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同床
“這件事怪我。”忠伯嘆了口氣:“今天不該出去,留他一個人在家。”
忠伯很少出門,偶爾一次被安百里碰個正著,這不是巧合,安百里或許已經派人盯著佘山很久了。
“你打算怎麼辦。”安百里今天的行為的確越界,趙燼臉色陰沉,忠伯也好不到哪兒去,問道。
“關停拳場,控制安百里。”趙燼剋制內心的怒火,浴室中吹風機的聲音戛然而止,兩人的對話也立刻停了。
浴室門從裡面開啟,沈多聞頭髮搭在額頭,臉色稍微紅潤了一點,睡衣貼在身上,看起來軟乎乎的。
“餓不餓?”忠伯立刻問:“我讓酒店送了熱湯。”
沈多聞搖頭,又去看趙燼:“你可以陪我嗎。”
“好。”趙燼應了一聲。
沈多聞眼睛裡帶著滿滿的依賴,又軟綿綿得寸進尺:“我想去你的房間待著。”
趙燼的房間和沈多聞的相差不大,只是整體呈冷色調,不像沈多聞不要命地開暖氣,房間溫度並不高,沈多聞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趙燼調高了溫度的同時拿了毯子搭在他身上,忠伯適時敲了敲門,送了兩碗安神湯進來,悄無聲息地帶上門出去了。
“要不要睡一會兒,”趙燼坐在他身邊,“想睡就在這兒,我陪著你。”
沈多聞兩手不安地攪在一起,睫毛飛速抖動兩下,側著盤腿坐在沙發上,頭枕著柔軟的沙發靠背,鼓起勇氣似的:“今天安先生說,那是你們真正的童年。”
沉默良久,趙燼才很沉地“嗯”了一聲:“我在乾爹身邊長大,我的童年…的確是在拳場度過。”
他沒有說,只是十多年前的拳場比現在更加恐怖骯髒,暗紅色的血日復一日滲入地縫,腥臭味揮之不去。
上一次從沈燁辦公室離開時那種心跳過速的感覺又來了,沈多聞的手輕蜷起來,不適地皺眉,趙燼不由分說地端起那碗溫熱的安神湯,遞到他手邊:“少喝一點,暖暖胃。”
安神湯帶著淡淡的甜味,沈多聞順從地喝了兩口,小聲問:“你可以給我講講你的童年嗎?”
雖然沒有深入瞭解,可單是從安百里的只言片語和上次忠伯的講述中沈多聞已經大概拼湊出了趙燼的過去,沒有溫暖和疼愛,充斥著冰冷算計。
趙燼沒想到他想知道這個,遲疑片刻看向他,艱難地開口:“我的童年…大概沒甚麼可講的。”
那是他不堪回首的過去,更是他不想讓沈多聞沾染觸碰的角落。
“我想聽。”沈多聞堅持說。
臥室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沈多聞能夠感受到趙燼的呼吸停滯一瞬,搭在膝蓋的手不自在地握緊復又鬆開。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記事起就在乾爹身邊長大。”沉默了一會兒,趙燼大概是不知從哪裡開始說,“那時候不懂乾爹做甚麼生意,我和安百里都不用上學,他會請家教到家裡,除了課本知識,還要學很多…課程。”
他的經歷無論如何斟酌用詞都無法粉飾,他本可以避免很多刺激性的描述,可不知為甚麼,面對沈多聞那雙真誠清澈的眼睛,他卻突然有種把自己的所有剖開給他看的衝動。
讓他看到全部的自己,沒有絲毫保留,好像這樣才不辜負他剛剛那句“我想聽。”
“除了打拳,練槍,乾爹還會把我們關在一個屋子裡。”
趙燼停頓片刻:“屋子裡籠中關著上百隻兔子,白的,灰的,黑的,大的小的都有,他給我們一人一把匕首,讓我和安百里比賽,誰敢殺,誰就可以吃晚飯。”
沈多聞的呼吸紊亂一瞬,無法想象那樣的場面,下意識抓緊腿上的毯子。
“十幾歲的孩子,不敢殺,也不想。”
窗外陽光勾勒出趙燼的身影,在腳邊落下一處陰影,那房間中渾濁的空氣似乎還堵在胸口:“我們在屋子裡待了一下午,乾爹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動手,安百里也一樣。乾爹握住我的手腕,他說感情會成為絆腳石,誰無情誰就能走得更遠。”
暖氣無法帶來暖意,趙燼一聲嘆息像是落在沈多聞的心上最嫩軟的地方。
“我至今還記得被幹爹攥住手腕殺死一隻兔子時的感覺,溫熱的血流在我的手上。”
趙燼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處,彷彿穿過了時光又看到那個蹲在院子角落裡吐得昏天暗地的自己,那時他還不是如今這般無堅不摧,“那晚我得到了吃晚飯的資格,但是我沒有吃。”
所以他今天把沈多聞帶出拳場才會遲疑,不敢靠近,因為他想到了曾經的自己,那時他沒得選擇,而沈多聞是因為他被迫面對這些本可以避免的骯髒。
“這些年拳場一直是安百里在經營,乾爹想洗白生意,關停拳場也是他的授意,但安百里不想關。上次在佘山看到你,讓他覺得抓住了我的軟肋,給你座談會的邀請函也是他安排的,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逼他的後果。”
趙燼說完將視線轉回沈多聞身上:“因為我的原因讓你受傷害,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抱歉。”
沈多聞蜷縮在沙發上,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趙燼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帶著很強烈的壓迫感,卻讓人覺得很安全。
黑暗籠罩下來,沈多聞保持著一個姿勢很長時間沒動,大威在雪地中跳來跳去,趙燼伸手去拿沈多聞手中已經冷掉的碗,下一秒,沈多聞冰涼的手卻覆蓋在他的手上。
他目光灼灼,素白的臉上仍是後怕的模樣,可是手上用了點力,壓住趙燼的手,他藉著這個力氣跪在沙發上,挪動到趙燼面前,直到這時趙燼才看出他眼底的情緒,柔軟的,心痛的。
寬鬆的睡褲早就蹭到膝蓋上面,柔軟的面板貼著趙燼的西褲,他跪坐在趙燼腿邊,與他咫尺相近,小聲地說:“趙燼,你不要難過。”
時間在這一瞬定格。
背後的窗子映出趙燼僵硬的坐姿,沈多聞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攻陷他的鼻腔,面板的溫度透過西褲面料傳來,讓他清楚地意識到最先一步淪陷的是自己的心。
房間昏暗,沈多聞的氣息縈繞在趙燼身邊,是一張無形而溫柔地包住他的網,清澈的雙眼湊近了看他,瞳孔中除了他的身影別無其他。
沒人這樣對他。
明明是這世上最乾淨的一雙手,攤開接住他所有黑暗過往的不堪,鮮為人知的脆弱以及獨自掙扎長大的曾經。
在沈多聞開口之前趙燼以為這些經歷會讓他怕,讓他躲,卻沒想到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來,乖順又憐憫地盯著他。
趙燼目光幽深,搭在沙發上的手不自然地動了動,忍不住抬起按在沈多聞的後頸。
他對過去描述得不多,但這麼多年走到今天他吃的又何止這點苦,沈多聞心口泛酸,無法想象當初的小小少年在血腥的拳場的成長經歷是甚麼,他只是突然覺得趙燼或許也不像他看起來這般強大。
他覺得心疼,睫毛顫動幾下,下定決心般偏頭蹭了一下趙燼的手,拉住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他的手指。
趙燼的手明顯一抖,但沒收回去,沈多聞有點不好意思,聲音也是軟的,抓著趙燼的手卻更用力了點:“我晚上肯定會做噩夢的,我要在你這裡睡。”
他紅著臉虛張聲勢地宣佈:“你說了陪我的。”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已經不像剛回來時那樣蒼白,被甜湯滋潤出幾分水潤,趙燼沉默而剋制地移開目光,內心翻湧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妥協地應允,任由沈多聞拉著他的手指不放:“好。”
安百里的舉動不只是對趙燼的挑釁,阿鎮也相當不滿,踢在藍九身上那一腳沒收力,醫生將藥膏在掌心化開,揉搓至溫熱才均勻地塗在一整片的青紫上,藍九皺了皺眉,咬著下唇沒吭聲。
“安先生,這藥膏一天兩次,注意這段時間少受力,飲食清淡。”醫生把藥膏放在茶几上,恭敬地彙報。
安百里陰沉的目光盯著藍九的傷:“知道了。”
家中開著暖氣,藍九赤裸著上身,白皙的面板上傷處異常刺眼,安百里手緊握成拳:“媽的。”
“對不起。”藍九動了動唇,聲音很小,眼睛裡帶著濃烈的歉意和愧疚:“您別生氣。”
安百里微微眯起眼,鎖定在他蒼白的臉上:“明知道打不過阿鎮,不知道躲?”
藍九小心翼翼地去拉安百里的手,見他沒有揮開,短暫地允許自己得寸進尺了一點,用冰涼的手緊緊拽著他:“我不能躲的,阿鎮哥…很生氣。”
安百里好久沒有心跳那樣混亂的時候,手上用力,緊緊箍住藍九的手掌:“所以你就不怕我生氣?”
骨骼被外力擠壓的疼痛讓藍九很淺地皺了皺眉,抽氣的瞬間又牽扯到胸口的傷,他額頭浮上冷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我不痛的,真的,您別生氣。”
大概是安百里的臉色實在難看,藍九惶恐地仰頭看著他,抿了抿唇,摸索著去解安百里的腰帶。
卡扣發出一聲輕響,安百里心中的無名火被無奈取代,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對上藍九小心的目光,沉聲道:“去休息。”
藍九臉上閃過無措,難辨安百里的情緒,客廳內陷入沉默,良久後安百里直接關掉燈轉身進了臥室。
迴廊的燈光調成最暗,依稀能辯出身邊人的影子,趙燼平躺著,呼吸很輕,手指仍被沈多聞無意識地抓著,萬籟俱寂之中身側人的呼吸聲就顯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對於他旁邊這位存在感格外強的人來說。
沈多聞看上去乖巧,趙燼也沒有想到他的睡姿會如此霸道,入睡不久就摸索著往他身邊貼,腦袋已經喧賓奪主地枕在他的枕頭上,柔軟的髮絲掃過趙燼的脖頸,緊接著兩隻胳膊也纏了上來,緊緊摟住趙燼的脖子,翻了個身的功夫一條腿直接跨在他的腰上。
偏偏這小少爺就像睡不暖似的,直到半夜腳都是冷的,冰涼的腳努力地去貼他的腰腹,趙燼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那一截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