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結
四爺今天說出任何話對沈多聞來說都不驚訝,也並不覺得難堪,抬眼看過去。
“四爺,我只知道做任何事都有得有失,但您說我是負擔,我不認。”
“在您眼中身邊人對趙燼意味著負擔,但是您怎麼知道我不能帶給他快樂呢?” 沈多聞頓了頓:“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但愛情恰恰是隻有身在局中才看得明白,是甜蜜還是負擔,您說了不算,我也說了不算,要趙燼說才行。”
他口氣不小,臉上仍舊不見放鬆的模樣,話倒一句句頂了回來。
四爺哼笑一聲:“有了你,阿燼就有了被人掣肘的軟肋,你也會處於危險之中。”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轉向他的腳踝,“等真到了你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那天,你後悔都來不及。”
“趙燼不會讓我有那一天的。”沈多聞略帶心虛地搖了一下腳踝,看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再說我自己惹的麻煩也不少。”
四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說得竟哭笑不得。
沈多聞身上是那股他許久沒見過的朝氣,帶著滿滿的自信和生命力,無論是趙燼還是安百里都從未擁有過的快活感。
讓他恍然想起年輕時的蘭藍。
辦公室裡空調的溫度被沈多聞開得很高,對四爺來說堪比蒸籠,四爺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沈多聞,對方好像完全不覺得熱,頗有些難以忍受:“如果有空,陪我去一個地方。”
沈多聞十分好說話,立刻站起身去拿外套:“走吧。”
也不問去哪兒就敢跟著走,四爺看他瘸著腿去關電腦,也站起身:“聽說上次百里帶你去了拳場,現在跟我出去,用不用和阿燼報備。”
沈多聞電腦關機,正要去拿手機,聞言動作沒聽,直接把手機揣進羽絨服口袋:“您和安先生不一樣。”
四爺揚眉:“哦?”
沈多聞不說話了,臉上又是自信的模樣,走到四爺身邊,動作自然地扶了一下老爺子的手臂,四爺身體微僵,不過一瞬便又放鬆了下來。
正午的陽光灑向路面,兩側的建築越來越少,車裡很安靜,四爺坐在沈多聞身邊,始終看向車窗外。
嘴上自信滿滿說著四爺與安百里不一樣,其實沈多聞心裡多少還是沒底,正想摸出手機偷偷看一眼定位,車速已經緩緩降下來。
“到了。”四爺開口:“下車。”
司機沒有跟著下來,下車後環顧四周,沈多聞才意識到這竟是一處墓園。
面前的石階筆直地延伸向上,兩側松柏落了雪,看上去蕭索而肅穆,四爺抬頭看向石階,又看了一眼沈多聞不太敢著地的腳:“這裡長眠著我的愛人。一共59級臺階,上得動嗎。”
沈多聞一愣,緊接著笑了:“當然,我陪您上去。”
入口處的店鋪裡擺放著花束和祭品,沈多聞買了一束康乃馨拿在手裡,速度緩慢地和四爺一起往山上走。
臨近春節,來祭拜的人比平時要多,偶爾有人祭拜完從山上下來,和兩人擦身而過,四爺遷就著沈多聞的速度,等爬到墓碑前,沈多聞已經有點氣喘吁吁。
面前的黑色墓碑上是一個女人的照片,只有二十多歲,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明豔漂亮,沈多聞的視線瀏覽過墓碑上的文字,女人的生命停留在了短暫的二十五歲。
比他現在也大不了多少。
“蘭藍是我的愛人。”四爺雙手撐著柺杖,提起蘭藍時語氣懷念而溫柔:“她跟著我七年,陪我從地下往上爬,一心一意,不離不棄。”
沈多聞安靜地站在四爺身邊,從他緩慢的聲音中聽出被壓制的濃烈的情感,他俯身把手裡花束放在墓碑前,輕聲叫了句“蘭姨”。
四爺不動聲色:“從前我的日子苦,她也不計較,跟著我提心吊膽,後來我小有成就,還沒讓她過上安穩的日子,她就走了。”
很多真相是殘忍的,停頓數秒,四爺又道:“她失蹤了,我親自帶著人找了三天,等找到的時候…她被扔在荒野,身上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寒冬臘月,傷口的血都凝固了。”
四爺閉了閉眼,陽光之下仍覺得周身冰冷:“她活著的時候我沒有讓她過好日子,就連走了…都要那般難堪。”
又是一陣微風吹過,卷下墓碑上的殘雪,直到此刻沈多聞才明白四爺特地帶他來的目的,他之於趙燼,就像蘭藍之於四爺。
“以前我爸爸說過,人有七情六慾,真正的圓滿是要愛要恨要痛,而不是積累了多少財富。”沈多聞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拂去照片上的雪。
“這墓園上百級臺階,您剛剛告訴我走59級,因為您記得,因為您始終沒忘。”
四爺眸光微動,沈多聞垂眼看著墓碑:“您說沒給蘭姨更好的生活,那為甚麼她願意把最美好的七年都傾注在您甚麼呢?沒人知道以後是甚麼樣,但我相信哪怕是到最後一秒,她心裡對您的愛也不會減少,就像您也一直愛著她一樣。”
“如果不是因為我,她現在應該還活著。”四爺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而蒼老。
“那不是您的錯,”沈多聞輕聲說:“那也不是您的選擇。誰也不能決定生命的長短,但只要彼此珍惜在一起的每一瞬間就算沒有辜負一個深愛您的人。”
四爺看著蘭藍的笑容,又忍不住想起趙燼那天在家中和他說的話,那時他說蘭藍是幸福的,如今沈多聞告訴他蘭藍對他的愛至死不變,好像每個人都看到他們曾經的美好,只有他永遠停在蘭藍離世的那天。
他必須承認,如果沒有那天的對話,或許他壓根不會對沈多聞產生任何興趣,趙燼走後,四爺在裡間坐到半夜,竟突然想看看那個改變了趙燼的人到底甚麼樣。
現在他見到了,看起來和他料想得相差甚遠,可仔細想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陪著四爺站了一會兒,老爺子才緩緩嘆了口氣:“走吧,下山。”
沈多聞應了一聲,對著墓碑道:“蘭姨,新年快樂,下次我再來看您。”
像對自己的長輩輕言細語的孩子,四爺望向他的側臉,沒說話,又遷就著沈多聞的腳步轉身往山下走。
四爺的車就停在入口處,下午墓園裡的人少了很多,兩人剛剛走下來,只見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從遠處疾馳而來,沈多聞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車子已經猛地剎停在四爺的車後。
四爺步子停頓了一瞬,下一秒後門開啟,趙燼沒有穿大衣,只穿了件襯衫,下車大步走過來。
“多聞。”只不過是十幾步的距離,四爺看著趙燼臉上帶著罕見的匆忙,突然開口道:“阿燼做事一向果決,決定好的事情沒誰能說動。若是有機會,你勸勸他,凡事不可做得太絕,百里做得再錯,畢竟與他一同長大,他究竟會怎麼處理百里,多少人都在看著。”
趙燼的事沈多聞並不插手,尤其涉及到安百里,對四爺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再偏心趙燼,終究不願看到兄弟自相殘殺的局面。
不等沈多聞回答,趙燼已經走到跟前,臉色很難看,目光帶著強勢的佔有將沈多聞徹底裹挾,把四爺隔絕在外。
“二十分鐘。”四爺看了一眼時間,又打量著趙燼的臉色:“速度蠻快。”
“乾爹,有甚麼話您直接和我說就是了。”趙燼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沈多聞的身上:“多聞腳上還有傷,您把他一個人帶到這麼遠的地方實在不合適。”
四爺不置可否,看向沈多聞:“好好養傷。”
“知道了四爺。”沈多聞回答得十分乖巧:“空了您去家裡坐坐,我給您泡老班章。”
四爺笑了笑,擺擺手,與趙燼擦身而過時拍了拍他的肩,司機立刻迎上前,開啟後門,四爺上了車,車窗降下一半,他看過來:“多聞。”
沈多聞看過去,四爺的聲音像嘆息:“你說得對,她走後那段時間,這裡我來了無數遍。”
一級一級,刻進腦海,永遠不忘。
車子很快駛離,趙燼站在臺階下面,沈多聞抬手要抱,在趙燼伸出手的瞬間單腿直接跳下最後一個臺階,穩當地被趙燼抱住。
兩人貼在一起,沈多聞能看到趙燼眼底的驚慌。
“乾爹對你說了甚麼。”趙燼過了半晌才問。
接到四爺司機的電話時趙燼正在忙,聽說他直接去酒莊把沈多聞帶到墓園,趙燼頭腦一片空白,一路上千百個念頭反覆出現,讓他後怕又惶恐,讓他痛恨自己的過去,讓他感到不安。
“四爺喜歡我。”沈多聞湊上去啄趙燼的下巴:“帶我來看蘭姨。”
趙燼抱著沈多聞的手下意識用力,帶著就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顫抖,他太緊張,生怕沈多聞受到一點傷害。
沈多聞雙手纏上趙燼的脖子,在他懷中仰起頭:“趙燼,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你不要一個人抗。”
柔軟的身體依賴地靠在他的身邊,帶著全然交付的模樣,趙燼低頭吻上沈多聞的唇:“腳踝痛不痛。”
“痛。”沈多聞皺了皺眉:“我走不動了,得抱我才行。”
趙燼沒有說話,俯身直接將他抱起,大步上了車。
臨近年關,生意上都進入收尾階段,趙燼很忙,晚上走不開就安排阿鎮親自過來接沈多聞下班,作為鋼鐵直男,雖然早就察覺到燼哥和沈多聞的關係親密得實在過分,但當上次兩人手牽手並肩出現在機場時,阿鎮還有有點尷尬,尤其是單獨面對沈多聞,車裡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阿鎮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忍不住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沈多聞。
誰知正好和沈多聞的目光相接。
阿鎮暗暗唾棄自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暗戀燼哥多少年,不然怎麼面對正宮時會這麼心虛?
“阿鎮哥。”沈多聞倒是坦蕩,從後視鏡看著他,“晚上趙燼說不回家吃晚飯,我請你吃飯吧?聽說北街上有一家地方菜很有名。”
這也太不妥了!
阿鎮急忙拒絕:“沈先生,燼哥說讓我接了您就回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