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影片
沈多聞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煩躁地把重心挪了挪。沒有受傷的左腳小幅度地動了動,浮漂立刻跟著晃動起來。
“我的小祖宗,你這樣魚都嚇跑了。”沈霖哭笑不得地說。
沈多聞撇撇嘴,不服氣又心虛:“跑就跑唄,反正我也釣不上來。”
沈霖嘆了口氣,沈多聞自知理虧,重新坐好,努力定神,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長。
“快了!”浮漂一動,沈霖壓低聲音,興奮不過兩秒。
“阿嚏!”沈多聞打了個噴嚏,魚全被嚇跑。
“多聞啊…”沈霖無奈地看沈多聞一刻不得安寧。
沈多聞理直氣壯,一雙漂亮的眼中盛滿了無辜:“我又控制不了,這裡好冷,風一直吹我脖子,而且一點意思也沒有。”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要是趙燼在…”
要是趙燼在,肯定不會讓他乾坐著這麼無聊,他會脫下大衣裹住我的,沈多聞委屈地想,他不會無動於衷,會放下魚竿問我“那你想怎麼辦。”
而且如果趙燼在身邊,他肯定會安分一些。
不對,他根本不會帶自己來釣魚,那太無聊,他會帶自己去滑雪…
今天這魚是釣不成了,畢竟兒子自己都被人釣走了,沈霖默默收拾釣具,帶著沈多聞無功而返。
沈家別墅後院是蕭意的天堂,滿院的花朵奼紫嫣紅,花叢中的涼亭下襬了一張圓桌,冬天氣溫正合適,家裡就經常在院子中吃飯。
知道兒子這次回來心情不好,蕭意親自坐鎮廚房指揮,準備的都是沈多聞從小愛吃的菜,回到家裡,沈多聞換了身衣服,出來時桌上已經擺了各種豐盛的菜品。
“上午玩的怎麼樣?”蕭意給沈多聞的杯子裡倒了果汁,興致勃勃地問。
“沒意思。”
“無聊。”
沈霖和沈多聞同時開口,沈多聞幽怨地看了沈霖一眼,接收到對方同樣情緒的眼神。
“沒意思咱們就不去了。”蕭意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嫩肉:“來,嚐嚐,你喜歡的清蒸鱸魚。”
沈多聞沒有興致,吃了一口:“有點腥,沒處理好。”
“怎麼會呢?”蕭意嚐了一口:“不會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阿姨做的這道菜嗎?”
沈霖低頭吃了一口菜,和蕭意無聲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意立刻明白了,“那就不吃,媽媽給你舀一碗雞湯,阿姨燉了一上午,補一補身體。”
雞湯淡淡的香氣飄進鼻子,沈多聞毫無食慾,一口沒喝:“太淡了。”
蕭意:……
沈多聞嘴角往下撇:“媽媽,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蕭意為數不多的一點耐心快用完了,心裡翻白眼,面上掛著微笑:“不吃身體怎麼能好呢?”
“一點也不好吃,”沈多聞放下筷子:“都不是我想吃的。”
蕭意深吸一口氣:“那你想吃甚麼?”
沈多聞扁嘴:“我想吃素面。”
“讓阿姨晚上給你做。”蕭意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愛作但也僅限於對沈霖,看著因心情不好比自己年輕時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沈多聞,終於不耐煩了,皺了皺眉。
沈多聞頓時萎靡,挪開椅子,默默單腳站起來:“我不吃了,我去曬太陽。”
沈霖無奈地想去拉他,被蕭意制止了。
“讓他去,不管他。”蕭意低聲道:“你又不是良藥,看著你人家就煩。”
午後的陽光籠罩在身上暖洋洋。沈多聞坐在躺椅上,仰頭去看著天空的雲,身邊的花朵盛開,他伸手摘了一片,湊到鼻子下面聞聞。
比他買的那束百合差遠了,沈多聞嫌棄地皺眉,把花瓣放在掌心裡搓撚。
午後的花園空曠靜謐,這幾天他晚上沒怎麼睡好,傷處不敢動,睡覺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很累,尤其是半夜醒來身邊都沒有人。
沈多聞閉眼曬著太陽,大概是因為實在睏倦,坐了一會兒就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睛緩慢地閉上。
半夢半醒之間,他覺得彷彿置身於佘山溫暖的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上擱著毯子,是趙燼特地給他買的,明靜的窗外是落雪的庭院,大威會吐著舌頭四處奔跑,有時候他好久不睡醒,大威就衝上來用爪子撓門。
那聲音顯得很急促,是大威在催他出去一起玩,沒有趙燼的指令它不會進屋子的,聲音會隔得很遠……
陽光撒下來,沈多聞的睫毛抖了抖,手機鈴聲響起將他拽了回來,拿起手機一看,竟然是忠伯發來的影片。
沈多聞立刻掙扎著從躺椅上坐起身,躺椅被他放得很平,徹底調成最舒服的角度,此時拱得有點艱難,費力讓自己看上去樂在其中又精神十足。
影片接通,晃動了一下露出忠伯的臉,老爺子不常玩這些東西,手機幾乎平放在茶几上,正對著沙發後面的相框。
“忠伯。”沈多聞軟軟地叫了一聲:“我看不到您。”
“來嘍來嘍。”忠伯伸手調整螢幕的角度,手機豎起的瞬間鏡頭晃動一瞬,沈多聞敏銳地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衣角一閃而過,想再看清卻消失不見了。
鏡頭中出現忠伯的臉,透過螢幕仔細地端詳沈多聞,皺了皺眉:“看起來瘦了一點。”
“才沒有呢,我都胖了。”沈多聞坦然地顛倒黑白:“我在家裡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家裡的阿姨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他說完又此地無銀地補充道:“回南洲以後我覺得整個人都舒服多了!”
忠伯樂呵呵聽他說,才問:“身體還難受嗎,頭暈不暈,腳踝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沈多聞眨眨眼,蒼白著臉坐在一片奼紫嫣紅之中:“今天上午爸爸還帶我去釣魚了。”
他就像在炫耀的孩子,面對疼愛自己的長輩,哪怕是心裡再不痛快也要表現出一副開心的樣子來。
“釣魚?”忠伯樂了,“你能坐得住?”
沈多聞心虛地移開視線:“坐了一會兒。”
忠伯笑出聲:“我就知道。你那性子,也沒幾個人能治得住。”
沈多聞嘴硬道:“才不是。”
“你不在家,大威還不適應呢。”忠伯說著站起身,往庭院走去,“這幾天下了很大的雪,你那一半雪地它都給你留著。天天趴在你那半邊雪地上,也不知道是在等你還是在等雪化。”
鏡頭一轉,大威正在雪地裡撒歡。聽到忠伯叫它名字,立刻停下朝這頭衝過來。忠伯把鏡頭對準大威,看到沈多聞的臉出現在手機中,大威“嗷嗚”一聲,顯然是震驚到了,緊接著湊近手機,螢幕中只露出一隻漆黑的眼睛。
“大威。”沈多聞叫它,“你想我了嗎?”
大威不會說話,只湊近手機使勁嗅。沈多聞用手指去點螢幕中間:“我也想你了。”
“它這是想你了,每天都往你房間門口跑。”忠伯揉著大威的頭。
只是他沒說家中另一個人也是如此,天寒地凍頂著風雪回家,看見大威蹲在沈多聞的房間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
“好了好了,大威不鬧了。你好好養傷,過兩天我再打給你。”忠伯站起身,大威還沒看夠,一直叫個不停,背景音極其嘈雜,忠伯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揉大威的頭安撫,螢幕不穩來回晃動,只見迴廊之下一道高大的身影遠遠佇立,看不到表情,可沈多聞能夠感受得到那目光似乎沉沉地壓在自己身上。
手機螢幕暗下去,沒有了聲音,大威耳朵動了動,不甘心地圍著忠伯腳邊轉了好幾圈。
“你纏著我也沒用。”忠伯握著手機,餘光瞥著那道走近的身影,悠悠開口道:“想多聞你要去找那位。”
大威像是聽懂了,嗚嗚叫了兩聲,反身衝向趙燼。趙燼伸手按了一把它的頭:“行了,安分點。”
客廳內,忠伯坐在沙發上,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滿口茶香,見趙燼抬手也要過來端,按住壺柄:“喝了又睡不著。”
趙燼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毛衫,背上四爺用柺杖打傷的地方几天了仍舊青紫,動一下就牽扯得肌肉脹痛,他咬牙抻了抻背部僵硬的肌肉,對忠伯的話沒任何反應,倒了杯茶喝了兩口。
睡不著與喝茶無關,趙燼手裡捏著茶杯想。
“瞧著可沒精神。”他不說話,忠伯也知道他想問甚麼:“他傷的重,可得好好養著,就是這身上的傷還好說,心裡的就說不準了。”
趙燼的手肘撐在膝蓋上,脊背緊繃成一道弧線,聞言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茶几的暗紋上,又想起沈多聞給他準備生日禮物的那段時間每晚都累得蜷在沙發上睡著的模樣。
這段時間雖然嘴上不說,但趙燼又回到了沈多聞出現以前的狀態,很少說話,幾乎不笑,雷厲風行地對沈燁動手,暗中處理拳場的幾條重要的關係線,忠伯都看在眼裡。
“阿燼,多聞傷著的時候就被你直接送走,這種事發生在誰身上都會覺得委屈,他在等你的解釋,我知道你當時是怕對沈燁下手讓沈家老爺子懷疑多聞,可你不說,他怎麼能懂?”
忠伯放下手中茶杯:“剛剛在影片中雖然沒問,眼睛一直在找人。現在車禍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沈燁這輩子不會出現在深市了。你怎麼打算的?”
大雪覆蓋在庭院,顯得更加寂靜,忠伯說來說去成了一人的獨角戲,又嘆了口氣:“阿燼,多聞嬌氣,也愛使小性子,這都是性格使然,他嬌生慣養,可從來不是溫室的花朵,當初你不願讓他走藍海灣的捷徑,放手讓他自己折騰酒莊,那時候你願意跟他並肩,怎麼現在反而退縮了?”
趙燼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過了好半天才啞聲說:“我不敢。”
這三個字幾乎從不會出現在趙燼的字典中,他的生活從來危險叢生,一舉一動被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早已習慣步步為營,從不知道甚麼叫做害怕,而如今面對沈多聞,只要想到電話中那聲巨響,想到那束染血的百合,趙燼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