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親吻
作為沈霖的獨子,沈多聞自幼備受寵愛卻擁有充分的自由,家人不會打著為他好的幌子干涉他的決定,這也就是為甚麼他來到深市這麼久,除了每星期傳送給沈霖的工作總結之外很少向家裡求助的原因,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找自己的路。
趙燼不動聲色地替他安排完全打亂了他的習慣,然而即便沒有提前和他商量,態度也略顯強勢,但沈多聞竟意外地並不反感。
非但不反感,甚至覺得很溫暖,好像找到了被趙燼的大衣包裹住時的安全感。
“好吧。”沈多聞穿好外套,拿起圍巾:“我先下去了。”
三輛車駛入一條幽靜的林蔭路,停在一座黑牆青瓦的庭院之外,門楣上懸一塊木質匾額,寫著“起風”二字。
王睿剛下車就眯起眼,不動聲色地打量面前的私房菜館,這裡不對外營業,只接受預約且預約資格極為嚴苛,每天只開兩席,通常只用於豪門宴請。
“沈總費心了,這地方我可是惦記了好幾年了。”王睿笑道。
身著淺紗旗袍的服務生將眾人帶到一間朝南包廂,室內溫暖如春,空氣裡有極淡的檀香與茶香,桌椅均為老料花梨,餐具是素色細瓷,處處顯出講究來。
菜品都是提前配好的,每道菜分量不多,但搭配得極其精妙,身後的服務生盡心地留意客人的用餐節奏,換骨碟的時機都把握得恰到好處,整頓飯下來的確如趙燼所說,完全不需要他操心。
一頓飯過半,經理端了一瓶酒上來,禮貌地替幾人斟入酒杯,沈多聞抬眼看了看酒瓶,睫毛下意識地顫了顫。
深色瓶身,一張簡單的標籤,繫著一截細麻繩。
是那晚在酒莊品酒室中趙燼和阿鎮他們試過的那一瓶。
這是趙燼提前安排的,他記得那晚聽到自己的評價時沈多聞驟然變亮的眼睛,在這樣的場合透過這種方式將他最用心製作的作品呈上。
沈多聞的心在這一刻跳得好快。
暗紅色的酒液落入杯中,短短几日,在合適的溫度與環境下,酒水在瓶裡完成了又一次微調。
王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沈多聞,眼裡有讚許:“沈總,這酒是你們沈園的新品?”
“是調整工藝後的第一批實驗酒。”沈多聞笑著說,“陳釀早期,還有很多不足。”
另一位教授笑了:“深市本地葡萄能做到這個程度,可見你們在工藝上沒少下功夫。”
一頓午餐兩個多小時,結束時眾人都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剛出門,經理便提著幾個素雅的紙袋迎了上來。
“各位老師,這是沈總準備的一點小心意。裡面是主廚手作的桂花糕,用的今秋收的鮮桂花。另外有一小罐我們自釀的梅子醬,配早餐麵包或調茶都不錯。”
點心用青瓷小罐裝著,袋中還附一張手寫卡片,上面是食材與儲存方法。
王睿接過,笑著對沈多聞道:“沈總,今天這頓飯,可是讓我們感受到甚麼叫賓至如歸了。”
單憑沈多聞沒有那麼大的能量,這一餐背後是誰的手筆不言而喻,王睿出門前與沈多聞和林也依次握了握手,上了商務車走了。
“小沈總,我叫個車,咱們……”林也掏出手機打車,一回頭嚇呆了。
剛剛還一臉得體的沈多聞此時雙眼迷離,背靠著雕花木門,像是站不住了。
林也大腦飛速運轉,剛剛他明明看到沈多聞只喝了一杯紅酒啊!
沈多聞強撐著的最後一絲清明終於隨著考察團的離開而徹底消失,雙腿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然而他的身體並沒有接觸到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有力的胳膊從身後直接攬過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提起站直。
趙燼剛剛忙完,從院外走進來,身上裹挾著寒氣,看了一眼懷中站不穩的沈多聞,皺了皺眉:“喝了多少?”
沈多聞艱難伸出手指,盯著眼前的兩個一模一樣的趙燼:“一杯,兩杯…就一杯。”
趙燼就是他放下戒備的鑰匙,聞到熟悉的氣息,沈多聞放心了,軟綿綿往他身上靠,抬手去勾他的脖子,抱怨:“我頭好暈,是不是暖氣開得太足了的原因?”
“燼哥,我馬上去拿解酒藥,您要不先扶沈總進去休息一會兒?”身後經理立即道。
趙燼見識過沈多聞喝多了有多纏人且蠻不講理,低頭問懷中人:“要不要去包廂裡休息。”
“我不。”沈多聞果真拒絕:“我要坐那裡。”
他回頭去指前廳內的假山流水造景。
趙燼看一眼:“那裡不行。”
“不行嗎。”沈多聞被拒絕,垂頭不吭聲了。
室內溫度高,趙燼暫時將他安頓在門邊的沙發上,脫掉大衣,一轉頭,沈多聞已經滑坐在地上,盯著手工地毯上的花紋,用指尖認真描摹上面的圖案。
眾服務生大驚失色,正要上前,趙燼嘆了口氣,大衣隨手扔在椅子上,在他身邊蹲下身:“看甚麼?”
“這個回紋到底有多少圈?”沈多聞抬眼,眼睛紅紅的,臉也是紅的:“我看不清楚。”
沒人會認真回答一個醉鬼的問題,可趙燼還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九圈。”
“哦。”沈多聞蜷起手指,身體一歪,舒服地往趙燼懷中靠,前言不搭後語:“那如果我再吃一碗桂花圓子羹就是十全十美了。”
剛端了溫水的經理聽到他的話停下腳步,用三秒鐘時間艱難地繃直嘴角走過來。
“這個餐廳好!你怎麼找到的?”沈多聞詞窮但真誠地誇讚:“王秘書長說這兒他惦記好多年了。”
“這是我名下產業。”趙燼單手環著他的肩,把人從地毯上拔起來坐在沙發上。
“啊?”沈多聞茫然地盯著他眨眼睛,由衷地說:“你好厲害!”
這一刻趙燼覺得自己像他眼中的英雄。
趙燼接過經理的水杯:“先喝幾口水,把藥吃了。”
沈多聞湊過來,沒喝,而是用臉貼在杯壁,微燙的臉頰無可避免地蹭過趙燼的手指,下結論:“水溫很合適。”
林也真想用手機把這一幕拍下來,他頭一回看到沈多聞這麼可愛的一面!可愛得他好想尖叫。
好不容易哄著他喝了水,沈多聞已經開始打哈欠,又像肌膚飢渴症似的雙手去抱趙燼的腰,手下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於是十分不見外地掏出來,是趙燼西褲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因為觸碰亮起,顯示指紋解鎖,沈多聞把自己右手拇指按上去,果然失敗,於是又換成左手拇指,依然沒有成功,欣慰地仰頭看趙燼:“很有安全意識,手機裡有秘密,得有密碼,這是對的。”
他說完扯過自己的圍巾眯著眼仔細蹭蹭螢幕,鄭重其事地又放回趙燼的口袋,頭枕在趙燼肩上:“我困了。”
經理小聲彙報:“燼哥。樓上休息室已經準備好了。”
趙燼應了一聲,聲音很低:“我帶你去樓上睡一會兒。”
“趙燼。”沈多聞聽到了就像沒聽到,又開口叫他。
趙燼“嗯”一聲等他繼續說。
沈多聞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趙燼的下頜,前廳包括經理在內的服務生十來人,雖然都在假裝自己忙自己的,實則目光都焊在了兩人身上。
沈多聞無知無覺,或者是他此時壓根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抬起頭湊近趙燼,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地啄了一口。
時間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林也的嘴無聲地張成了O型,經理臉上的專業面具出現細微裂痕,幾個年輕服務生迅速低頭。
除了假山處潺潺流水聲,整個前廳裡似乎傳來齊刷刷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趙燼渾身僵硬了一瞬,那一觸即分的柔軟和酒氣,讓他感覺下巴那片肌膚似是被灼傷一般,他垂下眼看著沈多聞,這一刻聽得到自己紊亂的心跳聲。
他並不清醒。
這個認知讓趙燼勉強拾回理智,可懷中人眨著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是一種全然的信任和交付。這種純粹的美好,讓他無法不渴望靠近。
沈多聞親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新靠回他肩上,聲音睏倦卻理直氣壯:“現在可以帶我上去休息了。”
他說完便閉上眼,不覺得剛剛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只是安然地等待著被照顧,被帶走。
趙燼喉結艱難地滾動,最終手臂收緊,穩穩地將人橫抱起來。
他沒法不縱容這樣的沈多聞。
二樓的休息室平時基本沒人住,床上鋪著質地精良的床上用品,趙燼把沈多聞放在床上,替他脫掉鞋子,柔軟的床單顯然讓這個醉鬼很滿意,立刻蜷縮起來打了個哈欠,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含糊不清地咕噥一聲,呼吸瞬間變得綿長。
他睡著時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乖巧地閉著眼睛,手微微握成拳放在枕頭上,趙燼沉默地站在床邊,腦海之中沈多聞湊上來那枚滾燙的,帶著酒氣的吻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