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
在頭頂的角和屁股上的尾巴沒收起來之前,韓憐姝不能踏出這間房門。
午晚膳是韓雲暻出門端來的。
他接替了嬤嬤和白菊的任務,算得上是任勞任怨。
為了不讓外頭的人起疑心,韓雲暻謊稱是她自宴席回來後臉上便起了疹子,不敢見人。
嬤嬤和白菊勉強信了,尤其白菊還憤憤不平地認為這一切都是姓杜的那位小姐做的事情的時候。嬤嬤也因此被說服了大半。
這件事韓雲暻倒沒忘記,只是當下並非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
已經是第三日了。
對於怎麼收回那兩個詭異的東西,韓憐姝也沒有頭緒。
她屢次三番想要透過撒嬌來讓韓雲暻放過她,畢竟她也不聽課,是個甚麼都不知道的魅魔……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但是在這件事情上,韓雲暻還是意外地堅持。
他神色嚴肅,食指屈起敲在桌上,話語裡意外帶了幾分冰冷的意味:“韓憐姝,你該知道的一件事,便是出了王府,離了我身邊,還有誰會如此縱容你?”
“我能夠容許你在我頭上作威作福,摔我的筆,摔我的花瓶,甚至你砸了牆我都不會過多責罵你。”
“我甚至接受了你……不是個人。”
“你覺得旁人呢?不說你的嬌縱,光是你腦袋上那個角就足夠外頭多少人對你垂涎欲滴。”
“你會被當成異類抓起來,鎖起來困起來,不許你吃不許你玩樂,你會被當成獨特的花瓶展現於眾人面前,甚至會因為你的哭鬧抽出鞭子打罵你。”
……韓雲暻按了按眉心,頗為頭疼。
第二日醒來後他就問過韓憐姝的身份,她支支吾吾吐出來兩個字,他無法聽懂。
不過仔細想想,大抵是因為她不曾學過這兩個字的發音,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念出,只會異族的語言來形容。
他甚至想過或許韓憐姝真是誰派來的刺客,只是叫手下人去調查,查到現在,這麼些時日過去了,有關韓憐姝的任何訊息都沒有被查出來。
韓雲暻曾暗歎韓憐姝幕後之人權勢滔天,但從未想過將她丟出府以絕後患。
叫霖魚嚴加看管著,自己也多加防備,她一個貪吃貪睡的小姑娘還能把他怎麼樣呢?
只是……只是……竟然是這樣的真相,讓他始料未及。
這實在是太過詭異,韓雲暻直到如今都沒有完全緩過神來。
但他不打算將韓憐姝“賣”出去,至少,這段日子的情誼,就足夠他將韓憐姝看作自己的家人了。
既然如此,就絕不能讓韓憐姝暴露在人前。
他話說的是重了點,但到底是苦口婆心為韓憐姝好。
韓憐姝懵懵懂懂能感覺到他的意思,只是她依舊紅了眼眶,癟著嘴一言不發站在書桌邊,淚珠子在眼裡打轉。
韓雲暻無奈起身,將她抱入懷中:“我並非指責你,不過是擔心你會受傷罷了。卿卿,我不願你受傷。”
再不哄人,他自己也得哭出來了。
韓憐姝把淚憋了回去,悶著聲回答他:“好吧,我沒生氣。我儘量想想辦法。”
*
事情出現轉機是在兩日後。
韓雲暻思考著讓她再飲酒的可行性,說不定喝了酒失了智,尾巴和角就又回去了呢?
於是他向李府又要了幾壺,往前一推——
韓憐姝滿眼放光:“是那日的酒!”
她喜歡這個味道!
沒想到出了李府還能再喝上。她滿心激動地給自己倒滿,看著對面端坐著等待的韓雲暻,大手一揮,十分慷慨地給他也倒了一杯。
韓雲暻沒拒絕,順勢拿起酒杯。
一杯、兩杯、三杯……韓憐姝倒是不吝嗇,見韓雲暻杯中見底了,便替他重新滿上,一壺有半壺是被他喝掉的。
喝完這壺再拿新的,韓憐姝喝得津津有味,神智也開始模糊。
控制不住的尾巴再度破“土”而出,在她背後搖搖晃晃,一對小角也不大穩定,在韓雲暻的注視下時而大時而小,甚至還消失到沒了蹤跡。
還不等他鬆口氣,小角又冒了出來,反反覆覆地吊著韓雲暻。
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角。尾巴還好說,平日裡纏在腰上腿上,再穿著衣裳便看不出來,這角才難辦,遮也遮不住。
韓憐姝手撐著桌子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朝著食物走去。
那食物身上有滔天的誘惑力,叫她一陣又一陣的空虛席捲心頭。
想被填滿,想被佔有,想……吃。
怎麼吃?
她彎下腰,親親食物的嘴角,指尖遊離在他鎖骨處,向上、向下。
韓憐姝捏了捏食物的耳垂,食物的耳垂變紅了。
她按了按食物的鎖骨,食物的臉頰也紅了。
她將食物剝殼,食物沒有拒絕。
食物……他看著韓憐姝那雙眼睛,像是被吸入漩渦之中,掙脫不開。
他無力逃離,也不願逃離。
任由韓憐姝對他上下其手。
韓憐姝顯然是個挑剔的食客,她將食物高挺的鼻樑、突出的眉骨,薄唇、雙眼和眉心都一一刻畫過去。
手感很好,食客很滿意。
於是她再次向前,用自己的唇去感受食物的貌美。
食物沒有拒絕,顫抖著眼睫,最終將眼閉上,任由食客擺弄著自己。
韓憐姝喃喃:“吃。”
“好吃……”
自打從李府回來、長出尾巴後,韓憐姝就沒再吃飽過,往常一餐都能吃個九分飽,剩下一分是被韓雲暻強制喊停的。而如今再怎麼吃也不過是七分飽,無論吃多少,總是叫她難以滿足。
不至於餓肚子,但是對於貪吃的魅魔來說,還是十分難受。
而如今,舔舐著食物的唇,她竟久違地感受到一絲飽腹感,稍縱即逝,餓意再度將她包圍其中。
到底是刻在魅魔骨子裡的覓食技巧,她無師自通地用舌尖撬開了韓雲暻的唇。
待探入其中,韓雲暻才震驚地瞪大眼,下意識後退,卻被貪吃的魅魔追了上來。
魅魔不滿意他的抗拒,掐了把他的腰間肉,不滿地哼哼唧唧:“不許後退。”
韓雲暻這才停了動作,被動地接受著食客進食的動作。
他早已辨別不出是非對錯了,在韓憐姝吻上來的時候。
韓雲暻從前想,要像父母一樣尋找個靈魂伴侶,要找足夠配得上自己的女人,要找能夠讀懂自己的女人。
他所追求的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生理欲,望。
而是能夠靈魂契合的伴侶。
直到韓憐姝的出現。
他的底線一次次被打破,怒火一次次被澆滅。
他,好像迷失自我了。
進食的食客才沒有甚麼煩惱,她順勢坐進了韓雲暻的懷中,圈住他的脖頸。
兩個人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不知吻了多久,直到食客吃飽了、饜足了,她絕情地腦袋一撇,任由韓雲暻的唇擦過她的臉頰。
韓憐姝把頭埋進了他的頸窩,懶洋洋地說:“好累,韓雲暻,快報我去睡覺。”
她清醒了,韓雲暻自然也清醒了。只是他尚未回過神,唇上似乎還停留著某個魅魔的溫度,沉浸在溫柔鄉里。
直到韓憐姝含了幾聲都不見他回答自己,不耐煩地大喊一聲:“韓雲暻!”
被點了名的韓雲暻瞬間清醒,低頭看了眼正翻白眼的韓憐姝,他抬手摸了摸那兩個小角的位置。
光滑平坦,就好像這幾日的擔驚受怕是做夢一樣。
做夢一樣。
就連方才也是。
他從未想過會被一個……不是人的少女勾到了失去神智的地步。
韓雲暻按耐住隱秘的狂喜,託著她的屁股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他問:“你是被迫收回了角,還是學會了如何將角收起來?”
韓憐姝得意地搖搖腦袋,湊近韓雲暻給他看:“我這麼聰明,當然是學會啦!”
那小角在韓憐姝的控制下冒出縮回,這來去自如的模樣叫韓雲暻鬆了口氣。
緊接著,韓憐姝解釋道:“前些日子估計是沒吃飽,沒有控制的能力。”
“沒吃飽?”韓雲暻皺起眉,“你吃的已經足夠多了……還是不行嗎?”
他想起最近韓憐姝越來越大的胃口,每每都說自己沒吃飽,吃完正餐還要討點心吃,吃完點心又吃果子,吃完果子還得喝幾壺茶,胃像永無止境的洞,看得韓雲暻心驚肉跳,擔心她身體出了問題,便嚴令禁止她飯後再吃任何東西。
為了補償,他允許韓憐姝多吃兩碗飯。
只是沒想到都這樣了她還吃不飽。
……是身體哪裡出問題了嗎?
韓雲暻神色緊張,滿臉擔憂。
“唔……你好像聽不懂我們種族的名字,也不瞭解我們種族。”韓憐姝說,“我們在可以進食後,食物就從人類的飯菜變成了……”
“人。”
“人?”韓雲暻不明白。
他正彎下腰將韓憐姝放回床上,還不等他直起身,就被圈著自己脖頸的手臂控制著往下。
韓雲暻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撐在韓憐姝左右,被迫與她鼻尖相碰。
韓憐姝笑眯眯:“是的,人。”
“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食物,大多是自己尋找的,在能夠進食後,就會換個進食方式。”
“而你,就是我選好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