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血案
長夜漸散,晨霧未消,稀薄的天光堪堪穿透雲層,灑在長安郊外的村落之上,褪去了深夜的陰森,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悶。
昨夜那濃稠如墨的夜霧,終於漸漸散去,只餘下地面溼漉漉的痕跡,與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淡淡腥氣,被晨風一吹,散在村落的巷陌之間,不甚明顯,卻讓早起的村民,莫名覺得心頭髮沉,透著幾分不安。
村東頭的農戶家,便是昨夜棕熊妖行兇之地,經過一夜的沉寂,屋舍依舊靜靜立在原地,青灰的瓦簷沾著晨露,看上去與尋常農家別無二致,可那扇緊閉的木門,與窗紙上未乾的暗紅血跡,卻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天剛矇矇亮,便有早起餵雞的村民路過這戶人家門口,腳步匆匆,本是尋常趕路,可眼角餘光掃過那扇窗戶時,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窗紙上,大片暗紅的印記斑駁交錯,早已乾涸,卻依舊能看出是鮮血浸染而成,順著窗紙的紋路,暈開猙獰的形狀,與素白的窗紙形成刺眼的對比。那村民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景象,心頭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嚇得渾身汗毛倒豎。
這戶人家的一家三口,皆是村裡出了名的善人,待人熱忱,樂於助人,平日裡與鄰里相處和睦,從無過節,怎會在一夜之間,窗戶上染滿如此多的血跡?
村民嚇得腿肚子發軟,卻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不敢靠近,更不敢多看,轉身便跌跌撞撞地朝著村頭跑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不好了!出大事了!村東頭老李家出事了!窗戶上全是血啊!”
喊聲打破了村落清晨的寧靜,原本安靜的村子瞬間炸開了鍋,早起的村民紛紛聞聲趕來,聚在巷口,皆是滿臉驚慌,議論紛紛。幾個膽子大的村民,結伴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戶農家,湊近一看,看清窗紙上的血跡,皆是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嚇得說不出話。
“這……這得是流了多少血啊……”
“裡面該不會是出人命了吧?老李一家都是老實人,怎麼會遇上這種事?”
“昨夜那麼大的霧,我就覺得不對勁,半夜好像聽見了點動靜,沒敢出來看,沒想到竟出了這等慘事!”
村民們圍在遠處,心驚膽戰,沒人敢上前推門,也沒人敢進屋檢視。村裡的里正聞訊趕來,看到窗紙上的血跡,臉色瞬間凝重無比,他在村裡主事多年,見過偷盜爭執,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血腥的場面,尋常歹人作案,斷不會留下如此駭人的血跡,這等手段,根本不像是凡人所為。
稍一思索,里正便沉聲道:“此事非同小可,絕非普通兇案,不能由村裡擅自處置,得趕緊報官!而且這般詭異兇殘,尋常官府管不了,應當直接交由緝妖司的人來查!”
這話一出,村民們紛紛點頭附和。
誰都知道,近來長安郊外,偶有妖物作祟的傳聞,女帝親設的緝妖司,便是專門處置這類妖異兇案的,對付妖魔鬼怪,唯有緝妖司的修士才有辦法。
里正不敢耽擱,當即指派了兩個腿腳麻利的村民,火速趕往城中報官,特意叮囑,務必將此事告知緝妖司,讓緝妖司的人儘快前來查探。
兩個村民不敢怠慢,一路狂奔,朝著長安城的方向趕去,心中既慌又急,只盼著緝妖司的人能早日趕來,查清這樁慘事,給老李一家一個交代。
緝妖司坐落於長安城內,府邸肅穆,守衛森嚴,司內修士皆是經過層層選拔,身懷道法,專司緝拿為禍人間的妖物,處置各類妖異兇案,平日裡便是城中百姓的依仗。
聽聞郊外村落髮生詭異血案,手段兇殘,疑似妖物作祟,緝妖司上下不敢怠慢,當即有人快馬稟報指揮使裴景淮。
裴景淮彼時正在正堂檢視近期的妖物卷宗,一身墨色緝妖司官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沉穩,周身透著清貴肅正之氣,聽聞稟報,眉頭瞬間蹙起,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近來長安郊外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他早已察覺到有不明妖氣在郊外遊蕩,只是一直未曾捕捉到確切蹤跡,沒想到竟這般快,便發生了害人性命的兇案,而且手段如此兇殘。
他當即放下手中卷宗,起身沉聲吩咐:“備馬,帶上司內精幹人手,隨我前往郊外村落。”
話音落,手下之人立刻應聲行動,不過片刻,裴景淮便帶著數名親信修士,快馬加鞭,朝著郊外村落趕去,馬蹄踏過官道,揚起陣陣塵土,神色皆是肅然。
陸風、陸遠是裴景淮身邊最得力的兩名親信,自幼跟隨在他身邊,一同修行道法,身手幹練,心思縝密,此次也隨之一同前往,二人緊跟在裴景淮身側,神色凝重,知曉此案定不簡單。
一路疾馳,不過半個時辰,一行人便抵達了郊外村落。
遠遠的,便看到村民們圍在巷口,神色驚慌,議論紛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隨著晨風飄來,愈發清晰。
裴景淮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冷肅,帶著一眾修士,快步朝著案發的農家小院走去。
村民們見到緝妖司的人趕來,尤其是看到為首的裴景淮,皆是紛紛讓路,臉上露出希冀的神色。誰都知道這位年輕的指揮使本事了得,斷案如神,有他在,定能查清這樁慘案。
裴景淮走到農家院門口,目光先是落在窗紙上的血跡上,那血跡乾涸發黑,斑駁刺眼,一看便知是大量鮮血浸染而成,心頭已然沉了幾分。他抬手示意手下推開院門,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院內的景象,瞬間映入眾人眼簾。
院子裡還算整潔,可屋內,卻是一片狼藉,血腥氣撲面而來,濃重得讓人作嘔。
那一家三口,連同昨夜路過的打更人,四具遺體倒在屋內各處,死狀慘不忍睹,皆是被生生生吃啃食,肢體殘缺,多處皮肉被啃噬殆盡,露出慘白的骨頭,就連那年幼的孩童,都未能倖免,小小身軀傷痕累累,慘狀令人不忍直視。
隨行而來的緝妖司修士,皆是見過不少妖物作案的場面,可看到這般慘狀,也不由得臉色發白,心頭泛起寒意,倒吸一口涼氣,皆是面露不忍與憤怒。這般兇殘手段,連稚子都不放過,實在是喪心病狂,絕非普通妖物所為,定是窮兇極惡的惡妖。
裴景淮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慘狀,周身的氣壓瞬間低至極點,那雙素來沉穩平靜的眼眸中,驟然湧起一絲難以遏制的怒意,指節微微攥緊,骨節泛白。
他執掌緝妖司以來,見過無數為禍人間的妖物,也處置過不少兇案,可這般殘忍嗜血,連無辜百姓與稚子都不放過的惡妖,實屬罕見。這一家三口皆是善良本分的凡人,打更人也是尋常百姓,無冤無仇,卻遭此橫禍,實在令人憤慨。
他自幼修行道法,入緝妖司,本就是為了守護人間百姓,護得一方安寧,如今看著這般無辜之人慘死,心中的怒火與不忍,再也難以壓制,周身肅殺之氣漸起,眼底滿是堅定,定要將這作惡的惡妖緝拿歸案,以告慰逝者,還百姓安寧。
一旁的村民們,看著屋內的慘狀,紛紛紅了眼眶,不少人抹著眼淚,對著裴景淮拱手哀求,語氣滿是悲痛:“裴指揮使,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老李一家都是村裡最善良的人,平日裡幫襯鄰里,從不與人結怨,還有那打更的老哥,也是老實本分的人,竟遭此橫禍,求您一定要抓到這些作惡的兇妖,為他們報仇啊!”
“求指揮使大人為民除害,絕不能讓這些惡妖再在人間作祟,害更多的人!”
裴景淮看著悲痛的村民,壓下心中的怒火,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對著眾人拱手道:“諸位鄉親放心,此案乃惡妖所為,裴某身為緝妖司指揮使,定當竭盡全力,緝拿作惡惡妖,絕不放過它們,定會給逝者一個交代,護得長安郊外百姓安寧。”
他的聲音清朗,語氣堅定,讓慌亂悲痛的村民,稍稍安定下來,眼中滿是感激與期盼。
隨後,裴景淮吩咐手下修士,仔細勘察現場,搜尋妖物留下的痕跡,記錄現場情況,不得破壞任何線索。陸風、陸遠立刻帶人行動,小心翼翼地進入屋內,檢視遺體傷勢,搜尋妖氣殘留與惡妖蹤跡,動作熟練而謹慎。
而就在緝妖司眾人勘察現場,村民們圍在遠處悲痛議論之時,人群之外,兩道不起眼的身影,混在圍觀的村民之中,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
正是昨夜作惡的棕熊妖與黑熊妖。
二妖早已換作凡人模樣,褪去了龐大的熊形,棕熊妖化作一個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黑熊妖則化作一個身形瘦削、眼神陰鷙的年輕男子,二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半點妖物的痕跡。
它們昨夜覓食完畢,在約定地點碰面,對各自的“收穫”都極為滿意,本想潛藏起來,待風頭過了再繼續覓食,可聽聞緝妖司的人前來查案,心中好奇,又帶著幾分不屑,便特意換成人形,混在村民中,前來現場檢視。
棕熊妖與黑熊妖並肩站在人群外側,目光淡淡掃過案發的農家小院,看著屋內的慘狀,眼中沒有絲毫愧疚與懼意,反而帶著一絲玩味與輕蔑,再看向忙碌的緝妖司修士,眼神中更是滿不在乎。
“這些就是人間的緝妖司?看著也不過如此,一群凡夫修士,能有甚麼本事。”黑熊妖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棕熊妖說道,語氣裡滿是不屑,“不過是裝模作樣地查探,根本不可能查到我們頭上,更別想抓到我們。”
棕熊妖微微點頭,猩紅的眼眸藏在眼底,聲音低沉:“確實不堪一擊,這群凡人修士,修為平平,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不必放在心上。此處人多眼雜,不宜久留,我們先走,另尋地方歇息,待日後再出來覓食便是。”
二妖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輕蔑與不在意,覺得緝妖司眾人根本不足為懼,沒有再多做停留,悄悄轉身,擠出人群,朝著村落外走去,步伐從容,絲毫沒有慌亂。
它們自以為隱藏得極好,妖氣收斂得滴水不漏,凡人與普通修士根本無法察覺,可它們萬萬沒想到,方才那一絲不經意間流露的細微妖氣,早已被一旁的裴景淮敏銳捕捉。
裴景淮身為緝妖司指揮使,道法高深,對妖氣的感知遠超常人,即便二妖極力收斂妖氣,那股從鎖妖塔逃出的惡妖獨有的暴戾妖氣,依舊在現身的瞬間,被他察覺。
他目光微冷,不動聲色,看著二妖離去的背影,並未立刻出聲驚動,而是悄悄抬手,喚來身旁的陸風與陸遠,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吩咐:“方才離去的那兩個人,身上有濃重的惡妖妖氣,定是昨夜作案的兇妖所化,你們二人悄悄跟上,切記不要打草驚蛇,暗中跟蹤,查明它們的藏身之處,即刻回來稟報,切勿輕舉妄動。”
陸風、陸遠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明白過來,連忙點頭應道:“屬下遵命!”
二人不敢耽擱,悄悄朝著二妖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腳步輕盈,小心翼翼,儘量隱藏身形,生怕被前方的二妖察覺,一路緊隨其後,不敢有絲毫鬆懈。
棕熊妖與黑熊妖並肩走著,起初並未察覺有人跟蹤,一路朝著郊外的官道走去,可走了不過半刻鐘,棕熊妖腳步忽然頓住,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它修為略高,感知更為敏銳,隱隱察覺到身後有兩道氣息緊隨,雖隱藏得極好,卻依舊逃不過它的感知。
“有人跟蹤我們。”棕熊妖壓低聲音,對著黑熊妖說道,語氣帶著幾分警惕。
黑熊妖聞言,心中一緊,不動聲色地回頭掃了一眼,並未看到明顯的人影,卻也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當即明白,定是緝妖司的人跟了上來。
“是方才那緝妖司的修士?”黑熊妖沉聲問道。
“不錯,定是他們。”棕熊妖眼底閃過一絲冷戾,卻也不慌,“此處離村落太近,不宜動手,我們換一條路走,甩掉他們。”
二妖當即改變方向,沒有繼續沿著原路前行,而是轉而走上一條通往郊外的商道。這條商道平日裡往來的車隊商人極多,人來人往,熱鬧繁雜,正好可以藉助人群與車隊的掩護,甩掉身後的跟蹤者。
陸風、陸遠見二妖改變路線,走上商道,心中不敢放鬆,依舊緊緊跟隨,可商道上人流車流太過繁雜,馬車、行人絡繹不絕,熙熙攘攘,視線極易被遮擋。
棕熊妖與黑熊妖趁著人群混亂,對視一眼,同時暗中運轉妖力,輕輕使了個小法術,身影在人群中瞬間變得模糊,藉著往來的車隊與行人做掩護,不過片刻,便徹底消失在陸風、陸遠的視線之中,蹤跡全無。
陸風、陸遠連忙加快腳步,在人群中四處搜尋,可商道上人山人海,哪裡還有二妖的身影,折騰了許久,依舊沒有找到任何蹤跡,只能眼睜睜看著跟蹤目標丟失,二人心中滿是失落與自責,臉色凝重,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棕熊妖與黑熊妖甩掉他們之後,所走的那條路,正是通往長安郊外雲棲驛館的必經之路,二人腳步匆匆,一路朝著驛館的方向走去,並未察覺,那處不起眼的驛館,正是妖界執宰青湄潛藏之地。
陸風、陸遠丟失跟蹤目標,心中愧疚,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轉身,快步趕回村落,向裴景淮覆命。
回到案發的農家小院,二人走到裴景淮面前,低著頭,滿臉失落與自責,聲音低沉地說道:“大人,屬下無能,跟蹤至商道,被那二妖藉助人群與法術甩掉,未能查到它們的藏身之處,請大人責罰。”
裴景淮看著二人垂頭喪氣、滿臉愧疚的模樣,知曉他們已經盡力,那二妖乃是窮兇極惡的惡妖,修為不低,善於隱匿,想要輕易跟蹤並非易事,並未責怪他們,反而抬手,語氣溫和地安慰道:“無妨,此事不怪你們,這二妖修為不弱,又善於隱匿,能察覺跟蹤,實屬正常,你們辛苦了,不必自責。”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看向屋內的慘狀,眼底怒意重新凝聚,語氣堅定:“雖然暫時丟失蹤跡,但本指揮使已然記下它們的妖氣,它們逃不出長安郊外,後續再慢慢布控,搜尋蹤跡,定能將它們緝拿歸案。”
說罷,他繼續吩咐手下,妥善處理逝者遺體,安撫村民情緒,同時傳令緝妖司全體修士,加大長安郊外的巡查力度,但凡察覺妖氣異動,立刻稟報,務必儘快找到這兩隻作惡多端的雙熊妖,絕不讓它們再禍害人間。
晨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村落中的悲痛與恐慌尚未散去,緝妖司的查探工作仍在繼續,一場人妖之間的追逐,已然悄然拉開序幕,而那通往雲棲驛館的道路上,兩道妖影漸行漸近,一場暗藏的交鋒,已然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