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執迷不悟
趙燼走上前,面向蘭藍的牌位和照片,撩起大衣衣襬,端端正正地跪在冰涼的瓷磚上。
“當年我愛上蘭藍的時候,也和你現在一樣,以為憑自己的一雙手就能為她擋住所有風雨。”
四爺緊緊握住柺杖,“我覺得我夠強,強到既可以坐擁一切,又能護住心頭所愛。可結果呢?”
“阿燼,你的強大,可以是你護住他的盾,也可以是射向他的利箭!這世上多的是見不得你好的惡鬼!他們動不了你,就會千方百計去摧毀你在意的人!”他的聲音細聽之下全是顫抖,閉了閉眼:“就像蘭藍。”
香火明明滅滅,幾乎是這房間中唯一的光源,趙燼沒說話,空氣中只能聽到四爺情緒激動之下厚重的呼吸聲。
忽然,風聲凌厲,劈開了空氣,四爺抬起柺杖,重重砸向趙燼挺直的脊背。
一聲悶響。
柺杖是實心的紫檀木,分量極沉。趙燼的身體向前一晃,悶哼聲被死死壓在喉嚨之中,額角青筋瞬間迸起,冷汗登時滲出。
但他跪姿依舊筆直。
四爺看他硬扛下這一記,眼中痛怒交織。
“這一下,是打你忘了我多年的教誨!”
又是一杖,砸在相同的位置。
“這一下,是打你甘願自陷險地!害人害己!”
趙燼的背肌繃緊,依然沒有出聲。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地磚縫隙裡,只突然想到把沈多聞送上飛機時他無比依賴地靠在自己的懷中,溫熱的手貼著自己的頸側,卻依舊倔強地緊繃著一張臉。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當時的眼睛中流露出多少不捨和期待,等著趙燼開口說一句挽留。
四爺握著柺杖的手微微發抖。盯著趙燼的側臉。
那緊抿的唇角和不肯彎折的脊樑,像極了當年那個在雪地裡跪了一夜也不肯認錯的少年。
“乾爹,這麼多年,您的教誨我從不敢忘,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趙燼,沒有今天的藍海灣。”
一片沉默之後,趙燼聲音沙啞,強忍著痛意:“唯獨這一點,我無法茍同。”
照片上蘭藍的笑臉甜美又幹淨,彷彿隔著時光的河看向四爺,趙燼說:“愛若是能夠收放自如,那便不是愛。我曾經推開過他,我痛苦,他也痛苦,那時我想,愛不該是那樣的。”
“乾爹,愛應該是幸福的,無論您和蘭姨的結局如何,一起度過的日子都是美好的,對您來說是,對蘭姨也是。”
窗外,日影西斜。
趙燼的聲音柔和下來:“要是有機會,我會帶他來見見您,他有點嬌氣,有點執拗,但心思乾淨。您見到他,一定會明白,也一定會喜歡上他。”
房間內沒有開燈,夕陽帶著柔和溫暖的光輝從一扇極小的方窗外照進來,照在蘭藍的照片上,讓她的笑臉看起來更加生動幾分。
四爺雙目死死瞪著趙燼挺直如松的背影,蘭藍是幸福的嗎,他不知道,他只記得最後蘭藍的生命永遠停留在最美的時候,那份永遠無法挽回的痛苦真真切切地是他帶給蘭藍的。
時隔多年,如今想來依舊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艱難,這房間他常常一個人待著,一天中絕大多數時候就坐在椅子上,他從不覺得寂寞,因為最愛的人就在眼前。
可此時卻感覺空氣似乎都不流通,讓他喘息之間胸口也跟著發疼,倉皇地扔下一句“好好反省”,轉身出去。
一向冷清的院中灑下橙色餘暉,四爺手持柺杖站在門口,新鮮冷冽的空氣灌進胸腔,他的意識卻仍未徹底清醒,恍惚間,像看到了記憶中的身影。
蘭藍提著裙襬,在春日庭院裡回頭對他嫣然一笑;她踮起腳尖,將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別在他衣襟,眼中帶著璀璨的光;無數個夜晚,她靠在他身邊,呼吸清淺,讓他那顆從不知甚麼叫作“愛”的心第一次感受到安寧。
那些被他因結局慘痛而刻意塵封的記憶,猛然被趙燼的話撬開。
往事洶湧而至,帶著褪了色的甜蜜和尖銳的痛與悔。
或許趙燼是對的。
他和蘭藍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才是他一生中真正值得珍藏的瑰寶。
他給了蘭藍短暫卻美好的時光,也是他,親手將她帶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如今年過半百,回望這一生,真正能讓他的心泛起一絲暖意的,竟只有蘭藍望向他時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
多麼諷刺。
他給趙燼灌輸所謂“生存法則”,可最終卻發現,他還是培養出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痴人。
只是趙燼從不否認愛的風險,只是他願意直面風險,為沈多聞構建一個堅固的堡壘。
四爺喉頭滾動,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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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意已經在院中做了一套瑜伽,端著咖啡坐在沙發上享受清晨的陽光,沈霖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多聞還沒起?”
“沒呢,讓他睡吧。”蕭意往樓上看了一眼:“受傷就是要多休息。”
沈霖認識兒子22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連續這麼多天垂頭喪氣,皺眉道:“這次回來整個人都不對勁,才去了深市多長時間,怎麼魂兒都丟那兒了。”
“看出他不開心就多陪陪他,”蕭意放下咖啡杯,湊近沈霖:“你不是總說沒人樂意陪你釣魚嗎,今天天氣好,帶多聞出去散散心。”
沈多聞其實半個小時前就醒了,翻個身不小心牽動到腳踝,痛得當場睜開眼,下意識叫了一句“趙燼”,然而在看清房間的佈局以後又咬著唇硬生生把趙燼的名字改成小聲的抽氣。
臥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蕭意的聲音傳進來:“寶貝,醒了嗎?”
“媽媽。”沈多聞叫了一聲。
蕭意得到回應推開門走進來:“睡的還好嗎?”
“不好。”沈多聞非常不高興,皺著眉頭:“枕頭不對勁,床太大太空了,旁邊一點都不溫暖,晚上我的手一伸直就會被凍醒。”
“昨晚我和你爸爸的房間都開了冷氣,你這屋裡跟蒸籠一樣,怎麼就冷了?”蕭意頗有些忍無可忍。
“那就是我受傷了身體虛!”沈多聞無理取鬧道。
蕭意抽了抽嘴角:“知道了,你是傷員你最大,今天爸爸特地抽出時間帶你去釣魚,出去散散心對你恢復也有好處,快點起床。”
沈多聞哪裡都不想去,不甘不願地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空空如也,撇撇嘴,趙燼一條訊息都不給他發,有這麼忙嗎!
他也要出去忙!
吃過早飯,沈霖把沈多聞扶上車,親自開車帶著兒子釣魚去了。
一個小時以後,南洲市郊某高檔垂釣園中。
沈霖戴著遮陽帽,熟練地擺開陣勢,動作一氣呵成,魚竿架得穩穩當當,又給沈多聞支好了一支輕便的釣竿,調整好高度。
沈多聞被安置在一張鋪了軟墊的戶外躺椅上,打著石膏的右腳滑稽地擱在一個特製的小凳子上,帶著蕭意特地給他準備的防曬口罩,只露出一雙寫滿了無聊的眼睛。
“有時工作太忙會壓得人心頭喘不過氣,我就會抽出時間過來釣魚。”沈霖氣定神閒地盯著平靜的湖面:“成大事者,靜心是最重要的,試試看。”
“哦。”沈多聞十分不情願地應了一聲,依舊沒精打采,接過釣竿,等著沈霖將在魚鉤掛上紅蟲,用力甩進不遠處的窩點,浮漂在水面立穩。
釣魚對有些人來說枯燥乏味,對有些人來說卻是一種享受,沈霖平時除了約三五好友就是帶著秘書過來,蕭意來過一次坐了二十分鐘就受不了逛街去了,老友們志同道合,秘書通常站在不遠處主打陪伴,陽光照得人渾身暖和,看著不遠處群山環繞,沈霖忍不住想起多年前帶沈多聞一起釣魚的場景。
那時候沈多聞只有五歲,活潑又好動,他高估了自己帶兒子的能力,同時低估了兒子的好動程度,坐下還沒到三分鐘,秘書一聲驚叫,沈多聞頭朝下直挺挺插進水裡去了。
多年前的往事如今想起來還是溫馨又可笑,沈霖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思緒飄遠的不止沈霖一個,沈多聞安靜地坐了幾分鐘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椅子沒有佘山客廳的沙發軟,靠背的角度也不對。
沒有大威在身邊蹭來蹭去,沒有忠伯偶爾走過的身影,更沒有趙燼沉穩的呼吸。
“唉。”一聲長嘆,情真意切。
沈霖立刻看過來:“怎麼了?腳疼?還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沈多聞搖頭,手指摳著釣竿,“有點無聊。”
“釣魚就是要耐心等待。”沈霖老神在在:“要像這湖面,心靜下來,就能感受到。”
沈多聞沒聽進去。
他又想到趙燼的臥室裡那張寬大的床,趙燼總是平躺著,呼吸很輕,自己卻總是不老實,睡著了就往他那邊蹭,腦袋要枕他的枕頭,手要摟他的脖子,腿還要跨過去。趙燼都由著他,會伸手握住他的腳踝,掌心溫暖又幹燥。
哪像現在,腳踝倒是被墊高了,可又冷又僵,還隱隱作痛。
“爸爸。”沈多聞小聲問:“魚是不是都睡著了?”
沈霖眼皮都沒抬,從鼻腔發出“嗯”的一聲,算是回答。
沈多聞嘆了口氣,又重新看向水面。
三分鐘後,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淚水。
五分鐘後,他覺得腳上石膏包裹的地方有點發癢,很想撓。
十分鐘後,沈多聞的耐心徹底破產。
他的多動症犯了,頻繁地調整坐姿,然後開始小聲嘆氣。
嘆到第五聲的時候,沈霖的眉頭跳了跳。
“爸爸,”沈多聞又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抱怨,“我渴了。”
沈霖沉默地從保溫壺裡倒出溫水,遞給他。
沈多聞喝了兩口,放下杯子。
過了兩分鐘。
“爸爸,我腿麻了。”
沈霖放下魚竿,認命地起身,幫他調整了一下傷腳。
“爸爸。”
沈霖擰著眉指了指他:“安靜,再坐半小時就走,不然你就在這兒陪我待上一整天。”
沈霖這話一出,沈多聞立馬老老實實地維持坐姿,專心致志看著手中的魚竿。
魚竿又細又長,沈多聞看著出神,恍惚之間覺得好像趙燼給他買的糖葫蘆的竹籤。
當時他把糖葫蘆餵給趙燼的時候他是用甚麼眼神來看著自己來著?
沈多聞努力回想,只記得自己滿心歡喜盯著他看,以及不遠處保鏢們迅速移開的目光。
真是討厭!沈多聞在心裡毫無道理地下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