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互懟
“哦?”老爺子揚眉看著沈多聞,今天第一次對他露出笑臉,像個縱容的長輩:“多聞這孩子,還和小時候一樣,見到誰都親。”
沈家根基在南洲,沈燁忌憚趙燼,但老爺子並不,眼前的人看上去再有權勢也終歸只是個年輕人罷了。
沈多聞張嘴便要理論,趙燼不動聲色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在他還沒來得及感受到趙燼的體溫時一觸即分地鬆開:“那我就先送到這裡。”
沈多聞眼睛快急紅了,轉而又看向趙燼:“你特地陪我過來一趟,午飯都不吃就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想著要避開誰,他為趙燼委屈,於是自己便更加委屈。
“我本來等下也有安排。”趙燼低聲對他說:“沒事,去吧。”
曾經遙不可及的趙燼趙先生在老爺子面前吃了鼈,這個熱鬧讓沈燁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又忍不住暗爽不已,扶著老爺子上了車,只剩下沈多聞和趙燼還站在車外。
“別讓長輩等。”趙燼溫聲提醒他。
要不是車上還有好幾雙眼睛,沈多聞就要拉上趙燼的衣角,賭氣地說:“那我也不去了,我們一起去吃午餐,讓二叔去吧,反正以前都是他在負責分廠。”
他孩子氣的一面讓趙燼覺得心軟,知道這是在為自己而生氣,哄他:“小沈總平時可不是這樣的。”
沈多聞皺眉:“平時我也這樣。”
“沈多聞可以任性,但是沈總不可以。”趙燼說:“帶家人看看酒莊在你的手中變成了甚麼樣子,你的能力值得被所有人看到。”
好像有一團火擠壓在胸口無法發洩,沈多聞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那你呢?你怎麼回去?”
“阿鎮還帶了車。”兩人就站在車門口,說話聲音都得壓低,趙燼眼看著沈多聞又氣成河豚,沒辦法哄他:“快上車吧,外面冷。”
沈多聞磨磨蹭蹭不上車,等了半晌,車窗放下一半,老爺子皺眉看過來:“多聞?”
沈多聞沒應聲。又飛快地看了趙燼一眼。
他知道趙燼說的是對的,他現在已經不是在老爺子膝下肆意撒嬌的沈多聞,老爺子要去酒莊,他就必須端出小沈總的架勢。
可他還是很想把那頓飯吃成。
車子駛入酒莊,在辦公樓前停下,沈多聞剛下車就看到林也像算準時間似的“恰好”出現。
“小沈總。”一見到沈多聞,林也迎上來,手裡像模像樣地夾著筆記本,目光在幾位陌生面孔上快速掃過,“研發部那邊說,按您上次會上提的要求,成本比之前測算又降了8%。”
他頓了頓。
“最新批次的樣酒已經送到品酒室了。您是現在過去,還是……”
沈多聞看他,林也偷偷朝他眨眨眼,滿臉寫著“燼哥交代過”。
“爺爺,您看?”沈多聞看向老爺子。
林也好像這才知道眼前這位老人家是沈多聞的爺爺,立刻笑著上前兩步:“您好沈老,我叫林也,是小沈總的助理。”
沈燁看著這個陌生面孔,唇邊洩出一絲總算抓到了破綻的笑:“多聞這才接手多久,倒端上了架子,連助理都配了?”
這話說的實在不好聽,沈多聞看向他,語氣聽上去十分誠懇無奈:“酒莊的事務繁雜,何況連續三年的虧損,賬面上那些窟窿,別說是從頭,很多方面都是從負數做起,我分身乏術。”
“我們小沈總整天泡在生產線上,廠裡的老師傅都特別佩服他!”林也緊跟著開口,語氣純良無害:“大家都說分廠做起來是遲早的事,小沈總事事親力親為,不像以前的那位沈總,聽他們說他常常十天半個月都不到廠裡一次,就連生產車間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當著老爺子的面,沈燁不好發作,又被直接戳到痛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老爺子看了林也幾眼,收回目光打量眼前矗立的辦公樓:“品酒室就不去了,時間有限,帶我參觀參觀生產線。”
沈多聞接手酒莊的時間不長,但他骨子裡那套“入口的東西必須絕對乾淨”的挑剔,已經滲透到廠區的每一個角落。
老爺子經營酒莊大半輩子,有些東西是不需要人講解的。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目光從地面導向線和牆面清潔記錄上掃過,車間內員工著裝規範,都認真地守在自己的崗位。
他甚麼都沒說,經過發酵車間門口時,老爺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門把手上方貼著一張手寫的提示卡:【進入前請確認雙手已消毒——小沈總留】。
是沈多聞的字跡。
筆畫工整,收尾處帶著一點孩子氣的上揚。
沈霖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走在身後的兒子。
沈園在南洲有如此的影響力,管理者只懂經營是遠遠不夠的,沈霖不動聲色地打量慢悠悠跟在身後的兒子,又掃了一眼小心地陪在老爺子身邊的沈燁,穿過迴廊走到橡木桶儲藏區時微頓下腳步,停在一排深烘桶前,手指夾起桶身上那張巴掌大的記錄卡。
“這批桶是哪一年的?”
落後了幾步的沈多聞好像沒聽到似的,正拿著記錄本低聲和林也交流。
沈霖看了一眼沈燁:“小燁?”
“啊?”沈燁顯然沒料到沈霖突然叫他,愣了愣下意識看向老爺子。
“我說這批桶是哪一年的。”沈霖神色如常地重複了一遍:“去年?”
老爺子也看了過來。
沈燁眯起眼想動作自然地看清卡片上的記錄但沒成功,沈多聞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狀似無意地與他對視了一眼,又輕飄飄地移開目光,好像在認真研究桶身上的烘烤痕跡。
沈霖是不是故意當著老爺子的面想讓他難堪沈燁不知道,但沈多聞絕對是故意的!
沈燁氣得牙癢。
桶是採購的事,採購是周勇的事,沈燁只負責簽名,這些東西他從沒關注過。
“應,應該是去年。”沈燁結巴了一下,頂著老爺子的目光,強裝鎮定。
沈霖放下卡片,似乎這時候才想起跟在身後的兒子一般,轉頭看他:“多聞?”
“爸爸,”沈多聞適時地研究結束,走過來:“哦,您說這批桶嗎,桶齡三年,目前已經進入最佳使用中期。按酒莊目前的輪換計劃,應該還可以再用兩到三個釀酒季。”
他說完朝沈燁眨眨眼,無辜又理解地說:“這是二叔當年接手分廠以後購入的第一批橡木桶,我看記賬憑證中還附有采購合同和發票,上面都是您的親筆簽名。”
沈燁恨不得堵上他的嘴:“接手第一年方方面面都要考慮,採購的東西不計其數,我怎麼可能甚麼都記得。”
“二叔說得也對。”沈多聞贊同地點了點頭:“您當年的情況應該和我現在差不多,很多東西都要靠摸索,所以這批桶的採購價高於市場價35%也是有情可原的。”
“好了,又逞口舌之快。”老爺子動了動唇正要開口,沈霖搶先一步,輕咳一聲,制止沈多聞:“做不做的好不是靠嘴上功夫,靠的是口碑和銷量。”
沈多聞頓時乖巧:“我知道的爸爸。”
在酒莊內轉了轉已經是下午,錯過了飯點,沈多聞心裡還惦記著趙燼安排的那頓飯,可如今看著走在前面的老爺子和沈燁,沈多聞突然覺得沒吃成也挺好,那是趙燼為他給家人準備的,而從老爺子落地深市的那一刻起,這頓飯其實已經失去了意義。
“管理的不錯。”沈霖和沈多聞並肩走在後面幾步,低聲道:“用這麼短的時間讓分廠起死回生,都是你的功勞。”
沒了老爺子審視的目光,沈多聞終於露出一點孩子氣來,得意地翹起唇角:“協會公眾號釋出的文章您看了嗎?”
沈霖低低地笑了笑,無奈又縱容:“看了,你媽媽每天早上用AI朗讀,一天一個音色,為了解鎖更多聲音還特地充了會員,我現在已經快背下來了。”
老爺子沒有拒絕趙燼安排的酒店,從酒莊出來,臨上車前,沈燁趁老爺子沒在,壓低聲音:“可以啊沈多聞,想看我出醜是吧?”
沈多聞的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得見:“二叔,您自己往坑裡跳,我只是沒拉住您。這怎麼能叫想呢?”
他的臉上帶著很淺淡的得意,整個人都帶著無辜的神色,看起來和他說出的話截然相反,沈燁憤怒地瞪著他:“沈多聞,你不會有好果子吃。”
沈多聞像是不理解,也不回答,只沉默地盯著他。淡色的瞳孔竟讓他心裡有點發毛。
老爺子說自己累了,讓沈燁陪著一起回酒店休息,沈霖便以單獨和沈多聞聊聊的名義留下,等車子離開酒莊,沈多聞才算真正地放鬆下來:“爸爸,我們去吃飯吧?”
下午兩三點,時間卡得不上不下,沈霖坐了一上午飛機,又在酒莊逛了幾個小時,此時也有點疲倦:“想吃甚麼,爸爸請客。”
沈多聞不假思索往外掏手機:“我給趙燼打電話問問還可不可以去吃午餐。”
這是心裡還惦記呢,沈霖看他瞬間就變了的臉色:“要不直接帶我回你住的地方看看,你媽媽可是特地交代了我,務必拍幾張你的住所照片給她看看。”
他這個提議顯然比吃飯更讓沈多聞開心,不知不覺佘山對他來說就是家一樣的存在,帶爸爸回那個有他有趙燼的地方,讓沈多聞覺得歡快。
今天在機場雖然只是短暫的接觸,甚至沒有正面交流,但沈霖看得出趙燼地位不凡,然而當車子緩緩剎停在佘山門外,提前接到沈多聞電話的忠伯站在厚重的雕花院門邊等待時,沈霖還是沒來由地心驚了一瞬。
他在深市商界沉浮多年,眼界不窄,一眼就看出這扇門後的宅院絕非普通富商能夠擁有。
他知道沈多聞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一向討喜,可他到深市這才多長時間,就迅速結識了這樣身份地位的人。
對方究竟帶著甚麼目的,讓沈多聞住下,名義上是房東,實則到底和沈多聞是甚麼關係。
沈霖擅長用商場的一套審視人際關係,以至於完全理不出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