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搬走
趙燼的世界不是溫室,從前年紀小,沒辦法在刀刃之下保護那些為了訓練他而慘死的兔子,如今他似乎依然別無選擇,認知裡唯一能給出的保護,只有遠離。
返回佘山還沒到九點,趙燼進門下意識看向沈多聞的房間,房間沒有開燈,窗子裡漆黑一片。
沈多聞今天累壞了,早早關了燈,睡前摸出手機又欣賞了一遍白天的照片,連忠伯晚餐的時候被迫看了好幾十張照片到最後都忍無可忍地誇讚了幾句,他發給趙燼的都是選的最滿意的,卻石沉大海。
平時趙燼工作很忙,沈多聞沒事不會給他發訊息,但是每次發的時候趙燼都會盡快回復,今天等了一晚上也沒有訊息,沈多聞下意識地有點心慌,哪怕困得要命也強迫自己不睡。
聽到門聲,沈多聞從昏昏欲睡中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靠著床頭睡著了,趕快開啟門出去。
趙燼沒有回房,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清冷的月光籠罩在他身上,帶著一種他身上很罕見出現的落寞和疲憊。
聽到腳步聲,趙燼抬頭看過來,沈多聞身上穿了一套毛絨的白色家居服,走了幾步就凍得縮脖子,趙燼皺眉:“穿這麼少跑出來幹甚麼。”
“我聽到你回來了。”他抬起頭時的目光很深,藏著濃烈的情緒,沈多聞看不懂,但他看得出來趙燼的心情不佳。
住在佘山半個月的時間,與趙燼雖不是朝夕相處,但每天都會見面,哪怕是趙燼衣著休閒地坐在桌邊吃早餐,渾身也散發著極具攻擊性的氣場,讓人很難靠近,強大且遊刃有餘,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銀白色月光的緣故,還是因為他們一站一坐帶來的身高差,趙燼此時看上去帶了幾分脆弱。
趙燼很淡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今晚月色真好。”沈多聞想哄他開心,努力活躍氣氛,不過他這方面經驗匱乏,小少爺從小都是被人哄的,又笨拙又真誠:“你要不要喝一杯?我可以給你調酒,想不想試試。”
他的眼睛睏倦但清澈,趙燼沉默地看著他,沒人這樣照顧過他的情緒,趙燼知道沈多聞今天累壞了,但看著他滿臉認真的模樣,放縱了自己的情緒:“跟我來。”
沈多聞跟在趙燼身後繞過迴廊,走向一扇位於宅子西側角落的橡木門。
門上有精緻的黃銅鎖,趙燼從旁邊的櫃櫥中拿出鑰匙開啟。
“裡面是甚麼?”沈多聞好奇地探頭。
“酒窖。”趙燼推開門,按下門邊的開關。
暖黃色的燈光亮起,門後是向下延伸的臺階。一股混合著陳年橡木以及酒水的氣息飄了上來。
這是一個頗具規模的家庭酒窖。牆壁上都是嵌入式的深色實木酒架,上面整齊地陳列著上百個酒瓶。
中央區域鋪著一小塊波斯地毯,擺放著一張厚重的橡木長桌和幾把高背椅。桌上有幾隻擦拭得晶瑩剔透的品酒杯。
沈多聞走近酒架,認出許多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年份,甚至有幾瓶是拍賣會上都罕見的藏品。
饒是從小到大見過無數珍品的沈多聞也忍不住咂舌,扭頭看著趙燼:“用這種酒會不會太奢侈了?”
“不會,想用甚麼隨便你。”趙燼坐下,目光追隨沈多聞的身影,看他先是站在酒架邊挨個打量了一遍,然後才謹慎地取下兩瓶酒。
這裡甚至沒有專業的調酒工具,趙燼很少喝酒,對花樣繁瑣的調酒更沒興致,但燈光太暖,沈多聞緊抿著唇低頭專注的模樣好像驅散了所有的寒氣。
“嚐嚐?”沈多聞將一小杯酒推到趙燼面前,盯著他滿臉期待。
趙燼喝了一口。層次出乎意料的豐富。
沈多聞與他之間隔著桌子,半趴在桌面上湊近他:“怎麼樣?”
趙燼放下酒杯:“味道不錯。”
沈多聞一臉的“我就說吧!”,又湊到趙燼手邊聞了聞酒杯,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他有點明知故問的意思,趙燼的臉色不如剛剛在院中陰沉,沈多聞等著被他表揚,盯著趙燼的臉。
恆溫空調發出嗡鳴聲,趙燼沉默片刻,向後靠在椅子上,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這一刻太安靜,也太好了。
好到沈多聞心裡那點驕矜和模糊的依賴感,悄悄蒸騰上來。
“趙燼,我二叔的事也差不多了。我老這麼賴在這兒,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望著趙燼在燈光下顯得不再那麼冷硬的側臉,沈多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試探,好像被偏愛的孩子在對方的底線邊緣隨意踩踏:“等過幾天酒莊恢復運營,我搬到宿舍去住吧?”
酒窖內安靜片刻,趙燼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沈多聞的唇角還掛著點笑,他心裡預設過很多反應:皺眉,沉默,或是那句他隱隱期待的“留下”。
然而沉默一會兒,趙燼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好。”
乾淨利落一個字。
所有驕矜的試探,此刻都成了迴旋鏢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
“沈多聞。”趙燼平淡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酒莊的事已經徹底解決了。沈燁簽了協議,分廠的管理權完全移交。後續的法律和財務流程,阿鎮會幫你處理好,你的確也沒有再住下去的理由了。”
沈多聞懵了。
以他的性子足足可以羅列出好幾條拒絕的理由,酒莊宿舍條件一點也不好,他在這裡都住習慣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難道他和趙燼不算是朋友嗎?朋友怎麼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就同意自己搬出去的要求?!
所有的話對上趙燼的眼睛時都哽在了喉嚨裡,沈多聞有點委屈,更加失落,很長時間甚至忘記了說話,茫然地看趙燼,嘴巴微微張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隔了一會兒他才直起身。
“也好,我本來還在想怎麼和你說。”
沈多聞堅強地扔下一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窖,連背影都在生氣,勉強撐住可憐的驕傲。
酒窖位於地下,設計的時候趙燼特地沒有放置時鐘,在這裡可以忘記時間,燈光傾斜而下,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中的酒杯空了,趙燼拿過沈多聞放在桌上的酒瓶胡亂勾兌到一起,酒液劃過喉嚨,沒有品出任何層次,只剩下綿長的、尖銳的苦澀。
他知道沈多聞想聽的是甚麼,但他需要想清楚他能給的答案是甚麼。
沈多聞這一晚基本沒睡,從小到大因為家境優渥,性格也討喜,身邊的老師同學都喜歡他,可以輕易融入各種圈子,大家都歡迎他,這還是他頭一回被人趕走。
即使他知道這件事是自己主動開口的,可趙燼用簡單一個字的應允告訴他,即便自己不說,他也早就動了讓自己搬走的心思。
這個認知讓沈多聞覺得難過又後悔。
沈多聞盤腿坐在地板上,地暖烤得屁股暖烘烘的,他把從住進來到前一秒的所有和趙燼有關的事情都回憶了一遍,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早睡早起的忠伯起床在院子裡打了幾套拳,身後腳步聲漸近,一扭身,趙燼衣著整齊走出房間。
“這麼早。”忠伯收了勢,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額頭的汗:“有要緊事?”
趙燼頓住腳步,不動聲色地看向沈多聞房間的方向:“等下他睡醒了安排人把他送到酒莊。”
“什……”忠伯看著趙燼的臉色,明顯昨晚沒怎麼休息,帶著淡淡的疲態,問題問出一半便戛然而止:“昨天回去四爺說了甚麼。”
這不是疑問,忠伯從趙燼的沉默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沉沉嘆了口氣:“四爺他…”
“忠伯。”身後一道睏倦的聲音,兩人止住話同時看過去,沈多聞也脫掉了平常穿的家居服,規規矩矩地穿著羽絨服和牛仔褲,脖子上是一條深灰色圍巾,腳邊立著兩個行李箱。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上次趙燼給他買了新衣服,被全部裝進另一個嶄新的大行李箱內。
一面是趙燼,一面是沈多聞,忠伯自己站在中間像個金牌調解師似的左右為難,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趙燼的目光落在沈多聞身邊的行李箱上,一大早就收拾完畢,顯然昨晚就沒怎麼睡:“吃了早飯再走。”
沈多聞傷心但不說,繃著臉,目視院子裡落了雪的松樹:“我不吃。”
他的堅強能撐一秒鐘,聲音帶著委屈去看忠伯:“酒莊的宿舍還要收拾好久,那裡暖氣效果不好地方也小,可能還要噴殺蟲劑,我們早點出發吧。”
趙燼的眼神微沉,沈多聞已經徹底不和他說話了,明明是想表現得大方得體的,誰知出門看到趙燼的臉,沈多聞就委屈壞了。
趙燼今天這麼早出門就是不想和沈多聞碰上,不曾想還是不可避免地相遇,趙燼移開視線:“宿舍有甚麼缺的就給他補上。”
忠伯張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趙燼已經離開了院子。
沈多聞瞪著趙燼的背影,胸口悶的快要爆炸。眼眶迅速紅了,眨眨眼收回目光。
酒莊位於市郊,佔地面積廣,但周邊的配套設施並不完善,保安見車子駛入,立刻上前登記,從半開的車窗內看到沈多聞的臉急忙放行。
酒莊給管理層準備的宿舍就在廠區後面的一棟舊樓裡。沈燁只顧自己享受,壓根沒管過員工死活,這宿舍樓壓根就沒正經修繕過,牆面斑駁,樓道昏暗,空氣中漂浮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所有沒人住的宿舍鑰匙都在保安室統一收著,聽說沈多聞要入住,千挑萬選從空著的宿舍中選了一個據說各方面都最無懈可擊的房間,鎖有點鏽,擰起來嘎吱響。
門開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
這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單間。一張鐵架床,上面的墊子薄得可憐,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歪腿的木頭椅子。窗戶玻璃髒得幾乎不透光,窗簾是褪色發硬的藍色滌綸布。地面是水泥地,積著厚厚的灰,牆角甚至有蜘蛛網。最過分的是,天花板有一塊明顯的水漬,形狀像一張嘲諷沈多聞的臉。
想到佘山那間採光極好溫度適中的房間,沈多聞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