲空,這份疑慮,只會愈發深重。
雙熊坐在大堂,見後院瞬間平息,且絲毫沒有妖氣殘留,心中頓時一驚。它們明明精準釋放了妖氣,怎會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半分痕跡都沒留下?這老闆娘竟能悄無聲息化解一切,實力遠超它們的預料。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滿是震驚與忌憚,再也不敢小覷這位清冷寡言的女子,雖未猜到她的真實身份,卻也篤定她絕非普通凡人,定是修為高深的修行者,日後在驛館,定要更加謹慎,不敢再輕易造次。
又過片刻,夜色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裴景淮帶著一眾緝妖司修士,火速趕到雲棲驛館門口。眾人翻身下馬,迅速將驛館團團圍住,法器出鞘,隨時準備應對妖物突襲。裴景淮站在門前,神色凝重,揮手示意眾人噤聲,隨即輕輕推開驛館木門。
門軸輕轉,館內景象映入眼簾:驛館內靜謐無聲,客商們安然歇息,大堂燈火柔和,六隻小妖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絲毫沒有夜半受驚的慌亂。後院安靜如常,流水潺潺,沒有半分異動,空氣中清新幹淨,別說是暴戾妖氣,連一絲異樣氣息都沒有。
裴景淮眉頭緊鎖,當即下令:“分頭搜查,後院、客房、後廚,一處都不要放過,細細探查妖氣蹤跡!”
緝妖司修士立刻行動,指尖運轉法訣,細細搜查每一處角落,可一番忙碌下來,眾人皆是一無所獲,回到裴景淮身邊,面色凝重回稟:“指揮使,各處均已搜遍,無任何妖物蹤跡,也未察覺到半分妖氣,後院牲畜安然無恙,並無異樣。”
裴景淮心中疑惑更甚,陸風、陸遠明明稟報有妖氣異動,可他帶人趕來,卻無半分痕跡,唯有心底那絲妖氣一閃而逝的觸感真切存在,愈發覺得這雲棲驛館處處透著詭異,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他緩步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青湄身上,神色肅然,開口試探:“老闆娘,夜半時分,驛館後院傳出異動,我等察覺妖氣逼近,特來查探,不知老闆娘可知曉緣由?”
青湄緩緩抬眸,霧藍色眼眸清寒深邃,眸光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慌亂與閃躲,語氣平淡無波,清冷寡言,只淡淡開口:“後院牲畜夜驚,些許小動靜,現已平息,無妖異。”
短短一句話,從容淡定,不卑不亢,沒有多餘解釋,沒有多餘情緒,語氣平淡得如同訴說尋常小事,眼神坦蕩,無半分破綻。
裴景淮看著她清冷淡然的模樣,心中疑慮未消,可抓不到任何證據,也無法強行發難。他能篤定,這驛館定然藏著秘密,青湄也絕非尋常凡人,可對方行事滴水不漏,他終究是無憑無據。
沉默片刻,裴景淮壓下心中疑慮,沉聲道:“深夜驚擾,多有得罪,若後續有異樣,還請老闆娘及時通報。”
青湄微微頷首,薄唇輕啟,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嗯。”
高冷寡淡,沒有多餘寒暄,沒有多餘神色,依舊是那副疏離清冷的模樣,彷彿眼前的風波,與她毫無關聯。
裴景淮見狀,知道今夜再次一無所獲,繼續滯留也無意義,只得拱手道別,帶著一眾緝妖司修士,滿心疑慮,悄然離去。
待到緝妖司眾人徹底遠去,驛館重歸深夜靜謐,雙熊妖再次對視一眼,眼底的忌憚更深。它們終於明白,這位看似清冷寡言的老闆娘,實力深不可測,絕非它們能輕易招惹,往後只能安分蟄伏,不敢再有半分試探與算計。
青湄端坐櫃檯後,淡藍色裙裾無聲垂落,周身清冷氣息依舊。她知曉,此次試探只是開端,緝妖司的疑慮未消,雙熊的兇性未斂,風波遠未平息。而她依舊會靜待時機,待雙熊徹底暴露,便會毫不猶豫出手,將這兩隻鎖妖塔出逃的惡妖,徹底緝拿,一分都不會縱容。
河畔流水潺潺,月光灑在驛館的淡藍色窗欞上,一切重歸平靜,可暗藏的較量與疑雲,早已愈積愈深,只待一個時機,便會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