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疑雲
晨光漸盛,驅散了長安郊外村落最後一絲薄霧,荒村血案現場的勘察工作已然收尾,空氣中的血腥味雖被晨風吹散了幾分,卻依舊縈繞在巷陌之間,壓得全村百姓心頭沉甸甸的,滿是悲痛與惶恐。
裴景淮站在農家小院的門口,墨色緝妖司官袍纖塵不染,周身卻縈繞著化不開的沉鬱與怒意。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目光落在陸風、陸遠二人身上,二人依舊垂著頭,滿臉愧疚,雖未再受責罰,可沒能跟上妖物蹤跡,終究是心頭一樁憾事。
“抬起頭來。”裴景淮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自帶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方才你們說,那兩隻妖物中途轉道,走上了郊外往來商人最多的主街,那條路直通何處,可有旁支小徑?”
陸風連忙收斂心神,躬身回話,語氣篤定:“回指揮使,屬下看得真切,那兩隻妖物走的是城郊最熱鬧的通商主街,這條街依著河畔而建,往來客商、車馬絡繹不絕,沿街皆是商鋪、貨棧,可整條街上,唯有盡頭一處雲棲驛館,是專供行人歇腳、食宿的地方,再無其他院落、廟宇或是隱蔽藏身之處。這條街直通城外官道,兩側皆是商鋪門面,背後就是河畔,無岔路、無死角,妖物若是想藏,除了雲棲驛館,根本沒有別的去處。”
陸遠也在一旁附和,補充道:“屬下與兄長一路緊隨,看著它們拐進通商主街,藉著人流甩開我們後,便沒了蹤跡。那條街人多眼雜,妖物不敢在明處現身,定然是躲進了驛館裡,偽裝成往來客商,以此躲避我們的追查。”
裴景淮微微頷首,指尖頓住,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他執掌緝妖司多年,追查妖物蹤跡早已輕車熟路,妖物作祟後,最擅偽裝混跡在人群之中,尤其是往來客商繁雜之地,人來人往,身份難辨,最易隱匿行蹤。陸風、陸遠所言句句屬實,那處通商主街他也曾去過,依河而建,熱鬧非凡,沿街商鋪林立,卻唯獨雲棲驛館一家食宿之所,是妖物藏身的絕佳去處。
昨夜那兩隻熊妖,從鎖妖塔逃出,生性兇殘,卻也極通人性,懂得收斂妖氣,幻化人形,自然知曉緝妖司會循跡追查,定然會選在這般人流密集、便於藏身的地方蟄伏。排除所有不可能,唯一的落腳點,便是雲棲驛館。
“傳令下去。”裴景淮不再遲疑,聲音清朗,對著身旁待命的一眾緝妖司修士吩咐,“留下兩人,協助里正妥善安置逝者遺體,安撫村民情緒,其餘人隨我前往城郊河畔通商主街的雲棲驛館,徹查驛館內外,搜尋妖物蹤跡,切記,行事謹慎,不可打草驚蛇。”
“遵命!”
一眾緝妖司修士齊聲應和,聲音整齊,神色肅然。眾人迅速收拾妥當,檢查好隨身法器與兵刃,不敢有絲毫耽擱,簇擁著裴景淮,朝著城郊河畔的通商主街趕去。
從荒村到雲棲驛館所在的通商主街,不過兩三里路程,一路行來,景緻漸漸變換。荒村周邊多是農田、阡陌,透著鄉間的質樸與沉寂,可越靠近河畔,周遭愈發熱鬧起來。
寬闊的通商主街依著潺潺河水而建,河水清澈,波光粼粼,岸邊垂柳依依,微風拂過,柳枝輕揚,與街邊的景緻相映成趣。街道上車馬轔轔,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有推著貨車的商販,吆喝著售賣貨物;有結伴而行的客商,低聲商談著生意;還有趕路的行人,駐足在街邊商鋪挑選物件,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全然沒有荒村的沉寂與陰森,滿是人間煙火氣。
沿街商鋪錯落有致,綢緞莊、糧鋪、酒肆、雜貨鋪一應俱全,招牌迎風招展,一派繁華景象。而在街道盡頭,依著河畔最顯眼的位置,便是雲棲驛館。
遠遠望去,雲棲驛館的建築格調與街邊喧鬧的商鋪截然不同,雖身處熱鬧街市,卻透著一股獨有的清雅脫俗。驛館是木質結構的兩層小樓,飛簷翹角,線條柔和,外牆刷著淺木色漆,乾淨雅緻,沒有過多繁複的雕飾,卻處處透著精緻。樓前栽種著幾株翠竹,與河畔的垂柳遙相呼應,門口鋪著青石板,乾淨整潔,推門便能聽見潺潺河水聲,即便身處鬧市,也自有一番清幽。
裴景淮帶著緝妖司眾人走到驛館門口,目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驛館,心中疑慮更甚。
這雲棲驛館,地處熱鬧非凡的河畔商街,往來皆是凡人客商,按常理來說,該是煙火氣濃重之地,可整座驛館的佈局清雅,依水而建,格調超然,與周遭喧鬧的氛圍看似相融,卻又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不似凡間普通驛館那般粗陋,反倒像是隱世之人居所,處處透著不凡。
這般雅緻的驛館,藏在熱鬧商街之中,本就格外惹眼,再加上此處是妖物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裴景淮心中的警惕,不由得又加重了幾分。
“你們在此稍候,隨我一同入內,切勿擅自行動。”裴景淮回頭,低聲叮囑身後眾人,隨即率先邁步,朝著雲棲驛館內走去。
推開驛館的木門,一陣清脆的鈴鐺聲輕輕響起,驅散了門外街市的喧鬧,屋內的景緻,瞬間映入眼簾。
雲棲驛館一樓是飯堂,格局清雅,桌椅皆是上等的實木材質,打磨光滑,擺放整齊,桌案上擺著青瓷花瓶,插著新鮮的柳枝與野花,牆面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筆觸淡雅,處處透著清幽雅緻。因是白日,往來客商頗多,飯堂內坐了不少人,有身著錦緞的富商,有風塵僕僕的行腳商人,還有押車的夥計,眾人或低頭用飯,或低聲交談,氣氛平和,井然有序。
一樓飯堂直通後廚,右側設有一處櫃檯,是算賬結賬的地方,二樓則是客房,供客人歇息住宿,樓梯隱在一側,木質樓梯扶手光滑,拾級而上,便能看到一間間雅緻的客房,房門緊閉,安靜整潔。
驛館內的夥計各司其職,忙而不亂,一眼望去正好六人,行事利落,氣質也與普通夥計有著細微差別。櫃檯後坐著負責算賬結賬的九尾狐靈汐,淺粉羅裙襯得她容貌清麗,指尖撥弄算盤,動作嫻熟流暢,賬目冊碼放齊整,神情專注,不受周遭分毫打擾。後廚方向,月兔妖糯糯掌勺,清甜誘人的飯菜香氣源源不斷飄出,勾人食慾。大堂內,塵影鼠灰球穿著灰布短打,手腳麻利地擦拭桌椅、清掃地面,將各處打理得一塵不染;疾風鹿逐風身形矯健,端著飯菜步履輕快,轉瞬便將餐食送到客人桌前;玄貓妖墨夜身姿輕盈,眼神靈動,適時為客人添茶倒水,應答妥帖;幻瞳雀啾鳴守在門側,身姿挺拔,見有賓客出入,只溫和行禮招呼,不多言多語。
整座驛館雖賓客滿座,卻秩序井然,夥計們各司其職,配合默契,環境清雅乾淨,依著河畔而建,開窗便見流水,與門外的喧鬧隔出一方閒適天地。
裴景淮帶著眾人剛踏入大堂,一道淺藍身影便從內堂緩步走出,步履輕緩,不帶半分聲響,正是雲棲驛館的老闆娘青湄。
她身著一襲淡藍色流雲長裙,裙料薄如晨霧,是近乎透明的冰藍色,素淨無華,只在裙邊與袖口繡著細密的同色水波暗紋,風過處裙裾微揚,恰似河畔漾開的一汪藍漣,清絕出塵,又自帶疏離冷意。烏黑長髮鬆鬆挽作流雲髻,不束金釵,僅斜簪一支銀胎藍色鳶尾髮簪,琉璃花瓣清透瑩潤,花蕊嵌著細碎藍晶,微光流轉,旁側點綴兩支小巧的淡藍玉簪,鬢邊垂落一縷藍玉流蘇,步履間輕輕晃動,雅緻得恰到好處。耳間墜著一對小巧的藍玉水滴耳墜,腕間套一隻細巧的冰藍玉鐲,玉質溫潤,色澤清淺,全套首飾皆為淡藍系,簡約雅緻,與周身衣裙相得益彰,無半分堆砌之感,更襯得人清冷如月下寒潭。
妝容素淨到極致,只在眼尾輕掃一層極淡的霧藍色眼影,淺淡得似有若無,卻將一雙眼眸襯得愈發清寒深邃,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淡漠,眸光平靜無波,無喜無怒,周身氣息內斂,瞧著與尋常凡人無異,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她走到裴景淮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定,微微頷首,禮數到位卻無半分熱絡,薄唇輕啟,聲音清冽如冰泉滴落,只淡淡一句,無多餘寒暄:“官爺何事?”
沒有多餘的客套,沒有多餘的詢問,簡潔直白,全然是高冷寡言的模樣,眸光淡淡掃過眾人,便垂落在身側,指尖輕抵淺藍色裙襬,無多餘動作,盡顯疏離。
裴景淮微微一怔,倒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公事公辦地沉聲道:“我等乃緝妖司,近日郊外發生妖異血案,循跡追查至此,整條商街唯有你這驛館可藏身,特來例行搜查,還請老闆娘行個方便,驚擾之處,多有包涵。”
青湄聞言,眸光未動,面色依舊平靜,無半分慌亂、遲疑,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輕輕頷首,語氣淡得像水,無多餘情緒:“可。勿擾客人。”
短短四字,既應下了搜查之事,又提出了唯一要求,簡潔到極致,沒有半句廢話,不迎合、不辯解、不追問,說完便側身立在一旁,不再言語,眸光淡淡落在地面,任由緝妖司眾人行動,全程不干預、不搭話,連眼神都未曾多掃一眼,那身淡藍衣衫在熱鬧的大堂裡,愈發顯得清冷出塵。
裴景淮見她如此配合,反倒心中疑慮更重,卻也不多言,轉身對著陸風、陸遠吩咐:“分頭搜查,一樓飯堂、後廚、雜物間,二樓所有客房,連同後院、河畔角落,一處不漏,細查妖氣蹤跡,切勿驚擾客人。”
“是!”
眾人立刻分散行動,陸風帶人搜查一樓,後廚門口糯糯依舊忙碌,香氣氤氳,未見異樣;櫃檯前靈汐低頭算賬,目不斜視;夥計們各司其職,彷彿緝妖司的搜查與己無關,神色如常。陸遠帶人走上二樓,客房間間清雅整潔,被褥平整,無暗格、無死角,細細探查,未察覺半分妖氣。後院與河畔邊,同樣乾淨規整,無妖物藏身痕跡。
裴景淮站在大堂中央,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位賓客,眼神銳利。大堂內客商神色自然,交談用飯,毫無異樣,而靠窗兩處位置,正是棕熊妖與黑熊妖所化。棕熊妖扮作魁梧憨厚的中年客商,低頭扒飯,神態木訥;黑熊妖化作瘦削青年,垂眸喝茶,沉默寡言。二妖妖氣收斂得徹徹底底,與尋常凡人毫無二致,即便裴景淮對妖氣極為敏感,也未曾察覺出異常,二人全程低頭,不與緝妖司修士對視,藏得毫無破綻。
半個時辰過去,緝妖司眾人將驛館裡裡外外搜了個遍,皆是一無所獲,回到裴景淮身邊,面色凝重地回稟:“指揮使,各處均已查遍,未發現妖物,也無妖氣。”
裴景淮眉頭微蹙,目光再次掃過大堂,依舊無任何線索,此時青湄才再次抬眸,看向他,淡藍眼影襯得眼眸更顯清寒,語氣依舊冷淡,只淡淡道:“搜完了?”
沒有多餘的話,不問結果,不表態度,只等對方離去,盡顯高冷疏離。
裴景淮壓下心中疑慮,無憑無據,不可久留,只得拱手道:“今日多有驚擾,多謝老闆娘配合,後續若有異樣,我等還會再來。”
青湄微微頷首,未再多言,只轉身緩步走回櫃檯後,落座在靈汐身側,指尖輕叩了一下櫃檯邊緣,動作輕微,示意夥計們照常營業,全程再無一句話,眸光平靜,彷彿方才的搜查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頭上的藍色鳶尾簪,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淺藍光暈,更顯清冷。
裴景淮不再多留,帶著眾人走出驛館,站在街邊,回頭望著那座清雅的驛館,眉頭緊鎖,他篤定妖物便藏在此處,只是藏匿手段太過高明。
“陸風、陸遠。”他低聲吩咐,“你二人各帶兩人,隱在街邊暗處,全天候監視驛館,進出之人盡數留意,切勿暴露行蹤,有異動即刻回報,不可擅自行動。”
“屬下遵命!”
二人領命,迅速尋了隱蔽處藏身,緊盯驛館大門。裴景淮帶著其餘人返回城中,再謀對策。
驛館內,雙熊妖對視一眼,眼底閃過輕蔑,依舊不動聲色,靜待離去。青湄坐在櫃檯後,垂眸靜立,淡藍裙裾垂落,鬢邊藍玉流蘇輕晃,靈汐抬眸看她一眼,見她神色無波,便又低頭繼續算賬。驛館內依舊飯香縈繞,賓客往來,一派平和,可暗地裡,暗流早已湧動,那股深藏的冷意,唯有青湄自身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