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照顧
沈多聞站了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冷,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指尖被凍得通紅。
站久了雙腿發麻,沈多聞扶著旁邊粗糙的牆面甩了兩下腳,手上蹭了牆面的灰塵都渾然不覺,大腦一片空白,連導航也沒看,轉身沿著路邊走。
積雪和暗冰這時候就像嚇不到他了似的,連續踉蹌好幾下,沈多聞終於站在原地,抖著手指給自己叫了一輛車。
他出去好幾個小時沒回來,發的訊息也都石沉大海,林也趴在窗戶往外看了半天,正琢磨著要不要在門口等一會兒,走廊傳來沉重又慢的腳步聲,一聽就心情極度糟糕。
林也急忙開啟門,看到沈多聞時震驚得張大了嘴巴,好半天沒合上。
沈多聞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可憐,牛仔褲從腳踝往下全是溼透的,看上去鞋也是溼的,一走路身後留下一排腳印,鼻尖很紅,臉凍得慘白,髮型全無軟趴趴貼在額頭上。
更要命的是他整個人都散發著失魂落魄的萎靡,像受了天大的欺負,又像暴雨天氣被淋溼了翅膀的雛鳥,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啾啾叫兩聲,看上去狼狽不堪。
林也還沒見過沈多聞這樣的一面,匆匆迎上去:“小沈總?這是怎麼了?”
錯過報名時間,只是為了給人家留下一個好印象,這不是出發之前他自己說的嗎,怎麼回來就成這樣了?
沈多聞搖搖頭,避開林也伸過來想扶住他的手:“沒事,我先回房間了。”
暖風機被開到最大,發出巨大的嗡鳴聲,沈多聞洗了澡出來就關了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到後半夜覺得身上又熱又冷。
他小時候體質就弱,一生病就嬌氣得不行,特別黏人,必須有人整夜陪著才能安心。
後來家裡請了營養師精心調養,成年後身體才好了很多。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病過了。
沒想到一來深市,就連著發了兩次燒。
沈多聞昏沉間迷迷糊糊地想,而且這兩次,都跟趙燼有關。
第一次,是他造成的身體傷害。這一次,是他帶來的心裡打擊。
被放大的脆弱和孤單感海嘯般將他淹沒。他覺得冷,又覺得委屈,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躺在這間簡陋的宿舍裡。
昏昏沉沉中,他摸索到枕邊的手機。他太難受了。難受得忘記了幾個小時前才發過的“再也不要理他”的宣告。
他像小時候一樣,本能地想要尋找那個最能給他安全感的存在。
手機上顯示“沈多聞”三個字時,趙燼正坐在藍海灣的茶室內聽某位焦頭爛額的集團二代陳述困境。
他談事時手機常年靜音,今日卻不知為何心神不寧,眼角餘光總不經意瞥向擱在茶几上的手機。
螢幕剛一亮起,他便伸手拿了過來,二代忐忑的聲音在背景裡模糊下去,看著上面的名字,指尖停頓了幾秒。
電話因無人接聽自動結束通話。二代屏住呼吸,偷眼瞧著趙燼罕見的猶豫。
不到兩秒,螢幕再次執著地亮起。趙燼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近乎無奈的妥協,他拿著手機起身走向裡面的暗室:“稍等。”
電話接通,對面一片安靜,只有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沈多聞?”趙燼眉頭微蹙。
“趙燼。”聽筒裡傳來一聲綿軟含糊的輕喚,帶著濃重的鼻音。
趙燼心下一沉:“你在哪兒?”
“我在宿舍。”這是沈多聞第一次叫他名字,有氣無力,毫無氣勢,透著濃濃的委屈,“就是你把我趕出來以後我住的地方,好擠好舊,一點也不舒服。”
趙燼:“……”
他沒接話,沈多聞便又自顧自地繼續抱怨,邏輯混亂,透著嬌氣的難受:“食堂的菜好鹹,窗戶漏風,我頭好暈。”
“又喝酒了?”趙燼打斷他,聲音沉了些。
“沒有……”沈多聞吸了吸鼻子,嚴肅地更正,“我生病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在一片混沌的呼吸聲中通話斷了。
趙燼握著手機,在昏暗的靜室裡站了幾秒,螢幕上顯示著“通話結束”。
他走回茶室,對等得坐立不安的二代言簡意賅地說:“方案留下,人明天過來詳談。”
不等對方反應,他已經拿起大衣,大步走了出去。
沈多聞頭腦不清醒,混沌中不知道甚麼時候結束通話了電話,只覺得困,又睡不踏實,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用鑰匙直接開啟了他的宿舍。
怎麼沒敲門……沈多聞迷糊地想。
床頭的小檯燈被人擰亮,他下意識地緊閉著眼,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掌覆蓋在他的臉上,替他遮住突如其來的光。
沈多聞嚶嚀著把臉往上貼,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又湊上去用鼻子聞。
是趙燼的味道。
難怪這人名字中帶了個“聞”字,趙燼坐在床邊,感受掌心之下睫毛抖動帶來的觸感,以及噴灑在手中灼熱的呼吸。
門口是溼透了的鞋襪,牛仔褲和羽絨服搭在椅子上,被臨時召喚的家庭醫生順手摸了一把還沒幹的褲子,壓低聲音:“燼哥,應該是著涼導致的發燒,先給他喂點退燒藥,多喝熱水多休息應該很快就好了。”
家庭醫生方方面面都得專業,除了開藥之外察言觀色的本事也務必一流,留著藥片又幫著接了一杯水放在趙燼手邊就悄無聲息地關上門走了。
趙燼脫掉大衣隨手放在床尾,手指很輕地蹭了一下沈多聞的側臉,他蜷縮在被子裡,只不過短短十幾天,徹底變成了一個沒人看管的小可憐,巴掌大的臉埋在枕頭裡,嘴唇乾燥蒼白,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嘴角無意識地向下撇,寫滿了不開心。
“沈多聞。”趙燼坐在床邊,聲音很低地叫他的名字:“先起來吃藥。”
沈多聞被他叫醒了片刻,睜眼去看他,一雙眼毫無神采,在看到趙燼的瞬間似乎愣了愣,半天沒有移開目光。
趙燼受不了他這樣的眼神,好像在被無聲地控訴和埋怨,聲音更柔和了點:“把藥吃了就不難受了。”
沈多聞眨了眨眼,沒動,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你來了嗎?”
語氣裡沒有了平日的理直氣壯,只剩下不確定的試探,像面對一個的肥皂泡,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好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腔,趙燼“嗯”了一聲,手臂穿過他頸後,稍一用力便將他扶坐起來,又將滑落的被子拉高,嚴實地裹住他。一手攬著沈多聞發軟無力的身子,另一手拿起藥片和水杯。
沈多聞順從地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含住藥片,舌尖剛嚐到苦味,溫水已及時送到唇邊。他嗓子幹疼得厲害,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偏過頭不要了。
趙燼在這方面有特殊的執著,想起剛剛醫生的叮囑,又把水杯靠近沈多聞:“再喝幾口。”
“我不。”沈多聞身體難受,有點發脾氣,身體往後靠,緊緊貼在趙燼懷裡,轉過頭去,頭埋在趙燼的頸側,又強調:“不喝。”
他這幅耍賴的模樣讓趙燼無奈,只得放下水杯,低聲和他商量:“多喝水才能早點退燒。”
懷裡的人假裝聽不見,大概是覺得這個方法好用,在趙燼懷中側了個身,整個人趴在趙燼身上,滾燙的手指抓住趙燼身上的羊絨衫,質地柔軟,手感不錯,沈多聞滿意地又抓了抓。
趙燼原本只坐在床沿,被他這麼一拱一靠,不得不向後挪了挪,倚在了床頭,哄孩子似的用被子裹著沈多聞。
雖然沒喝太多水,但退燒藥還是在後半夜起了作用,沈多聞被裹得嚴嚴實實,出了一身汗,又覺得熱的難受,也不再依賴趙燼的懷抱,不舒服地掙扎著推他要他走。
趙燼見他眉頭又蹙起,額髮被汗溼,鬆了手。沈多聞立刻向床內側滾了半圈,只留一個後腦勺給他,最大幅度地拉開了距離。
第二天鬧鐘響起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沈多聞艱難地從被子裡伸出手摸著手機,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帶著高燒後的虛脫感。
宿舍裡沒有人,沈多聞盯著牆上貼著的報紙看了幾秒鐘掙扎著爬起來,眼睛全方位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圈。
昨晚趙燼的出現像是一場夢,此時水杯放在桌子上,退燒藥也無影無蹤,好像他壓根沒來過,可昨晚見到趙燼的場景明明那麼真實,就像還能感覺到緊靠在趙燼懷中時他結實的胸肌。
身上出了一層汗,沈多聞又衝了個澡,出來時聽到有人敲門,他心跳亂了幾拍,應了一聲“稍等”,迅速跑回衛生間對著鏡子照了照。
雖然沒甚麼精神,但是剛洗過澡以後看上去幹淨清爽,勉強能得八十分。
林也手裡拎著保溫桶,裡面裝著從食堂買的粥,只聽到裡面答應了一聲就沒了動靜,過半天才傳來小跑聲,緊接著到門口又矜持地慢了下來。
林也一腦袋問號看著面前的門從裡面開啟露出沈多聞的臉,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蒼白的臉上瀉出十足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