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走了又回來了。
他不想獨留兩人一起。江時露這般問，意味著她知道他在空中看她。
小心思被人拆穿，楚玉白白玉般的肌膚被染上粉色，隔著薄薄的肌膚透出來，那是戳破謊言的窘迫。千年修仙修進鬼肚子裡裡，被頂禮膜拜的玄清仙師在一小姑娘面前怯場了。
白釉陶瓷般光滑的指尖也都泛了白。
他沉默片刻，微微蹙起眉頭，掃過江時露略帶喜色的臉，低眸抿嘴，環抱著的手臂鬆了力道，肩膀都鬆垮下來。
耳邊傳來嗤笑聲，他抬眸掃過一旁，青天白日玄色衣袍，即使站在眾人面前依舊被人忽略的人。他眉頭緊跟著蹙起，把懷裡的人往身後帶了帶，中間也隔一段距離。
段池嶼輕輕挑眉，雙手環胸，氣勢緩和下來。他在楚玉白的臉上讀出了責備。責備他兩人被困，大家的兇狠殺氣大多都衝江時露一個人。只因他該死不起眼的存在感。
這都能怪他？
段池嶼沒好奇得搖頭。
江時露探出頭來看見楚玉白莫名的敵意，想抽回手，對方回頭睨了她一眼。
呃……怎麼突然生氣了，不該先解決其他人嗎？
段池嶼聳肩朝她攤手顯示無辜。這次他真無辜。
局面一度僵持住了，剛才鄧有財還一口一個替玄清仙師說情，如今楚玉白真來了，鄧有財連一個屁都不放了，一個勁往人群裡躲，越縮越小，生怕被楚玉白看見。
人群裡有人拽了他一把，小聲蛐蛐。“江時露勾結邪魔，玄清仙師還護著她，一定是被妖女蠱惑了。”
鄧有財瞬間有了底氣，縮著的脖子一下拉長，胸膛也挺起來了，擠開人群道。“仙尊，你莫要被她騙了，她勾結邪魔。”
楚玉白冷冷開口：“我一直在。”
他的目光掃過鄧有財道：“我讓她替我尋找紫靈草療傷。”
眾人皆知千年前，楚玉白與段池嶼的那場鬥爭，上一屆青峰宗宗主因此身隕，他們之間有仇，是萬萬不可能同段池嶼勾結。若他一直在，也說明江時露並不可能與邪魔私自勾結。
鄧有財的話卡在喉嚨裡，仙尊居然為一個外門子弟辯駁。
紫靈草沒辦法奪走了，枉費了他同大家在九州城蹲守了兩個月，到頭來連紫靈草的花影子都沒看到過。
段池嶼不同他們廢話，將虛偽的面紗撤掉，讓一個個貪婪的人無處可藏。“桀桀桀，真是一場欲蓋彌彰的荒唐鬧劇，染了一身難聞汙穢的慾望之人想吞噬潔白可憐的小兔子。好笑，好笑。你們的世界真是荒唐、愚不可及。”
他輕笑一聲，身體化為黑色的煙霧，逐漸消散。
鄧有財的臉色愈發難看，心思被輕描淡寫得解開，他用冠冕堂皇正義包裝的黑暗醜陋的慾望展現在所有人面前，讓他不得住面對難堪的場面。
哪怕身後所有人和他一樣，他也依舊無法釋懷。因為玄清仙師與他們不一樣，他依舊高風亮節，世上怎麼有如此乾淨的人，倒顯得他們都汙穢不堪。
段池嶼還嫌鬧劇不都大，又往裡面加了一把柴。“千年了，這個世界我也待夠了，五日後，永樂城上空天門大開，我想是時候該離開了，省得我留在這裡的讓你們殫心竭慮，將所有的錯處都歸結於我。”
“嘖嘖嘖，我也是很無辜呢。”雲淡風輕的嘆息，拉長的語氣帶著調侃消失在眾人面前。
架好燃燒的柴火，被一陣適度的風吹過，火焰看上被壓制，風過後突然竄得更高。
天門大開，異世的仙草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區區一個紫靈草怎可能抵得過。人群裡蠢蠢欲動，待到段池嶼離去就有人推辭。
“既然誤會已經解決，紫靈草是用來療傷的，我等便若與仙師搶奪，豈不叫我們落下無情無義之名。我還有事便先行離開。”
一時間眾人做鳥獸散去。鄧有財也想混跡在人群裡逃走，眼前一朵雪白的絨毛毛從他的眼前飄過，他厭棄般揮手扇去，絨毛隨空氣繞過他的手掌落在他的肩頭。
他剛想提氣跑走，下一刻雙腳就抬不起了。
怎麼回事？身體被無形的重量壓著，他生硬扭頭，餘光瞥見身後的楚玉白淡淡望著他，鄧有財後背冒出冷汗，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了。
就在此時右肩上搭上一隻手，身上的冷汗立刻從毛孔裡鑽回去，無法動彈的身體突然一個踉蹌，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右肩上的手突然用力捏了捏，他又被迫挺直身子。
他想回頭看看是誰，卻見到一氣宇軒昂，氣質平和的人，一時間站直的身體立刻崩直了，他機械轉身朝那人行了一禮。“宗主！”
司馬蒼似乎沒聽到他說話，扭頭望向不遠處楚玉白身後的江時露，眼眸中錯愕閃過，隨即朝他們呵呵一笑。
“師弟跑那麼快，也不等等我。”
剛才他以為楚玉白是要回去的，結果他化為羽毛從劍上消失了，害得他好一番找。
順著羽毛飄落的方向，他看到楚玉白霸道地橫在江時露的面前，司馬蒼不禁憂心忡忡。
江時露感受到一抹試探的目光，還沒弄明白緣由，異常的感覺突然消失了。青峰宗宗主對她心存芥蒂，她是知道的。
若是讓他看到楚玉白護著她，現在還抓著她的手不放，司馬蒼大概會氣撅過去。
想到這裡，她反而有點同情他。江時露悄悄抽出被捉著的手，楚玉白的手很好看，手指長又細，指骨關節處沒有特別突出，手背上可見一根根青色的靜脈，幾乎可以從玉一般白潤的面板裡透出來。
手即將抽出來，楚玉白突然用力抓住她。他回頭淺眸似責備似警告。“別鬧。”
語氣平和，唯一微微簇起的眉頭看出他此刻十分生氣。
之前對楚玉白做了不厚道的事，江時露也不敢惹他，只好訕訕閉了嘴。
司馬蒼抓著鄧有財往這邊走。“也罷，既然江姑娘找到了，那便一起走吧。”
楚玉白沉默，分出一絲神識壓進她的眉心，涼涼的。她一摸額間，那股涼意便往胸口處流，暖暖的，好似有人雙手碰住了心，往裡呵氣，生怕磕了碰了。
“別亂跑。”他淡淡道，見她安分發愣才鬆了手。
他這是來抓她的？
系統：“顯而易見。”
江時露：“……”
她偷偷關注楚玉白的臉色，被她吸取了大量靈力，他的臉上並未流露出異常，只是臉色比往日要白一點，眉眼比往日更深邃一些。如同天上壓下的雲，讓他五官更加模糊。唯有唇間一抹淡淡的紅色最是顯眼。
看著那抹唇色，江時露就想起那晚唇瓣相觸碰的青澀，酥麻得讓人全身戰慄。
我的天，我都做了甚麼。
系統：“飢不擇食。”
江時露狡辯：“月色太撩人，我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會犯的錯。”
系統：“啐”
淡眸掃過，江時露不經意間與之對視，心隨之快速跳躍。她穩了穩心神，看似漫步盡心挪開視線。
見兩人之間的小動作，司馬蒼暗了暗神色，御劍帶起四人飛上空中，從上而下望去，那是一片黑色的死寂，外來修士離去，這座死城便散去了僅有的煙火氣。司馬蒼停在空中深思片刻，抬手衣袍下散下波光。
風動，波光好似湖面上被太陽照射的光點，亮得刺眼。死城內有了一絲光芒，從地底下飄起水霧，嗚咽聲從兩山口灌入九州城。城裡帶著灰煙的霧氣凝成一個個人形的影子，隨著如哭如泣的哭聲往後山入口走去。
後山的風口處忽然飄進許多白雪，一片雪被風吹上上空，迎面向江時露飄來，她抬手接過才看清那是一張小小的天圓地方紙錢。紙錢鋪滿山口的路，後山口亮出一道刺眼的光。光芒刺眼，江時露強忍光芒去看，眼睛頓時痠痛泛起生理性淚水。
人死後要入往生門，那便是死去後最後的旅程，也是即將開啟新的篇章。它們在渾渾噩噩中突然醒來，也想起了往事，或相互攙扶或相擁哭泣往裡走去。
唯有那一道道嗚咽聲化為鬼泣，沙啞難聽卻帶著難以割捨的牽掛與一世無法忘卻的喜樂踏上旅途。江時露內心無法言語的壓抑，從胸口蔓延，呼吸也逐漸變的不順。
生離死別四個字太輕，落在人生上卻又重若泰山。
司馬蒼在為這些枉死的人送最後一程。
江時露看得出神，眼前一隻手擋在她的視線。
楚玉白：“別哭。”
他清冷的聲音像一抹水滴灑在臉上，讓沉淪在其中的人突然抽離心緒。
哭嗎？她才沒有哭。
悲傷難過從腦海裡撤離，江時露第一時間想辯駁，卻見楚玉白指背輕輕擦過她的臉頰，修長的食指上沾了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她扭頭擦過眼淚，眼睛卻像開了閥的水龍頭，越抹越多。
楚玉白才衣襟裡拿出一抹白色手帕遞上道：“擦擦。”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涼薄，好像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勾起他的情緒。
前面牽制的鄧有財聽到身後的動靜，偏過頭朝這邊望來。看見一向高高在上的玄清仙師居然起了憐愛之心，他心頭一驚，想起剛才對江時露說的，替玄清仙師收拾她的話，頓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的表情比見鬼了還見鬼，江時露沒有接手帕，轉身背對楚玉白和鄧有財，獨自面對往生門暗自傷神。
好意被涼在一盤，楚玉白收手把手帕收回衣襟裡，偏頭淡淡瞟過鄧有財一眼。
鄧有財尿都嚇出來了。仙尊的眼神好可怕，他該不會要殺人滅口，把他丟進往生門裡吧。
嚶，也不是沒有可能。
嚇得他立刻縮了脖子，不敢往後瞧去。
最後一個黑色影子走入山門，山間連連陰雨雲層裡忽然有陽光穿透出來，照亮死城。
燒燬的生靈從山脈裡抽出，山間綠了一片，藤蔓才地底爬上來，一個個挽留在人世間的牽絆化為藤蔓從地底下爬上來，攀巖上一個個未倒塌的牆壁，覆蓋了曾經繁華的九州城。
海上雲霧散去，一片汪洋帶著鹹鹹的味道迎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