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過去
沈多聞眼神急切地循聲望去,在看到阿鎮的瞬間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轉動視線去找趙燼。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趙燼臂彎裡搭著黑色大衣走近。看到衣著單薄的沈多聞,眉頭微蹙:“回去穿衣服。”
晨間的空氣帶著寒意。沈多聞站在那兒,臉上還帶著未醒的惺忪,臉上沒甚麼血色,透著一種惹人憐惜的依賴,問趙燼:“你馬上就要走了嗎?”
趙燼的時間向來安排得精確,此刻距離出發不過十分鐘。阿鎮已經準備好,車就在門外。
可沈多聞眼底的不捨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他看了一眼腕錶,沉默了兩秒,然後對等候在一旁的阿鎮道:“你先去車上等我。”
他頓了頓,補充:“二十分鐘。”
這在以前幾乎是從不可能的事。趙燼自幼被四爺培養出的規矩之一便是守時,他的行程一向精準。
阿鎮看了一眼跟只兔子一樣可憐的沈多聞,又看了看趙燼,利落地應了一聲。
沈多聞得了這“二十分鐘”,像是得了甚麼天大的恩賜,跑回房間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出門前又緊急剎車,隨手抓了一件薄外套跑去餐廳找趙燼。
沈多聞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趙燼依賴到這個程度,餐桌上擺著早餐,趙燼坐在沈多聞旁邊的椅子上看他低著頭用勺子舀牛奶中的麥片,看上去很乖,兩人都沒說話。
趙燼一直看著他,看剛剛升起的太陽照在他耳後一小片白嫩的面板上,他的目光沉甸甸地籠在沈多聞的身上,沈多聞不可能沒有察覺,只是他躲避著他的視線,就像是在鬧甚麼脾氣。
“我安排了司機,電話發給你了。”見他吃得差不多了,趙燼才開口,“等下他會送你去酒莊。放假這幾天,在家好好休息。”
趙燼停頓片刻,又道:“我三天以後就回來。”
忠伯從餐廳外的迴廊經過,隔著玻璃往裡瞥了一眼,正好看見沈多聞那副眼角下垂的蔫蔫模樣。老人家心裡暗歎一聲,搖了搖頭,又有點想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平時怎麼虧待了這位小少爺呢!
瞧那委屈勁兒。
時間差不多了,趙燼站起身,沈多聞立馬仰起臉看他,趙燼心軟得一塌糊塗,食指指背極輕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走了,把早飯吃完。”
“知道了。”沈多聞聲音可憐。
吃過早飯出門,一輛黑色商務車已經停在門口,見他出來,司機立刻下車,恭敬地替他開啟車門:“沈先生,我是燼哥安排的司機,您可以叫我小陳,這幾天您想用車就隨時找我。”
沈多聞道了謝上車,司機是一直跟著趙燼的,很善於察言觀色,看得出沈多聞悶悶不樂,也不多話,車速平穩地駛向酒莊。
大冷的天,保安大多時候都在保安室裡,今天意外地在門口站著,看到一輛陌生的車子停在大門外,兩名保安都警惕地看過來,見沈多聞下車,鬆了口氣,神色緊張地迎上前。
“沈總,剛剛您還沒來的時候,二爺過來了。”一名保安彙報道:“他吵著說要進去,我們沒讓,他就在門口大喊大叫,鬧了好一陣子才走。”
想必是沈燁看到了昨天公眾號受了刺激,沈多聞交代了幾句加強管理就進了門。放假最後一天大家都無心工作,林也把各個部門的假期值班安排送到辦公室,盯著椅子後面的空白牆壁躍躍欲試:“沈總,昨天公眾號上發的你和王秘書長的照片拍得好看,要不我去找協會要到底片,咱們洗出來掛在你身後怎麼樣,看上去相當有排面!”
沈多聞無語地翻看手裡的文件:“家裡已經掛了一副了。”
林也“咦”了一聲,嘟囔:“燼哥速度這麼快。”
沈多聞管理酒莊時間並不長,但架不住口碑好,大家都很喜歡他,各部門負責人依次來領了豐厚的年終紅包,工作群裡感謝的訊息刷滿屏。
下午不少員工提前離崗,偌大的廠區很快安靜下來。
天色漸晚,沈多聞下樓,剛走出大門,旁邊覆了雪的矮叢中猛地竄出一道黑影!
昏暗的光線下沈多聞恍然有種大威跳出來了的感覺,下意識往後退開一步才看清來人,臉色頓時冷下來,面前站的正是一身黑色羽絨服的沈燁。
一個多月的時間,沈燁看上去日子有點不盡人意,眼底泛青,沒了“沈二爺”的架子。
“可以啊小沈總。”沈燁在這兒蹲了一下午,雙腿冷得發麻,看到沈多聞的瞬間氣不打一處來,看向保安室的方向:“手底下的看門狗訓練得不錯,知道咬舊主了。”
“二叔怎麼有空過來。”沈多聞淡淡掃了他一眼:“不會是因為之前酒莊的窟窿都填上以後傾家蕩產沒錢吃飯,想來蹭員工食堂吧?”
沈多聞微微挑眉:“這可不行,酒莊有規定,要持員工卡才可以享受食堂的員工價。”
沈燁不屑地笑了一聲:“我不和你繞彎子,前段時間我休養的差不多了,現在身體允許重返崗位,我要求參與酒莊經營管理。”
“做夢。”沈多聞一口打碎他的幻想:“二叔,看在爺爺和爸爸的面子上我叫您一聲二叔,於私,您是我的長輩,我應該尊敬您,但是於公,您是我見過最無能的管理者,酒莊這麼一大樁買賣我既然得了就會握在手裡,誰也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沈燁被他說得噎了半天,看他從容的臉,半天才惱羞成怒:“沈多聞,老子做生意的時候你毛都沒長齊,老子看在你年紀小不懂事不想和你爭,你是不是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老爺子年近八十,去年才動了一場手術,爸這一生最重視家和萬事興,你要是因為這點私慾把他老人家氣出個好歹,我看你怎麼對得起沈家列祖列宗!”
他拿出老爺子來壓沈多聞是狗急了跳牆,沈多聞看他口沫橫飛,嫌棄地皺眉又離他遠了點:“百年家業敗在你手中才是對爺爺最大的不孝!”
沈燁說不過他,罵了句髒話,態度更加強硬起來:“沈多聞,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不好過,你他媽也別想舒坦!”
和這樣沒有底線的人爭辯落不到甚麼好處,沈多聞無心糾纏,拿出手機想給司機打電話,沈燁一巴掌直接把沈多聞的手機打掉在地上,兩步逼近他身邊:“沈多聞,實話告訴你,老子現在欠了不少債,要麼讓我參與酒莊管理,要麼給我五百萬。”
沈多聞很少跟別人靠這麼近,聞到他口中的酒氣,胃裡一陣翻湧:“不可能。”
“你他媽!”沈燁一聲咒罵,緊接著身後一陣短促的鳴笛聲,黑色商務車疾馳而來,猛地剎停在距兩人一米遠的地方,司機下車大步走來,強勢地直接隔開兩人,將沈多聞擋在身後。
“沈總,”司機沒有轉頭,目光沒有波瀾,平靜的語氣之下卻帶著極強的威懾力:“趙先生說讓我準時接您回家。”
看著停在跟前的豪華座駕,沈燁愣了愣,目光復雜地看著彎腰撿起手機的沈多聞,冷笑一聲:“行啊沈多聞,這是抱上了哪根大腿?”
手機上沾了雪,看起來髒兮兮的,攥在手中冰涼,沈多聞用指尖捏著,抽出紙巾擦乾淨螢幕,猶豫了一下還是嫌棄地沒塞進口袋,懶得再看沈燁,對司機說:“我們走吧。”
路燈亮起,車內就更顯安靜,白天忙起來還好,一旦閒下來,沈多聞就抑制不住地想念趙燼,想如果今天趕來的人是趙燼會是甚麼樣的。
可能會把沈燁嚇尿褲子,沈多聞自己在腦海中腦補沈燁被嚇得雙腿打顫的場景,沒忍住彎起唇角笑了半天。
小陳不動聲色地從後視鏡看他一眼,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這位小少爺自己笑個甚麼勁兒,但好在他趕到及時,沒讓沈多聞受到傷害,剛剛的壞心情現在看來也恢復了。
不然實在不好跟燼哥交代。
趙燼不在,沈多聞回去就沒了盼頭,吃過晚飯,沈多聞沒事可做,閒散地撐著下巴坐在沙發上看忠伯泡茶。
“喝嗎?”忠伯見他盯著自己的手頗感興趣的模樣,問道。
沈多聞搖頭:“我不喜歡喝茶。”
忠伯收回目光,看他也實在不像是能靜下心來品茶的人:“這是阿燼最喜歡的老班章。”
“那我要一杯!”沈多聞立刻說。
忠伯手上動作一頓,掀起眼皮看沈多聞,後者因為這是“趙燼最愛”來了興致,等著忠伯替他斟滿茶杯。
他確實不懂茶,沒有這個習慣,對咖啡豆的研究都要更深入一點,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沒覺得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阿燼啊,就是太忙了。”忠伯端起自己那杯,“他已經好久沒像你這樣,坐下來安安生生地喝杯茶了。”
沈多聞抬眼看去。
“現在時間金貴,晚上就算回來,也不能喝。”忠伯抿了一口,才接著說,“本來睡眠就淺,喝了茶,更是一夜難熬。”
趙燼在沈多聞眼中是沒有弱點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他睡眠不好?”
“嗯。”忠伯停頓片刻,輕嘆了一口氣:“從小養成的毛病了。”
認識趙燼這麼長時間,從沒聽他提過家人,論及長輩他身邊只有一個忠伯,沈多聞捧著微燙的茶杯,腳踩在沙發上,完全是一個鬆弛的姿勢:“趙燼的父母也在深市嗎?”
“阿燼沒有父母,四五歲的時候被幹爹帶在身邊長大。他的童年過得很辛苦。”忠伯靠在沙發上:“他是被他乾爹以一個繼承人的模子鍛造出來的。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喜歡甚麼,討厭甚麼,都由不得自己。”
因為任何一點小意外對他來說都是萬劫不復,他必須像四爺一般冷靜,高效,那是被剝奪了快樂後訓練出刻在骨子中的本能,卻也是他保命的最根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