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吃醋
忠伯上了車沒說話,頂著趙燼沉冷的視線一言不發地坐著,車內陷入詭異的安靜,司機沒有收到啟動的指令,略帶疑惑地飛快掃了一眼後視鏡。
敢這樣對趙燼的也就只有忠伯了,沉默近一分鐘,趙燼忍不住率先開口:“他怎麼樣了。”
“胃疼,小臉煞白。”忠伯慢慢悠悠地誇大其詞:“飯只吃了一兩口,瞧著是沒甚麼精神。”
趙燼臉色微變:“很嚴重?”
“這我不知道了。”忠伯吊夠了他的胃口,還品出幾分樂趣來:“不過看得出來心情不好,還在不高興呢,提都懶得提你。”
趙燼轉頭看向車窗外,酒莊外的馬路略顯蕭條,北風吹起地面薄薄的雪:“開車。”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而去,暖氣烘著人渾身暖和,忠伯這才又笑道:“剛剛和我說了很多這段時間的工作,這孩子能幹,看得出他很用心。”
見趙燼始終沒說話,忠伯在黑暗中眯眼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陣:“只是深市有深市的規矩,沈園在南洲名頭再響,到了這兒也得從頭摸這潭水的深淺。他年輕,有衝勁,缺的是時間和人脈。想迅速站穩,不是沒有辦法。”
趙燼不語,忠伯點到為止。
車子返回市區即將抵達佘山,趙燼看著窗外,眼前卻不斷閃現出沈多聞半個月的時間伏身書房的模樣,密密麻麻的筆記,還有他被爺爺責怪時失望卻不甘的眼睛。
一張藍海灣的合作邀請函就足以讓沈多聞在深市的高階市場瞬間開啟局面,省去無數摸索與碰壁。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捷徑。但趙燼知道那不是沈多聞想要的。
他一腔熱情,承載著南洲的期望,像在打一場很孤獨的仗,明明那麼嬌氣的人,看起來吃不得丁點兒的苦似的,但他又做了那麼多努力。他想走的應該是光明正大的路,想要得到的是認可與尊重,而不是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提攜。
更何況只不過是被安百里在佘山看到就已經足夠讓四爺那邊風聲鶴唳。若是毫無根基的沈園驟然與藍海灣繫結,無異於將他置於風口浪尖,會成為多少暗處目光的靶子,招來多少難以預料的麻煩與危險。
他不敢細想。
“燼哥,下午商務局的李局打電話過來,想請您出席下星期五在會展中心的交流座談會。”阿鎮側過頭彙報。
這類由政府多個部門牽頭行業協會承辦的場合,趙燼雖不熱衷,卻也需要適時露面,維持必要的聯絡。
趙燼收回思緒,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把時間空出來。”
忠伯隔三差五帶人過來送了幾次晚飯,林也晚飯在食堂吃飽喝足,剛回到宿舍樓下就見沈多聞穿戴整齊走出來。
“小沈總,這麼晚你上哪兒啊?”林也打量他。
沈多聞揚了揚手中的文件袋:“週五有一場座談會,我已經在郵箱裡交了報名表,現在把酒莊的宣傳冊送一份到協會。”
之前沈多聞跟林也提過兩次座談會的事,只是當時已經錯過了報名的時間,他也沒怎麼當回事,看沈多聞不僅提交報名表還要親自去送宣傳冊,不解地問:“現在還能報名嗎?”
“不能,報名兩個月之前就截止了。”沈多聞站在冰天雪地覺得凍手,又把手揣回羽絨服口袋:“不過跑這一趟多少能給協會留下點印象。”
林也轉身跟他一起:“我陪你去。”
“算了,你別跟著折騰了。”沈多聞側身讓出樓門口:“我叫的車已經到了,快去快回,待會兒天都黑了。”
他怕暈車,特地選了專車。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車內瀰漫著試圖掩蓋皮革味的香薰氣息,沈多聞一坐進去就閉上眼,臉色顯得更白。
協會位於一環路內,臨近下班時間。沈多聞提前聯絡過,將宣傳冊直接送到了會長秘書處。
年輕的女秘書翻看著冊子,臉上露出欣賞,又轉為明顯的為難:“沈總,實在抱歉。沈園的酒看起來很有特色,我們也很感興趣。但座談會已經到了最終籌備階段,所有流程和展品都定了,真的無法再加入新的品牌了。”
沈多聞臉上適時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語氣誠懇得讓人忍不住心生歉意:“理解。都怪我接手太晚,錯過了報名期。這麼好的學習交流機會,實在遺憾。給您添麻煩了。”
他態度如此謙和得體,倒讓秘書覺得自己才是給人添麻煩的那個,連忙道:“不麻煩不麻煩,還辛苦您專門跑一趟。放心,明天一早我就把宣傳冊放到領導桌上。”
沈多聞道了謝,沒再多耽擱對方下班。目送秘書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才轉身下了樓。
林也發了八條訊息過來問他到了沒有,進展如何,人家有沒有為難他,有沒有打到車,沈多聞時常覺得林也實在太過熱情,追問起來毫無邊界感可言,只回了一條就退出微信,點開地圖輸入目的地。
這兒離佘山並不遠,走路十分鐘,沈多聞盯著地圖上的小紅點看了幾秒鐘,跟著導航走了。
他都這麼長時間沒看到趙燼了,最初心裡的不高興和委屈已經被內心漏了洞似的空落替代,忠伯過來這麼多次肯定是趙燼默許的,可沈多聞每次都彆扭著不提這個人。
越是不提就越是會想,這段時間沈多聞在分廠遇到不少問題,專業技術上倒還好,只是有些手底下的人倚老賣老,每次遇到這樣的時候他總忍不住想如果是趙燼的話他會怎麼做。
有時候坐著想想就會入神,他想趙燼大概永遠不會有這種煩惱吧。他只需站在那裡,一個眼神就足以讓所有不安分的念頭偃旗息鼓。他是靠山,是定海針,是沈多聞不得不承認但潛意識裡最想依賴的底氣。
天色漸漸暗下去,天空中零星地飄著雪花,很細很小,紛紛揚揚。這種天氣對沈多聞來說實在遭罪,地面上有幾處暗冰,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路過的行人從身後超過他,途經身邊時有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好奇地回過頭盯著他看了半天,咯咯笑了好幾聲。
地圖上的十分鐘被沈多聞慢吞吞地走成了二十分,遠遠看到那扇眼熟的大門,沈多聞停下腳步。
馬路上車子來來往往,開的速度都很慢,他看到那輛庫裡南就停在門口,打著雙閃,車窗半開,一個年輕的男人微微弓下身正在和後座上的人說話。
男人帶著口罩,看上去稍微有點眼熟,這麼冷的天氣只穿了一件修身羊絨大衣,一直在聽車內的人說話,大概是說到了甚麼敏感話題,情到深處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眼角,像是哭了。
下一秒,一張紙巾從車內遞出來,男人立刻接過。
冷風吹在臉上,沈多聞覺得兩頰生疼,想找個地方躲躲,可雙腳不聽使喚,緊盯著那張紙巾,這麼遠的距離像是能灼燒出一個大洞。
那是趙燼的車,他站在這兒想,趙燼明明是那麼冷酷的人,很少笑,不溫柔,可是他對沈多聞很有耐心,幫他看賬,握住他的手腕親近大威,在他喝醉以後接受他的壞脾氣,那些讓沈多聞覺得獨一無二的包容此時輕而易舉地與那張紙巾畫上了等號。
雖然坐在車裡,但他還是遞了紙巾出來,是見不得車外年輕男人的眼淚嗎?
沈多聞站在原地,渾身冰冷,細密的睫毛上凝著冰碴,覺得自己也快哭了,內心翻湧起強烈的憤怒和酸澀,一直到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直起身,車窗重新升起。
他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黑色的頭像,想把趙燼拖進黑名單。
聊天記錄寥寥無幾,最新的還是他之前發的滑雪照片。他到底沒捨得刪,轉過身逃也似的走了。
憤怒、酸楚、還有更多難以名狀的委屈,堵在他的胸口。
他再也不要想起這個人了!
忠伯看著顧優漸漸消失的背影,閉上眼:“阿燼一向懶得蹚娛樂圈的渾水,怎麼又願意接顧優這筆生意了。”
阿鎮升起車窗:“這不清楚了,上次在滑雪場就突然改了主意,估摸著是吳總怎麼惹這位爺不高興了。”
忠伯“哼”一聲:“你就敢偷偷吐槽。”
阿鎮嘿嘿一笑:“總歸您老不能接我的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