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捨
趙燼知道沈多聞是不清醒的,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的一觸即分談不上真情實感,卻是沈多聞迷糊之下尋得了安全感一般的依賴表現。
趙燼近三十年如一潭死水的心卻被攪和得泛起波瀾。
那些無數次將他反覆撕扯的念頭再次翻湧,靠近的危險,四爺的警告,童年陰影裡那雙至死睜著的紅色眼睛。
以及,懷中這個人毫無陰霾的笑,和他看向自己時眼裡的亮光。
沈多聞這一覺睡得相當舒服,除了醉酒,更和心裡卸下了重擔有關,一直到手機鈴聲孜孜不倦地響了又響,才艱難地從被子裡伸出手,看也沒看對方是誰,閉著眼接了起來。
“快快看協會的公眾號!官方發宣傳稿了!”
電話中林也聲嘶力竭:“《以藝術家的挑剔,重釀百年華章》!沈總,咱們這應該算是成功邁出第一步了吧!”
沈多聞被他吵得頭疼,反應半天才聽清他的話,等不及回答林也的問題,結束通話電話就切進公眾號。
薄紗簾將窗外的陽光遮住了大半,沈多聞藉著柔和的光把文章通讀好幾遍,通篇沒有天花亂墜的浮誇讚歎,措辭專業。
他不知道這稿子是趙燼親自過目的,摟著手機在床上開心地滾了一大圈,立刻坐起身,盤著腿把連結轉發給趙燼,沈霖和蕭意,想了想又給忠伯發了一份。
休息室是一個套間,趙燼始終沒離開,一直坐在外間的沙發上,從他電話響的時候趙燼就聽到了,等他結束通話電話沒了聲音趙燼才起身,誰知剛停在門口就看到他抱著手機一邊笑一邊打滾,於是饒有興致地靠在門邊,等他眉眼彎彎十指翻飛地挨個轉發完才象徵性敲敲門。
沈多聞抬頭看過來,完全沉浸在歡喜中,壓根沒懷疑過他甚麼時候站在這兒的,朝他揚起手機:“你看到我發的連結了嗎?”
“看到了,很厲害。”趙燼走過來,彎腰對上他一雙歡快的眼。
沈多聞沒等回答,手機響了一聲,是忠伯回覆的訊息,一張圖片,沈多聞點開,只見那篇文章已經被截圖下來擴印成巨幅照片裝裱在精美的相框中,掛在佘山沙發後面那面最顯眼的牆上。
這個行為簡直像寵孩子沒邊的長輩,沈多聞臉上一紅,心裡卻美滋滋的,把手機給趙燼看,嘴角翹起抱怨:“你看忠伯把這個掛起來了,會不會太高調了點。”
他的臉上可沒半分覺得應該低調的模樣,趙燼掃了一眼螢幕,把沈多聞掛在衣櫃的大衣拿出來:“掛在客廳是我建議的,否則他就要掛到會客室了。”
沈多聞見過趙燼和其他人坐在會客室聊天的場景,想了想覺得客廳倒是勉強算私人空間,一下就可以接受了。
“哦。”他小聲應道,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卻更明顯了些。
趙燼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沒再說甚麼,只把大衣遞過去:“還睡嗎?不睡就帶你回去。”
“不睡了。”沈多聞立刻搖頭,接過衣服自己穿上。
動作間,剛剛醉酒後的片段在腦海中零星閃現。
他親了趙燼?!
這個認知讓他穿衣服的動作一頓,耳根悄悄泛紅。偷偷抬眼去看趙燼,對方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一定是做夢,沈多聞紅著臉想。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經理和幾名服務生立刻露出毫無破綻的職業微笑,沈多聞停下腳步真誠道了謝,趙燼遷就地慢下來,等他說了話才抬手虛虛地攬了一下他的肩,沒怎麼用力直接將人帶走。
途徑玻璃外牆,趙燼不動聲色地往裡面看了一眼,幾個服務生又湊到一起把剛剛趙燼的動作分析個沒完,各個一臉興奮竊竊私語,趙燼收回目光,無聲地勾起唇角。
臨近年底,元旦的氛圍越來越濃厚,雖然不比春節,但道路兩側早就懸掛起了大紅色的燈籠,隨處可見“歡度元旦”的燈牌,雖然仍天寒地凍,但行人好像比平時要多了不少。
沈多聞從上了車就一直低頭看手機,公眾號點選量被他一個人貢獻了好幾百,車子行至步行街邊速度不得不放慢了下來,紅燈一亮,站在兩旁的行人大量地湧上斑馬線,他才放下手機轉頭問:“你今天晚上忙嗎?可不可以抽出兩個小時?”
“不忙。”趙燼合上手中的報表說。
沈多聞立刻給他看自己的手機:“步行街有一家老火鍋,據說味道特別好吃,你想試試嗎?”
他抿抿唇,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吞口水,趙燼有點好笑:“你想吃?”
“想,我看了好多推薦。”沈多聞已經開始摸索著穿外套:“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我請你吃飯。”
車子過了路口就靠邊停下,沈多聞按照地圖指引帶著趙燼往步行街裡面走,當然也不用看地圖,網紅店門外站了不少等著排隊吃火鍋的人,大冷的天也毫不在意,或站或坐等著。
見兩人過來,服務生行雲流水地拿了個塑膠手牌遞給沈多聞:“7號,前面還有六桌,預計等三十分鐘。”
寒風捲起地上的碎雪,這麼一吹沈多聞簡直受不了,眯著眼往趙燼身邊躲,他感冒剛好沒幾天,趙燼怕他又生病,見對面有家咖啡店,想帶他進去避避風。
誰知剛走過去沈多聞眼睛一亮,被隔壁玻璃櫃臺內顏色鮮豔的冰糖葫蘆吸引了。
暖黃的燈光下,一串串糖葫蘆晶瑩剔透,山楂飽滿紅亮,裹著亮晶晶的糖殼。
“我想吃這個。”沈多聞隔著玻璃指了指裡面的糖葫蘆。
為了吸引小顧客們,糖葫蘆被精心製作成各種漂亮的造型,老闆是個年輕人,笑著問:“兩位看看想哪一款?”
每款糖葫蘆看上去都讓人很有食慾,沈多聞惦記著接下來的火鍋,犯了選擇困難症,看了半天把難題扔給趙燼:“哪個好吃?”
趙燼上次吃糖葫蘆已經記不得是多少年前,隨手指了指一個套餐,盒子中裝了五支不同造型的小糖葫蘆,每一個都小巧精緻:“那就這個。”
“好吧。”沈多聞不挑,等老闆彎腰從櫥窗中拿了一份出來遞給他:“火鍋我來請,這個你來買單。”
他全然依賴的模樣讓趙燼的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痛快地付了錢才又陪著他晃悠到火鍋店門前。
沈多聞挑了一支小兔子造型的,咬下去,兔子頭是一整顆草莓,冰涼的甜汁瞬間在口中炸開,激得他牙齒一酸,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捂著嘴緩了好幾秒:“好冰!”
草莓的清香混合著冰糖的甜膩,味道確實不錯。他舔了舔沾到糖殼的唇角,又用竹籤紮起那個小熊造型的,遞到趙燼嘴邊:“給你嚐嚐這個。”
小熊是巧克力脆皮裹著的山楂球。沈多聞舉著竹籤,指尖被寒風吹得泛紅。
不遠處幾個看似隨意散開的保鏢默默將視線投向這邊,又迅速移開。
趙燼垂眸看著那支遞到唇邊糖葫蘆,停頓了兩秒,低下頭就著沈多聞的手,含住了那顆裹著巧克力脆殼的山楂。
廉價巧克力的甜混合著山楂的酸在口腔蔓延。沈多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等待反饋。
趙燼看著他輕輕開合時露出的潔白齒尖,忽然記起那擦過下頜的觸感。
“好吃嗎?”沈多聞還舉著那根空了的竹籤追問。
趙燼移開目光,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平穩:“不錯。”
前面有兩桌實在不想等先走了,沈多聞手裡的糖葫蘆吃完正好輪到兩人,沒有包間,兩人坐在靠牆的小方桌旁,中間架一口紅油湯鍋,火鍋的辛辣味直竄鼻腔,趙燼很少吃這些東西,沈多聞自己埋頭苦吃,被辣得嘴唇都是紅的,筷子卻依舊停不下來。
吃到一半,見趙燼碗裡沒甚麼東西,把鍋裡僅剩的兩片麻辣牛肉夾過去:“你吃這個。”
“我明天要出差,不在深市。”趙燼原本放下了筷子,看著碗中冒著熱氣的牛肉,又把筷子拿起來:“你這幾天有甚麼安排。”
沈多聞正從辣鍋裡撈出一片毛肚,聞言動作一頓,毛肚又掉回了滾湯裡,隔著冒著熱氣的火鍋去看趙燼,追問:“幾天?”
他的語氣帶了點急切,趙燼想了想:“三天左右。”
“哦。”沈多聞的聲音下意識帶了點低落,很捨不得他:“馬上元旦了,各個部門都排了值班表,明天給大家發紅包,然後放假五天,這段時間大家都跟著忙壞了。”
他又吃了口青菜,被辣得迅速去叼飲料吸管,整個人從方才的興致勃勃中抽離了出來。
也不知道為甚麼,他不想讓趙燼出差。
趙燼實在太忙,就算在深市也不可能經常跟他見面,之前他搬出佘山一個星期看不到趙燼,那種滋味好難受,這次雖然沒有明說,但前幾天忠伯已經帶人直接去宿舍把他的東西全部搬回佘山,只要想到五天假期中有三天都看不到趙燼,沈多聞突然覺得不想放假了。
他把不捨表現得明明白白,也不直說,只是後面不怎麼開口,低頭把碗裡的東西都吃光,看起來悶悶不樂。
趙燼到底是心軟了。
“沈多聞。”他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些。
沈多聞望著他,等待下文。
趙燼伸出手,輕按著沈多聞的手背,一觸即分,動作溫柔,眼睛裡翻湧著很多複雜情緒。
“記得每天給我打電話。”
雖然十分想表現得正常一點,但沈多聞的好心情全被破壞了,情緒十分低落地答應。
回到佘山後沈多聞甚至沒心思仔細欣賞忠伯精心裝裱掛在客廳的那篇報道,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徑直回了房間。
他實在不想讓趙燼走,以至於一晚上沒睡好,總覺得不管怎樣他都得知道趙燼到底是幾點離開家才行,迷迷糊糊睡不踏實,第二天早上睡夢中隱約聽到低聲對話的聲音猛然驚醒,來不及換衣服就開啟門跑出去。
走廊裡,阿鎮剛用完早餐,正與忠伯低聲說話。聽到動靜回頭,就看見沈多聞只穿著一身單薄的真絲睡衣,頭髮微亂,倉皇地從房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