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驛館
長安郊外,官道旁的河畔,靜靜立著一處新開的驛館。青灰瓦簷覆著素淨的白牆,門楣上懸一塊烏木匾,寫著“雲棲驛館”四字,筆鋒清雋疏淡,既有幾分不染塵俗的雅緻,又裹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驛館選址極好,背倚茂林,旁臨清溪,流水潺潺繞館而過,佔盡往來商旅的必經之路,又遠離城中喧囂,鬧中取靜,景緻宜人。這般地段,旁人爭破頭也未必能得,青湄不過掐指一算,尋了這靈氣流淌、地氣平和的所在,略施小術便盤下鋪面,不過旬日,雲棲驛館便順順當當開了張。
她站在正廳裡,指尖輕輕拂過梨花木櫃臺。眼尾一抹淡藍眼影,襯得本就清冷的眉眼愈發出塵,一身霧藍長裙垂落地面,腰間鳳羽佩大半被衣料遮住,只露一點細碎翎光,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她將周身妖力盡數收斂,只留一絲微息藏於丹田,看上去與尋常凡間女子並無二致,唯獨氣質疏離,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淡漠。可若仔細瞧,便會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藏著一絲極淡的歡喜。
這份歡喜,與驛館開張無關,與周遭景緻無關,全是因為櫃檯下那隻沉甸甸的錢箱。
青湄活了這許多年,無論做凡人、在地府當差,還是在妖界為執宰,都從未這般真切地觸碰過銀子。
做凡人時家境普通,一生清貧只求溫飽,從無積蓄;在地府,陰曹不用金銀,往來只論功德與魂魄,銀子毫無用處;後來在妖界,萬妖供奉,奇珍異寶堆積如山,她雖偏愛珍寶,也只作賞玩,從不沾凡間貨幣。直到入了人間,她才忽然發覺,這黃白之物,竟這般討人喜歡。
驛館開門迎客,日日有進賬,銀錢落箱的清脆聲響,在她聽來比仙樂還要悅耳。她守在櫃檯後,聽著門外行人談笑,聞著空氣中淡淡的銅鏽氣,心底暗自感慨,原來凡間的銀子,聞著竟這般舒心。想來不管是凡人,還是妖界執宰,她骨子裡這點愛財的性子,終究是改不了。
好在雲棲驛館從不必愁生意,而這份底氣,全來自後廚的月兔妖——糯糯。
驛館裡沒有一個凡人夥計,全是青湄從妖界帶來的心腹,個個乖巧聽話,本事不俗,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將驛館打理得井井有條,半點兒不用她費心。
管賬結賬、打理收支的是九尾狐靈汐。靈汐生得極美,眉眼彎彎,自帶狐族嬌媚,卻不輕浮,一身淺粉衣裙,瞧著溫婉可人,實則心思剔透,算盤打得極精,凡間銀錢賬目經她手,從無半分差錯。青湄將驛館財務全權交她,放心得很。
掌勺後廚的,便是月兔妖糯糯。糯糯身形嬌小,一身雪白衣裙,軟萌溫順,最擅長做凡間吃食,一手廚藝堪稱絕妙。她做的飯菜鮮香醇厚,入口難忘,賣相更是精緻,尋常清炒時蔬、燉肉麵點,經她擺盤都如精巧擺件,色香味俱全,只一眼便叫人食慾大開。
自驛館開張,凡是吃過糯糯手藝的,無不交口稱讚,不少往來客商旅人,甚至特意繞路而來,只為嘗一口她做的菜。每日天不亮,驛館便已坐滿客人,直至日暮仍座無虛席,生意紅火,銀錢源源不斷入賬,樂得青湄每次翻看賬目,嘴角都會不自覺勾起一絲淺淡弧度。
除了靈汐與糯糯,其餘人也各有分工。
負責打掃內外、收拾客房、清理雜物的是塵影鼠灰球。灰球身形小巧,動作迅捷,塵影鼠本就擅隱匿、行動快,打掃起來更是細緻入微,犄角旮旯都清理得一塵不染,驛館整日干乾淨淨,連一絲浮灰都看不見。
跑堂的有兩位,一位疾風鹿逐風,一位玄貓妖墨夜。
逐風身形挺拔,性子爽朗,疾風鹿本就速度極快,端菜送水、招呼客人腳步輕快,片刻便將飯菜送到桌前,從不讓客人久等;墨夜一身玄衣,面容冷峻,話少行事穩,玄貓妖眼神銳利、身手矯健,既能招呼客人,又能暗中留意周遭動靜,防範意外。一熱一冷,配合默契,將前廳照料得妥妥帖帖。
負責迎來送往、引客入席的是幻瞳雀啾鳴。啾鳴生得靈動,嗓音清脆,幻瞳雀擅幻化,待人接物機靈周到,凡間人情世故學得通透,客人一進門,便熱情上前引路安排,態度謙和有禮,任誰都心生好感。
一眾妖僕安分守己,從不在人前顯露半分妖力,扮作凡人毫無破綻。青湄坐在櫃檯後,看著眾人忙前忙後,聽著前廳笑語喧譁,聞著後廚飄來的飯菜香,再配上靈汐噼裡啪啦的算盤聲、銀錢入賬的輕響,心中一片安穩。
她此番下界,本是為緝拿鎖妖塔出逃的惡妖,開驛館隱於市井,不過是掩人耳目,方便探查蹤跡。可如今這般日子,倒比在妖界做執宰時愜意得多,少了繁雜公務,多了人間煙火,還有銀子可賺,倒也算兩全其美。
青湄指尖輕敲櫃檯,目光淡淡掃向門外。清溪波光粼粼,岸旁楊柳依依,往來行人絡繹不絕,一派祥和。她心中清楚,這份安寧只是暫時,那些逃入人間的惡妖個個罪孽滔天,絕不會安分蟄伏,遲早會出來作祟。她要做的,便是靜靜等候,守株待兔,一旦蹤跡顯露,便立刻出手緝拿。
只是她沒料到,惡妖的訊息尚未等到,反倒先聽聞了人間緝妖司的名號,而司中那位指揮使,更是在長安城內無人不知。
前廳客人用餐閒談,話題聊著聊著,便說到了近來城中熱議之事,也說到了那位年輕的緝妖司指揮使。
“你們聽說了嗎?城郊近來有妖物作祟,傷了樵夫,還好緝妖司及時趕到,才沒釀成大禍。”
“那是自然,有裴指揮使在,甚麼妖物敢在長安附近放肆?”
“裴指揮使當真是年少有為,年紀輕輕便執掌緝妖司,本事了得,為非作歹的妖物遇上他,沒一個能逃掉。”
“人家可是名門世家出身,裴家那是真正的清貴門第,祖父是當朝丞相,父親是大理寺少卿,滿門忠良,顯赫得很。”
青湄坐在櫃檯後,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將閒談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指尖微頓,默默記下了“裴指揮使”這個名字。
她初入人間,對凡間人事不甚瞭解,聽著眾人議論,才漸漸知曉這位緝妖司指揮使裴景淮的來歷。
裴景淮出身裴氏望族,乃是當朝世家。祖父官至丞相,輔佐女帝,位高權重,清正廉明,深受朝野敬重;父親任職大理寺少卿,掌管刑獄,公正不阿,是朝中重臣。裴景淮身為裴家嫡子,出身便已是頂尖,家世清貴,無人能及。
可這般天之驕子,幼時卻歷經一場劫難。
他幼年身患重病,高燒不退,太醫院太醫輪番診治都束手無策,藥石罔效,裴家上下急得焦頭爛額,都以為他熬不過去。恰逢青雲觀清虛道長雲遊至長安,路過裴府,察覺府中煞氣纏身,便出手相救,不僅治好他的重症,還看出他根骨清奇、有修道天賦,破例收他為弟子,帶回青雲觀傳授正統道法。
裴景淮天資聰穎,悟性極高,隨道長修行多年,習得一身精湛道法,擅長畫符唸咒、馭劍斬妖,修為在人間修士之中已是頂尖水準。
學成歸來,恰逢女帝設立緝妖司,急需有本事、有擔當之人執掌司務,鎮壓妖亂,守護百姓安寧。裴景淮下山後屢破妖案,出手果斷,緝妖無數,威名遠揚,本事與心性皆被女帝看在眼裡,當即下旨,任命他為緝妖司指揮使,全權掌管司內大小事務,統領修士,負責人間緝妖諸事。
自他上任,緝妖司行事嚴明,效率極高,長安附近妖亂幾乎被肅清殆盡,百姓安居樂業,對這位年輕指揮使讚不絕口,敬畏有加。
青湄聽罷,心中已然瞭然。
人間有緝妖司,有裴景淮坐鎮,倒省了她不少功夫。只是那些從鎖妖塔逃出的惡妖,皆是修煉多年的兇妖,實力遠非尋常小妖可比,裴景淮雖是人間頂尖修士,面對這些兇妖,未必能輕鬆應對。
更何況人妖殊途,緝妖司本就是專為緝拿妖物而設。她雖也是為擒惡妖而來,可身份是妖界執宰,一旦與緝妖司遇上,難免衝突。她暗自思忖,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萬萬不可暴露身份,否則不僅耽誤緝兇正事,還會引來無數麻煩。
正思忖間,靈汐已算完今日賬目,拿著賬本輕步走到櫃檯前,聲音輕柔:
“大人,今日賬目已清,營收比昨日又多三成,皆是糯糯的飯菜可口,不少客人慕名而來,還有常客預定了明日的席位。”
青湄睜開眼,目光落在賬本上密密麻麻的銀錢數目,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卻實實在在透著滿足。
“嗯,做得好。”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賬目你繼續打理,不必事事稟報,自行決斷即可。”
“是,大人。”靈汐乖巧應下,收好賬本,轉身回了前廳。
青湄低頭,指尖輕輕拂過櫃檯下的錢箱,隔著木板都能感受到裡面銀錢的分量,心底那點愛財的心思,又悄悄冒了出來。
她在妖界萬年,見過鳳凰羽、冰麒麟玉、上古靈材,哪一樣都比凡間銀子珍貴百倍,可她偏偏就喜歡這實實在在的銀錢,喜歡銀錢落袋的聲響,喜歡看著賬目上的數字一點點上漲。
許是做凡人時太過清貧,骨子裡便刻下了對銀錢的執念,即便如今成了實力滔天的妖界執宰,這份執念也從未消散。
罷了,愛財便愛財,也不算甚麼過錯。
她此番下界,一邊賺著人間銀錢,享受煙火日常,一邊靜待惡妖現身、緝兇歸案,倒也安穩。
後廚飄來陣陣香氣,糯糯端著一盤精緻桂花糕走出,軟聲軟氣遞到青湄面前:“大人,這是我剛做的桂花糕,您嚐嚐味道可好?”
青湄抬眸,只見桂花糕雕成花瓣形狀,色澤金黃,清甜香氣撲面而來,她點了點頭,拿起一塊輕輕嚐了一口,軟糯香甜,口感恰到好處。
“不錯。”她淡淡評價,語氣依舊清冷,卻讓糯糯開心得眼睛都亮了起來。
一旁灰球剛打掃完客房,蹦蹦跳跳跑過來,小聲彙報:“大人,所有客房都收拾乾淨了,一塵不染,隨時可以接待客人。”
逐風與墨夜也在前廳忙碌,各司其職招呼新來的客人,啾鳴站在門口,熱情引著商旅入內,驛館上下井然有序,一派熱鬧安穩。
青湄坐在櫃檯後,看著眼前景象,聽著潺潺流水聲,聞著飯菜香與淡淡的銅鏽氣,周身疏離的氣質,都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她知道,這樣安穩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
鎖妖塔出逃的惡妖潛藏人間各處,遲早會按捺不住出來作惡,到那時,長安郊外乃至整個凡間,都會陷入動盪。
而她,雲棲驛館的掌櫃,妖界執宰青湄,便不能再這般安穩守著銀錢,沉溺煙火。她必須以凡人掌櫃的身份,隱於市井,暗中追查惡妖蹤跡,將這些罪孽深重的妖物一一緝拿,押回鎖妖塔,平息這場禍亂。
只是她未曾料到,她與那位人間緝妖司指揮使裴景淮的相遇,會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清溪之上,波光粼粼。驛館的客人漸漸散去,夥計們開始收拾前廳、清理桌椅,館內慢慢安靜下來。
青湄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緩緩沉落的夕陽,霧藍裙襬被晚風輕輕拂動,眼尾淡藍眼影在餘暉下泛著一絲冷光。她抬手摸了摸髮間藍色鳶尾髮簪,簪身微涼,隨時可化作寒羽扇,應對一切突發變故。
“裴景淮……”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眼底卻掠過一絲思索。
人妖兩道,本就各司其職。他守人間安寧,緝拿作惡妖物;她緝鎖妖塔逃妖,維護三界秩序,看似目標一致,實則立場截然不同。日後若是遇上,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但眼下,她只需守好這雲棲驛館,賺好手中銀錢,靜待時機便好。
晚風漸涼,清溪潺潺,雲棲驛館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長安郊外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而這溫暖之下,暗藏的是即將到來的風雨,還有一場人妖之間,註定相遇的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