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日
“沈總,歡迎。”忠伯迎上前幾步,“我是佘山的管家,您直接叫我忠伯就可以了。”
沈霖點了點頭:“您好,多聞住在這裡,多有叨擾,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沈多聞在旁邊小聲咕噥:“我才沒有…”
聲音帶著一種被慣壞了人根本不覺得自己在麻煩別人的軟。
“沈總太客氣了。”忠伯側身:“酒店送了簡餐,阿燼在回來的路上,囑咐我先請二位移步餐廳,稍作休息。”
沈多聞一聽到“吃飯”兩個字,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他拉著沈霖的胳膊輕車熟路地往餐廳走。
餐桌上已經提前擺好菜,菜色清淡,分量不大,但精細。
不是隆重的待客規格。
更像是一家人的一頓稍顯正式的午餐。
桌上都是南方菜式,大多數都是沈多聞愛吃的,沈多聞坐在沈霖對面,低下頭先喝湯,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睫毛垂著,看起來很乖。
“您快嚐嚐,都說了家裡的飯菜很好吃的。”沈多聞自己忙著吃,然而從進門到現在,他的目光已經往門口的方向飄了至少四次,沈霖想不注意到都難。
二十分鐘後,迴廊傳來腳步聲。
沈多聞的筷子尖立馬頓住,嘴巴里含著沒來得及吞下去的珍珠圓子,目光熱切地抬頭看去。
門被推開。
趙燼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已經脫了大衣,身上是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的目光在沈多聞臉上停了一瞬,對上了他的視線,然後才落向沈霖。
“沈總。”
“趙先生。”沈霖起身與趙燼握了握手:“實在打擾。”
“您叫我趙燼就可以。”趙燼的神情依舊是很淡的,但看得出刻意收斂起了身上的強勢感,等沈霖再次落座後才自然地坐在沈多聞身邊的椅子上。
“你吃過午飯了嗎?”沈多聞旁若無人地問,身體無意識地往趙燼的身邊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吃了一點。”趙燼看了看沈多聞碗裡還沒吃完的菜,判斷他已經吃了一些。
沈多聞整個人就像他剛吃下肚的那顆珍珠圓子,聲音綿軟地說:“那你喝湯,味道很好。”
話是這麼說的,手上完全沒有要幫他舀的意思,又理所當然地低頭吃自己碗裡的東西。
沈霖從兩人並肩坐著的姿態中察覺到了一點異樣,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疑慮來自何處。
一段飯吃下來,三個人幾乎都沒說話,到最後整張桌子就剩沈多聞自己還在認真地埋頭苦吃,沈霖吃好後放下筷子,與趙燼無聲地對視一眼:“趙先生這庭院很雅緻。”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陪您逛逛。”趙燼聽出他的話外之音:“客廳內已經備好了茶,剛好可以解膩。”
沈霖站起身:“那就麻煩了。”
沈多聞茫然地從碗中抬頭,趙燼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按了一下:“慢慢吃。”
沈多聞:……?
他怎麼就被留下了?
客廳內的傢俱一看便知均是上乘品質,茶几上放著沈多聞的筆記本和杯子,沙發上疊了一方純白色薄毯,一眼就能分辨出它的主人是誰。
沙發後的牆壁正中端端正正地懸掛著相框,走近了沈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沈霖突然覺得和眼前的圖片相比,蕭意充會員用AI朗讀的行為已經不值一提。
忠伯很快送了兩杯茶過來,沈霖沒急著喝,沒有沈多聞在場,兩人之間的氣氛顯得無比微妙。
很多東西不是簡單的一問一答就能看得清的,此時單獨面對趙燼,沈霖便找到了更多觀察他的機會,也更清晰地意識到那股被他在沈多聞面前刻意摒棄的距離感,這人在沈多聞身邊時完全是另外的模樣,或許不夠柔軟,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難得。
只是這份“難得”究竟意味著甚麼,沈霖還不想急著下結論。
趙燼知道他的用意,兩人隻字未提沈多聞,你來我往地聊生意經,能在這方面接得住沈霖話題的人不多,趙燼是其中最令他欣賞的一個。
和沈家這種根正苗紅的家族不同,趙燼的成長經歷決定了他的思維模式更刁鑽兇狠,卻不得不承認最終總能落腳在沈霖的觀點處,他的話不多,但寥寥幾句就讓沈霖內心讚歎不已。
還剩下一小碗甜品沈多聞沒來得及吃,扯了張紙巾擦擦嘴角就連忙跑進廚房,沒一會兒手中端著果盤出現在客廳門口,假裝自然地走進來,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忠伯說讓我送點水果進來。”
他從小嬌生慣養,住進佘山更被忠伯當成小祖宗似的,沒幹過端果盤的活兒,裡面的葡萄滾出來幾顆,他又急忙彎腰伸手去抓。
沈霖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一點兒活也幹不得,坐下吧。”
沈多聞抿著唇笑,趙燼坐在單人沙發上,即便寬大也不適合坐兩個人,沈多聞看了一眼,還是十分堅持地坐在他身邊擠。
沈霖的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趙燼被擠得靠在扶手邊,這個姿勢並不舒服,甚至堪稱怪異。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往旁邊讓了讓,給沈多聞騰出更多位置。
沈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們在談甚麼呢?”沈多聞扭頭問趙燼,兩人坐得太近了,這麼一對視幾乎貼在一起。
“在談你聰明,經營有方。”趙燼的語氣很淡,但藏不住隱含的耐心。
這話一聽就是在哄自己,趙燼今天根本沒去酒莊。但沈多聞很受用,美滋滋地往嘴裡塞了好幾顆葡萄。
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沈霖才起身告辭,返回酒店陪老爺子吃晚餐。
迴廊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漫過石板路,沈霖走在前面,沈多聞和趙燼落後半步跟著。經過一扇緊閉的房門時,沈多聞嘴快地指了指:“爸爸,這是我的房間。”
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可惜來不及收回。
沈霖已經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過來:“哦?帶我看看。”
氣氛頓時變得異常的沉默,沈多聞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頂著父親的目光,硬著頭皮推開門。
臥室裡漆黑一片,藉著走廊的燈光可以看清裡面床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桌面空無一物。
完全沒有住人的痕跡。
沈霖沉默了兩秒,側過臉,目光落在身後的沈多聞身上。
沈多聞縮了縮脖子,仰起頭盯著迴廊的燈。
趙燼站在原地,迴廊的暖光籠著他,柔和了原本冷硬的輪廓。他看著沈多聞做賊心虛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送沈霖上車後,沈多聞才轉過身,瞪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眉頭皺成一團。
“我爸爸應該不會意識到我住在你房間裡吧?”他問趙燼,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掙扎。
趙燼全然接受他的自欺欺人:“不會。”
沈多聞盯了他兩秒,扭頭往趙燼的房間走:“都怪安先生,要不是他帶我去拳場,我才不會做噩夢呢。”
時間一轉眼過了一個星期,趙燼生日當天早上沈多聞特地定了個鬧鐘,人還沒徹底清醒,趁著趙燼起床之前半睜開眼,滾了半圈精準地鑽進他的懷裡,熱乎乎地蹭他下巴。
“怎麼醒這麼早。”趙燼的嗓音很啞,無奈地扶著他亂動的腦袋。
“生日快樂趙燼。”沈多聞從他懷裡支起身子,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晚上可以早點回來嗎?”
“謝謝。”趙燼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睡衣拉好:“第一次有人祝我生日快樂。”
“第一次嗎?沒事,以後每年我都會和你說”。沈多聞聲音裡又帶上期待,整個人暖烘烘地貼著他:“晚上我要送給你一份生日禮物,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趙燼不缺甚麼,也不知道沈多聞為他準備了甚麼禮物,但只要是沈多聞送的就甚麼都可以。
忠伯早早準備了長壽麵,吃過早飯,趙燼拿起大衣,沈多聞也跟著磨蹭到門邊。
“快進去,外面冷。”趙燼回頭看到他身上單薄的衣服,眉頭立刻蹙起。
沈多聞眼巴巴地望著他,臉上寫滿“捨不得”,小聲重複一遍:“晚上早點回來,我等你。”
趙燼看著他那雙盛滿期待的眼睛,心裡又脹又軟,拿他毫無辦法。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沈多聞溫熱的臉頰。
“知道了。”他鄭重地妥協般答應。
門外一輛落了雪的黑車,見趙燼上了車,跟著啟動,遠遠跟在後面。
忠伯從餐廳出來,看到沈多聞還站在門口黏人,無奈地搖搖頭,好不容易等著趙燼出了門,沈多聞回頭就對上忠伯的視線,吐了吐舌頭走過來。
“今天不上班嗎?怎麼司機還沒到。”忠伯看了一眼時間,笑著問。
沈多聞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往酒窖的方向走,眼睛亮晶晶的,聲音雀躍:“忠伯,今天我請假了!給您看看我準備的禮物!”
酒窖內溫度頗低,沈多聞從酒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藏在角落的一瓶酒。
那瓶酒的外觀與眾不同。瓶身純黑,沒有任何花紋,一看就是特製的。瓶頸處繫著一條暗紅色的絲綢細帶,打著一個精巧的蝴蝶結。絲帶上掛著一張乳白色卡片,上面是沈多聞親筆寫的字,只有兩個極簡的字母:“Z.J.”。
“這是我為趙燼定製的。”沈多聞小孩子般揚著下巴炫耀:“用了他出生年份的基酒,一點點調出來的。他一定會喜歡。”
忠伯對調酒不在行,但看著眼前這瓶酒,頓時聯想到前段時間沈多聞每晚蜷在沙發上睡著的疲憊模樣,心下了然,一股複雜的暖流湧上心頭,“阿燼長到這麼大,從沒有人給他過過生日。”
他的聲音在酒窖中聽起來特別空曠:“他的生日是四爺撿到他的那天,其實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最平常不過的一天。從一個無處可去的地方,到了另一個必須活下去的地方。談不上快樂,也說不上痛苦。有時候我看著阿燼就想,遇到四爺對阿燼來說,究竟是好是壞。四爺給了他活路,卻拿走了他最普通的盼頭。”
“多聞。”忠伯一直把他當小孩子看,對他說話很少有這樣鄭重的時候:“你是第一個這麼認真地重視阿燼生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