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燕京
來的時候，宋時與和謝霆用飄帶做了標記，以防離隊人員找不到回來的路。
許初弦看了眼藍色的飄帶，正準備走時，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生湊了過來，禮貌詢問：“你好，我也是燕京美院的學生，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參觀鍾靈觀嗎？”
女生很安靜，一直走在隊伍末尾，請求也很合理。
只是多帶一個人，而且又是同學院的同學，所以兩人沒想這麼多，隨口答應下來。
往山上走，路變窄了，有時甚至要從兩棵大樹中間側身才能擠過去。
忽然，隊末的女生痛呼一聲，不小心踩到石頭上的苔蘚摔了一跤。
“沒事吧。”聽到聲音的許初弦過去攙扶。
只見女生的膝蓋被鋒利的石頭磕出一個大口子，血混合著泥土浸透了褲子，黑了一片。
方思恩神情立刻變得嚴肅：“你不能再往前走了，最好現在回營地聯絡人下山，拖久了可能會有破傷風。”
說完她回頭道：“初弦，一起回去吧。”
許初弦覺得有些可惜：“還有一會兒就到了……”
女生強忍著痛意：“我…我可以堅持。”
許初弦擺手：“受傷要緊，你們先回去吧，我有對講機，更何況路上一直有標記，不會迷路的。”
地圖上離道觀只有一百米左右，很近。
女生喉嚨傳來痛苦的悶哼，顯然是動不了了，只能靠人力揹回去，許初弦力氣小，所以……只有方思恩。
方思恩皺眉，想了想說：“那好，要是遇見意外必須立刻拿對講機告訴我，我來找你。”
頓了頓，她仍不放心：“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逞強。”
“知道啦。”
…
繼續往上走，豁然開朗——
站在一塊光禿禿的大石上，遠山重疊，淡藍與淺灰交織出黛色，於天邊暈染開來。
下方的道觀重簷斗拱、雕欄畫棟，它華美得像箇舊夢，又荒廢得徹底，野草穿過石縫，金漆剝落成灰，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皇家道觀即便荒廢依然能窺見昔日輝煌。
許初弦撥開野草走進去。
正殿還在，但屋頂漏了幾個大洞，天光從那洞裡照射進來。
進去後甚麼也看不清，只聞到一股陳舊木頭與灰塵混合的味道，帶著些許潮溼氣息，等眼睛適應了，才漸漸看到正中的一尊金身。
金身女像頭戴鳳冠，冠上的珠翠早已黯淡，金漆也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黑木胎。
口中唸叨著“無意打擾”，許初弦開啟速寫本，快速描繪起來。
……
畫著畫著，許初弦感覺臉上落下幾滴細小的雨滴，一愣。
要下雨了。
她立刻收拾畫具，將速寫本收入包中，沿著路往下……
走了大約三分鐘，許初弦發現飄帶沒了。
原本應該綁在樹上的藍色飄帶突然中斷，她心底暗道糟糕。
此時雨點大了起來，甚至隱隱能聽到雷聲轟鳴。
今天不是沒雨嗎，她不會這麼倒黴吧……
周圍都是樹木，許初弦只能原路返回道觀。
坐在橫樑下方，她搗鼓著對講機，
方思恩接通了：“初弦…你——”
沒兩秒，對講機出現了故障，許初弦只聽到模糊的幾個字就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荒野求生開始。
許初弦萬萬沒想到比中彩票機率還小的事居然落在了自己頭上。
雷雨，飄帶消失，對講機故障。
太離譜了。
營地裡，眾人亂成了一鍋粥。
宋時與憋不住了：“我去找她！”
謝霆蹙眉：“要下暴雨了，最優解是先打救援電話，然後在高處等待救援。”
“你去找人了，萬一回不來怎麼辦。”
宋時與甩開謝霆的手：“是我邀請她來這的，必須擔起責任！”
謝霆搖了搖頭，叫上剩下的幾個男生按住他，接著扯住宋時與的衣領冷冷道：“你以為你是超人啊，暴雨很可能引起山體滑坡知不知道，到時我們都自身難保。”
“許初弦很可能在鍾靈觀避雨，人家皇帝修道觀肯定有他的道理，就算滑坡也不會波及到那裡。”
“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們這裡才危險！”
紮營點在山腰，靠近一處溪流，遇上滑坡是真的會完蛋。
宋時與被這麼一吼，理智回籠，低著頭不說話。
謝霆問旁邊的人：“救援電話打出去了嗎？”
那人面露苦澀：“不行啊，謝霆哥，沒有訊號。”
謝霆低罵了一聲。
方思恩當機立斷：“離開山坡，往上方跑。”
一群人顧不得收拾行李，只拿了水和食物。
角落裡，江晚臉色慘白，手忙腳亂的收拾揹包，將藍色飄帶塞入底部……
方思恩眼神在她身上頓了頓，眯起眼睛。
“甚麼？”
“知道了……”
徐特助面色難看的結束通話電話，看向一旁閉目休息的男人，將得到的訊息告知。
只提了“許初弦”三個字，周泊聿睜眼，按了按眉心。
“許小姐在鍾靈山……這片區域是林副局手下在管的。”
“通知林稷，讓他帶人過去。”
周泊聿披上外套，死死盯住不遠處落地窗外的山，眼底血絲彰顯他最近睡的並不好。
他叮囑：“若有半分閃失，你告訴他——”
“升遷到江城的名額他不用考慮了。”
這是遷怒吧……
徐助點頭應是，替期盼升遷至江城當副市長的林稷捏了把汗。
畢竟這位林先生為此付出了不小代價啊。
遠離山坡的高處，有人因為寒冷抱團取暖，有人因為那見鬼的天氣預報怒罵。
“轟隆——”
閃電照亮了黑夜，伴隨著石頭滾落的聲音，沒人敢說話了，驚懼交加。
宋家和謝家兩個寶貝疙瘩在山上，肯定會有人來救他們的，但問題是鍾靈山是遠郊，從京區調過來需要時間，這裡的官員他們又不熟悉，除非告訴老太爺……
大家族的作風嘛，肯定不會輕易驚動最頂尖的權利人物，只會層層遞進，直到實在沒辦法了才會去請定海神針出面。
“怎麼辦啊……”
“我好害怕！”
有兩個心理脆弱的人忍不住哭了起來，嗚咽與雷鳴此起彼伏，哪怕再堅強的人也會被影響。
宋時與看著黑壓壓的天空，問方思恩：“對了…初弦包裡有沒有手電筒。”
方思恩全程一直忍著不說，聽見這話徹底坐不住了，幾乎從牙縫擠出話：“沒有，這缺心眼包裡都是畫具。”
初弦最怕黑了，這點她是知情的……這麼黑，獨自呆在荒廢的道觀裡，該有多害怕。
無法避免的，方思恩是有遷怒宋時與的意思的，如果不是這個跟狗皮膏藥的人一直纏著許初弦，許初弦又礙於宋家的面子，憑她那麼宅的性格，怎麼可能願意來這麼遠的山裡！
說話間，方思恩將目光移向沉默不語的江晚。
很奇怪，這個人從來的路上開始就沒消停過，偏偏在這麼焦灼的氛圍下一聲不吭，很不符合她的作風。
發現方思恩看自己，江晚慌了下，然後抱緊包，嗆聲：“看我幹甚麼？”
方思恩故作好奇：“你這包看著很小，能裝甚麼東西？”
江晚理直氣壯道：“還能是甚麼，水和麵包啊。”
知曉從這人嘴裡問不出甚麼，方思恩沒再看她，但內心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從剛剛中斷的對講機可以證明…現在訊號極差，只能靠許初弦沿著飄帶自己回來，方思恩在營地留了記號，如果原路返回會看到，指向他們現在躲避的地點。
不…最好是留在道觀不要亂跑，萬一出現山體滑坡，營地很可能會被波及。
許初弦不會這麼傻，她有戶外寫生的經歷，基本的常識她是懂得，可……
是哪裡呢……
方思恩就是覺得不安，彷彿有意外在悄然發生著。
或許不是意外，是……人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緊張的情緒在一聲“救援隊來了”後終止。
雨水將泥土浸透，救援人員靠近時需要相互扶持方才免於腿陷入泥裡拔不出來的局面。
有人露出劫後餘生的神情。
“是爸爸媽媽帶過來的人嗎？”
“好快啊……”
謝霆看了眼救援人員上的徽章，一驚，同宋時與對視，這絕對不是他們家派來的人，分明是遠郊正在服役的軍隊。
江晚看到救援人員狠狠鬆了口氣，見他們還在詢問，直接道：“還在等甚麼，雨越來越大了，趕緊帶我們下山啊！”
“閉嘴！”方思恩呵斥。
江晚瞪眼，卻聽救援隊長問：“人都在這裡了嗎？”
宋時與：“還有人，還有一個女生在山上的道觀那邊！”
隊長點頭，與上頭人對話。
“是的，還有一個女同學在上面。”
“……是誰？”
沙啞低沉的男音響起，自帶壓迫感。
“是……”
“是許初弦！”
方思恩大聲喊道。
周泊聿看了過來，眼中瀰漫的陰霾幾乎堪比這黑壓壓的烏雲。
方思恩聲線顫抖：“她怕黑，沒有手電筒一個人在鍾靈觀那裡。”
話音未落，不遠處無數土石裹挾著樹木，如猛獸般俯衝而下，掩埋了路徑。
江晚被這聲音嚇的手直哆嗦，包掉落在地上，拉鍊被碎石磕開，藍色的飄帶露了出來。
方思恩眼尖看到了，快步上前奪過她手裡的包，待看清裡面是甚麼，眼神狠戾：
“這是沿途做的標記，你和那個受傷的女生是一夥的！”
她氣憤極了，指著江晚罵：“你就這麼恨初弦…她也沒怎麼你吧，你要把她害死嗎！”
宋時與也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審視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江晚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自己身上，嚇的快要暈倒，顫著唇：“不是……不是……”
周泊聿開口：“到甚麼地方可保證他們的安全。”
救援隊長愣了愣，想說這不符合流程，不該是先撤退保住這些人，送去醫院救治，然後各回各家，剩下的救援隊繼續上山搜尋嗎？
徐特助拉了拉雨衣：“先生問，直接回答就可以。”
他們都是在燕京遠郊訓練的在役人員，對這塊相當熟悉，於是答道：“山腳有我們的休憩所，裡面有一些急救設施，很安全。”
周泊聿淡淡道：“那就先安排他們呆在那裡。”
“找到皎皎前，麻煩各位呆片刻。”
明明是很溫和的語氣，卻無端讓人感到強烈的危險氣息，彷彿下一秒就能使人墜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