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家
沈多聞氣得快要跳起來,一句控訴還沒說出來就咳嗽半天,他帶著口罩,呼吸時有節奏地跟著一凹一凸,像迅速生氣又迅速洩氣的河豚。
趙燼看不下去,直接替他摘掉口罩,沈多聞總算是找到發洩口,新鮮空氣透入胸腔的瞬間立馬偏過頭一口用力咬在趙燼的虎口處。
他一點也沒收勁,趙燼一聲悶哼壓在喉嚨,沒躲也沒動,手指上勾著他的口罩,硬生生挨著任由他咬。
嘴裡很快傳來很淡的腥味,沈多聞能感覺到趙燼的手很輕地抖了一下,但他不想鬆口,用這樣的方式可以確定趙燼是真的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像那晚一樣,醒來只有空蕩蕩的宿舍,宛如一場夢。
“消氣了嗎。”趙燼低聲哄他:“鬆口,聽我解釋。”
過了不知道幾分鐘,沈多聞才慢慢鬆了勁兒,眼睛仍然是紅紅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麼感冒還沒好。”趙燼收回手,皺眉看沈多聞沒有血色的嘴唇。
“不用你管!”沈多聞懟完人才反應過來,呆呆地張著嘴,聲音驟降幾個度,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確定:“那晚是你嗎?”
趙燼直接承認:“是。”
沈多聞眼神閃了閃:“藍海灣Z先生。”
趙燼輕嘆了口氣:“是。”
雖然已經有了猜測,但聽到趙燼親口承認沈多聞還是有半天沒說話,兩人相對無言片刻,阿鎮忍不住又往門口靠近一點,裡面突然傳來沈多聞炮仗似的聲音:“披著馬甲和我同住一個屋簷下好玩嗎!”
他說完又換上恍然大悟的戲謔聲音:“哦!不對,我們現在已經不在一個屋簷下了,我已經被你親自請出門了。”
沈多聞看上去是真真正正地生氣,又病著,讓人格外心疼,趙燼沉聲叫了一聲“阿鎮”。
門很快推開,阿鎮儘量做到目不斜視,看著屋裡兩人站在中間,誰也沒坐,沈多聞偏過頭氣的臉都紅了,趙燼的手仍搭在沈多聞的手腕上,像怕他跑了一般。
“倒杯溫水過來。”
就著趙燼的手喝光一整杯水,沈多聞才逐漸平復呼吸,坐在沙發上,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
“趙燼,看著我像個小丑一樣到處打聽藍海灣,猜測你禿頂,大腹便便,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趙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沒有。”
“你有!”沈多聞聲音還帶著鼻音,聽起來可憐又委屈,“你看著我半夜在書房查資料,看著我在你面前誇誇其談說要用實力說話,你當時是不是在心裡偷偷笑我笨?”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卻倔強地仰著臉,不肯讓眼淚真的掉下來,只可惜眼眶裡的水光藏不住,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頭髮軟。
“我沒笑你。”趙燼的聲音低了下來,“你一點都不笨。”
“那你就是覺得我好騙!”沈多聞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手忙腳亂地用手背去擦,蹭得臉頰都紅了。
“沈多聞,”他深吸一口氣,“別這麼說自己。”
“那我該怎麼說?”沈多聞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雲景酒店那次真的是意外嗎?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的?你口口聲聲說懷疑我,現在看來是我該懷疑你!讓我住進佘山是不是也在你的計劃之中?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看我笑話?”
他越說越激動,呼吸急促,又開始咳嗽。
“不是。”趙燼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溫聲回應他的質問。
“那為甚麼是我?”沈多聞瞪他,“為甚麼偏偏是我闖進你的房間?為甚麼偏偏是我!”
趙燼沉默了。
這個問題,從沈多聞口中問出來實在有點無理取鬧,可趙燼也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遍。
為甚麼偏偏是沈多聞?
這個驕矜,挑剔,怕冷,泡溫泉都能缺氧的小少爺,偏偏就在那個晚上,撞進了他的懷裡。
“說話啊!你告訴我,是不是從一開始你就把我當成一個送上門不用白不用的……”
“沈多聞!”趙燼厲聲打斷他。
“我從沒把你當笑話,也從沒覺得你是送上門的。”趙燼頓了頓:“如果我真的想要一個人,不需要用這種手段。”
沈多聞怔怔地看著趙燼,聲音弱了下去,“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甚麼?”趙燼看著他,“告訴你我就是你絞盡腦汁想打聽到的趙燼,然後看你戰戰兢兢、曲意逢迎,想方設法從我這裡得到合作?”
沈多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多聞,”趙燼看著他氣鼓鼓的側臉,“你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條捷徑。沈園遲早會進入深市市場。你遲早會知道我是誰。我不想等到那個時候讓其他人覺得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我。”
沈多聞怔住了。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
“所以你就把我趕走?”他還在生氣,聲音軟綿綿的質問,“讓我吃不好也睡不好,生病了也沒人管。”
“我的錯。”趙燼從紙巾盒中抽出兩張紙巾:“沒有考慮你的感受。”
口袋中的手機好像得了抽搐症一般震動個不停,沈多聞掏出來看了一眼全是林也的未讀訊息,想起林也痛快地說那晚照顧沈多聞的人是自己,沉默一秒,將那一螢幕的“小沈總你怎麼樣了”“大佬沒為難你吧”“有事趕緊叫我,我擼起袖子上來拼命”直接懟到趙燼眼前:“這是誰。”
十分鐘後,阿鎮面無表情地敲了敲門,身後跟著把自己縮得像只鵪鶉,兩手把西裝下襬快要擰出花來的林也。
“林也是我安排進酒莊的。”趙燼開口又是炸雷:“你剛接手酒莊,身邊沒有可以用得上的人,他能力不錯,至少可以幫你做些力作能力的事。”
沈多聞再次震驚,瞪著林也:“沈燁新招的助理?”
林也目光躲閃:“假的。”
沈多聞指尖發亮:“食品專業應屆畢業生?”
林也低下頭去:“假的。”
沈多聞聲音顫抖:“那晚在宿舍照顧我的人?”
林也偷偷抬起眼皮,求救般望向坐在沈多聞身邊氣定神閒的趙燼。
沒想到趙燼完全無視了他懇求的目光,脫下大衣放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捲起袖子,低頭專注地替沈多聞重新斟滿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姿態從容,動作優雅,彷彿眼下這局面與他無關。
林也內心淚流成河,硬著頭皮悲壯地供述:“是燼哥。”
沈多聞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趙燼將茶杯放進他手裡,抬眼看了看林也:“你先出去。”
林也轉頭就跑。
沈多聞雙手捧著茶杯喝了兩口,在氤氳的霧氣裡抬頭又看趙燼:“那座談會的邀請函也是你安排的?”
趙燼微微皺眉,不動聲色地看向立在身側的阿鎮:“我沒有。”
阿鎮輕輕一點頭,立刻轉身帶上門離開了。
座談會結束,鬧了這麼一出沈多聞也不想頂著眾人探究的目光返回會場,放下杯子故作鎮定地整理身上的西裝,矜持站起身:“我要回酒莊了。”
趙燼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病了這麼久還沒好利索,跟我回佘山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沈多聞多驕傲個人,怎麼會就此妥協,垂著眼看坐在沙發上的趙燼,長長的睫毛覆蓋著漂亮的眼睛:“趙先生,我可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隨隨便便的人。”
他滿臉都寫著“我還沒有原諒你”,趙燼的拇指快速摩擦過他的手腕,指腹的薄繭讓沈多聞的手下意識一抖,分個神的功夫趙燼已經起身拿過大衣,不由分說地帶著他走出門。
“你放開!”沈多聞嘟起嘴掙扎了兩下,沒掙開,被趙燼的大衣嚴嚴實實地裹住,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趙燼牽住手腕上了車。
車子啟動,沈多聞把臉轉向車窗一言不發。
趙燼看著他的後腦勺,每根頭髮絲上都寫著生氣。
“沈多聞。”
沒反應。
“小沈總。”
耳朵尖一動。
趙燼的唇角很輕地勾了勾,沒再說話。
車內陷入沉默,不知過了多久,沈多聞偷偷從車窗瞄了一眼,對方似乎還看向這頭,他迅速收回視線,把臉埋進圍巾,悶悶地哼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趙燼的車有甚麼魔力,或者只要他在身邊本身就給足了沈多聞安全感,不到二十分鐘,沈多聞又靠在車窗睡著了。
車內寬敞,沈多聞均勻的呼吸聲無比清晰地傳入趙燼的耳朵,他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熟睡中的沈多聞。
今天這場相遇猝不及防,在目光對上的那一秒,趙燼確實有過片刻的空白。事到如今連他自己也看不清,對沈多聞究竟怎樣才是對,怎樣才是錯。
狠心將他推遠,結果一場看似不重的感冒拖拖拉拉一星期不見好,人肉眼可見地清減了一圈,下頜線都尖了。可若將他拉回身邊,趙燼不知道會不會給他帶來更多的傷害。
就像蘭藍年輕的生命最後慘烈地隕落,成了四爺一生無法釋懷的陳年舊痾,是再邁不過去的坎。
趙燼伸手把沈多聞的圍巾拉下來一點,確保他呼吸得更舒服,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可看不到沈多聞的日子於他而言實在太過漫長,某種更黑暗的佔有慾便壓過了恐懼。
那就把泥沼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