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妖蹤
夜色如墨,沉沉籠罩著長安郊外的村落與阡陌,白日裡燥熱的暑氣尚未散盡,入夜後,一層濃稠如墨的夜霧卻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霧色極濃,絲絲縷縷纏在枝頭、巷陌,將周遭的景物裹得模糊不清,能見度不過數尺,連天邊的星月都被遮得嚴嚴實實,四下裡一片死寂,唯有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輕響,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陰森涼意,連白日裡潺潺流淌的溪水聲,都被這濃霧吞得乾乾淨淨。
時至夜半,更鼓聲自村落的巷弄裡緩緩傳來,沉悶而單調,敲碎了夜的寂靜。
打更人一手提著打更鼓,一手握著木槌,每走幾步,便抬手輕輕一敲,“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隨後他扯著嗓子,啞聲喊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喊聲在濃霧中迴盪,帶著幾分夜半的疲憊,他日復一日巡夜,早已習慣了這郊外的夜,可今日的霧,實在濃得反常,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陰冷的潮氣,讓他心底莫名泛起一絲不安,卻也只當是尋常夜霧,並未多想,依舊緩緩沿著巷弄巡走。
村落深處,一戶尋常農家亮著微弱的燈火,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在濃霧中暈開一小片暖光。
這戶人家是村裡最普通的農戶,一家三口,夫婦二人老實本分,還有一個年幼的孩童,性子都極為和善,平日裡待人熱忱,從不與人結怨。夜已深,夫婦二人正收拾著碗筷,孩童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一家人正要歇息,全然不知,危險正朝著這方緩緩逼近。
“篤、篤、篤。”
輕柔卻突兀的敲門聲,打破了農家小院的寧靜,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屋內的夫婦皆是一愣,對視一眼,皆是面露詫異。夜半三更,濃霧漫天,這般時辰,怎會有人上門?
男主人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到院門口,隔著木門,沉聲問道:“是誰啊?這般時辰,有何事?”
門外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嗓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與渴意,聽起來虛弱至極:“大哥,行行好,我是過路的行人,白日裡趕路中暑,天氣實在太熱,口渴得厲害,這附近荒郊野嶺,尋不到乾淨水源,路過此處,想借點清水喝,還望大哥行個方便。”
男子的聲音滿是哀求,透著難以忍受的乾渴,任誰聽了,都會心生惻隱。
屋內的夫婦本就心地善良,聽著門外男子的哀求,頓時心軟。女主人連忙上前,對著門口說道:“你且在門口稍等,我這就給你打些水。”
“多謝大嫂,多謝大嫂。”門外的男子連聲道謝,語氣裡滿是感激。
男主人沒有開門,只是隔著門叮囑:“你且在門外候著,莫要亂動,水馬上就來。”說罷,便轉身與婦人一同去屋內取水瓢,給門口的男子打水。
年幼的孩童依偎在母親身邊,懵懂地看著父母,不知夜半為何有人來討水,只是這夜霧太重,屋裡的燈火都顯得昏沉,孩童小小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害怕,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不敢出聲。
女主人拿著水葫蘆,從缸裡舀滿清澈的井水,水葫蘆沉甸甸的,她捧著水葫蘆,走到院門口,輕輕拉開一條門縫,將裝滿水的水葫蘆遞了出去,溫聲說道:“快拿著吧,天熱,多喝些。”
門外的男子伸出手,接過水葫蘆,指尖觸碰到女主人的手,冰涼刺骨,不似活人的溫度,女主人微微一愣,只當是夜霧太濃,男子在外久等,身子凍著了,並未多想,正要關門,卻在抬眼的瞬間,看清了男子的模樣。
方才隔著門與濃霧,看不清男子的樣貌,此刻近在咫尺,女主人才發現,這男子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可真正讓她心頭一震的,是男子的雙眼。
方才還透著疲憊與渴意的眼眸,此刻竟毫無徵兆地變了顏色,原本正常的瞳仁,瞬間化作一片濃烈的猩紅,紅得詭異,紅得駭人,如同淬了血一般,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妖異的兇光。
女主人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極致的恐懼瞬間席捲全身,她想要尖叫,想要關門,想要退回屋內護住孩子,可身體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鎖住,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變得凝滯,只能站在原地,滿眼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屋內的男主人見妻子遲遲沒有關門,心中起疑,剛要上前檢視,卻也瞬間僵在原地,同樣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定住,四肢百骸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無法挪動分毫,喉嚨裡像是堵了甚麼東西,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眼底瞬間佈滿驚恐,看著門口的景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年幼的孩童被父母的異樣嚇得哇哇大哭,可哭聲剛到嘴邊,便被生生扼住,小小的身體也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瞪大雙眼,滿臉淚水,驚恐地看著門口那個眼瞳猩紅的男子,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滿是無助與恐懼。
不過瞬息之間,一家三口,盡數被定在屋內,動彈不得,失聲無語,只能眼睜睜看著門外的男子,露出猙獰的真面目。
只見門外的男子,周身瞬間泛起一陣濃重的黑氣,霧氣繚繞間,他的身形開始急劇變化,衣衫碎裂,身軀不斷膨脹、變壯,皮毛從面板下滋生,棕褐色的毛髮迅速覆蓋全身,頭顱變得碩大,口鼻突出,鋒利的獠牙從唇間露出,不過片刻,原本看似孱弱的年輕男子,竟化作了一隻身形龐大、兇相畢露的棕熊!
這棕熊身形魁梧,渾身棕毛粗硬,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屋內動彈不得的一家三口,鼻息間發出低沉兇狠的嘶吼,嘴角流著涎水,透著濃濃的嗜血之意。
一家三口看著眼前化作原形的棕熊,恐懼到了極點,淚水瘋狂湧出,眼神裡滿是絕望,卻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任由恐懼吞噬身心,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棕熊緩步踏入院內,沒有絲毫猶豫,張開佈滿獠牙的巨口,朝著離門口最近的女主人撲了過去。
淒厲的慘叫被無形的力量死死封住,屋內只能傳來沉悶的啃噬聲,與鮮血滴落的聲響。濃稠的鮮血順著地面蔓延,濺落在潔白的窗紙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恐怖。窗內的燈火微微晃動,將棕熊龐大的身影,投射在窗紙上,扭曲而兇殘,伴著細碎的咀嚼聲,將這深夜的農家小院,變成了人間煉獄。
夜霧依舊濃稠,打更人提著打更鼓、握著木槌,緩緩巡過巷弄,朝著這戶農家的方向走來。
方才他便聽到這方傳來異樣的聲響,只是霧太濃,聽不真切,心中本就不安,此刻走近,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順著夜霧飄了過來,鑽入他的鼻腔。
打更人心中一緊,腳步頓住,握著木槌的手微微發抖。他常年巡夜,對血腥味格外敏感,這絕非尋常牲畜的血腥味,而是人的血氣!
他壯著膽子,緩緩湊近,藉著窗內透出的微弱燈火,看向那戶農家的窗戶,只見窗紙上,赫然印著幾片刺目的血跡,還有模糊的、龐大的黑影在晃動,裡面傳來的啃噬聲,聽得他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打更人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心知這戶人家定是遭遇了不測,遇上了歹人,甚至是……妖物!他不敢多看,更不敢靠近,生怕驚動裡面的兇物,自己也丟了性命。他強壓著心中的恐懼,轉身便想偷偷跑開,去村裡報官,讓官府的人前來檢視。
可他剛一轉身,腳步還未邁開,院內的棕熊便已然察覺。
它耳力極佳,早已聽到院外的腳步聲,知曉有人在外窺探。棕熊停下動作,猩紅的眼眸閃過一絲兇戾,低吼一聲,周身黑氣湧動,瞬間衝出農家小院,擋在了打更人面前。
龐大的身軀擋住了所有去路,夜霧中,棕熊猙獰的模樣清晰可見,鋒利的獠牙上還沾著鮮血,周身散發著兇狠的氣息,嚇得打更人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和那一家三口一樣,打更人瞬間被一股無形之力定在原地,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嘴巴張著,卻發不出半點呼救聲,只能眼睜睜看著棕熊朝自己逼近。
棕熊看著動彈不得的打更人,眼中滿是嗜血的殘忍,伸出巨大的熊爪,一把抓住打更人,如同拎著一隻螻蟻一般,毫不費力地將他拖進了農家小院,隨後“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院門。
院內的聲響再次響起,很快便歸於沉寂,只剩下夜霧流動的聲音,與空氣中散不去的血腥氣,瀰漫在夜色裡,久久不散。
與此同時,遠離村落的鄉下小路上,同樣被濃稠的夜霧籠罩,能見度極低,路面溼滑難行,雜草叢生,平日裡極少有人路過。
一位農夫,白日裡在田間勞作,因瑣事耽擱,歸家時已是夜半,遇上這漫天濃霧,心中雖有不悅,卻也只能摸著黑,沿著小路往家趕。他扛著鋤頭,腳步匆匆,起初並未在意這夜霧,只當是夏日尋常的夜霧,加快腳步,只想儘快回到家中。
走著走著,農夫忽然發現,遠處的霧中,似乎有一個人影,正跪在地上,不斷朝著他這邊揮手。
小路偏僻,夜霧深重,此人跪在路中揮手,定是遇上了難處。農夫本就心地善良,心思單純,見狀沒有多想,只以為對方是不小心陷入了沼澤,或是腿腳受傷,無法起身,急需人搭救。他沒有絲毫猶豫,連忙放下鋤頭,急急忙忙朝著那人影的方向趕去,嘴裡還喊著:“喂!你可是遇上難處了?莫怕,我這就來幫你!”
他腳步急促,滿心都是救人的念頭,全然沒有察覺到,這夜霧之中,暗藏的危險,也沒有發現,那道人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快步走近,農夫才看清,跪在路中的,並非成人,而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衫,跪在溼漉漉的路面上,身子微微搖晃,看起來虛弱無比,小臉在濃霧中顯得蒼白,看到農夫走近,小男孩抬起頭,朝著農夫伸出小手,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絲哭腔,對著農夫說道:“伯伯,我起不來,你拉我一把好不好?”
看著眼前不過是個年幼的孩童,農夫心中更是憐惜,沒有半分戒備,只當是哪家的孩子走失,困在了這夜霧裡。他連忙走上前,蹲下身,對著小男孩溫和說道:“孩子莫怕,伯伯拉你起來,這夜大路滑,怎的一個人在這裡?”
說罷,農夫便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拉住小男孩的手,將他扶起來。
小男孩看著農夫伸出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猩紅,轉瞬即逝,快得讓農夫無法察覺。農夫的手剛觸碰到小男孩的指尖,小男孩便猛地用力,一把緊緊抓住了農夫的手。
那隻小手,冰涼刺骨,毫無溫度,如同寒冰一般,農夫心頭一驚,剛覺得不對勁,想要抽回手,卻已然來不及。
小男孩抓住農夫的瞬間,周身瞬間湧起一陣漆黑的氣息,濃霧翻滾間,小男孩的身形驟然變化,小小的身軀快速膨脹,衣衫碎裂,黑色的毛髮迅速滋生,身形變得龐大而兇狠,頭顱化作熊首,耳尖圓潤,獠牙外露,不過瞬息,便從一個軟糯的小男孩,化作了一隻身形矯健、兇戾無比的黑熊!
農夫嚇得魂飛魄散,瞳孔驟縮,滿臉都是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他想要尖叫,想要掙脫,想要逃跑,可身體卻被一股無形之力牢牢定住,四肢僵硬,動彈不得,喉嚨裡像是被堵住一般,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化作原形的黑熊,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兇狠氣息,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滿心後悔,不該這般輕信他人,不該在這夜半濃霧裡好心救人,可此刻,一切都晚了。
黑熊緊緊抓著農夫,猩紅的眼眸滿是嗜血的慾望,鼻息間發出低沉的嘶吼,沒有絲毫留情,張開巨口,直接朝著農夫撲了過去。
同樣的,沒有淒厲的慘叫,只有沉悶的啃噬聲,在空曠的鄉間小路上響起,伴著鮮血滴落泥土的聲音。夜霧將這一切罪惡籠罩,無人看見,無人知曉,唯有黑熊盡情享用著食物,細碎的咀嚼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恐怖。
不知過了多久,聲響漸漸停止。
黑熊吃飽喝足,它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僅剩的殘骸,猩紅的眼眸裡露出一絲滿足的意味,舔了舔沾染鮮血的獠牙,轉身便朝著濃霧深處走去。
它與那隻棕熊本就有約,每次覓食完畢,都要去一處固定的隱秘之地碰面,這個習慣,今晚也不例外。
黑熊邁著矯健的步伐,在濃霧中快速穿行,朝著約定的地點趕去,周身散發著滿足的凶氣,顯然對今晚的食物極為滿意。
而那戶農家小院裡,棕熊也早已飽腹,它抹掉嘴角的血跡,猩紅的眼眸裡滿是愜意,看著屋內一片狼藉、血跡斑斑的景象,沒有絲毫留戀,轉身推開院門,也朝著二妖約定的碰面地點走去,顯然,它對今晚的覓食,同樣滿意至極。
夜霧愈發濃稠,將村落與小路的罪惡盡數遮掩,風一吹,霧氣緩緩流動,彷彿這片郊外的土地上,甚麼都未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