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57
C57
沈思渡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
他側身擠進門,一隻手摸黑去夠玄關的燈,另一隻手掩在身後,小心翼翼地護著甚麼東西不被門框磕到。
玄關燈亮了,鞋櫃上多了一雙黑色的運動鞋。
沈思渡盯著那雙鞋看了兩秒。
他其實半個小時前才從遊邈租的那棟老小區樓道里出來,敲了門,沒人應。於是沈思渡站在走廊裡聞著隔壁飄出來的紅燒肉味發了一會兒愣,這才後知後覺地折回家了。
中途路過園區門口那家二十四小時花店,沈思渡略一思索,進去了。
此刻他抱著一大捧花站在自己家玄關,那束花大得有些誇張,白玫瑰、洋桔梗和幾枝尤加利,牛皮紙包著,繫了根棉繩,直徑目測接近半米。
提著它穿過園區的時候,保安都多看了沈思渡兩眼。
客廳的燈沒開,陽臺方向透進來一點光。遊邈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扣在腿上,不知道在看甚麼,還是甚麼都沒看。
聽見動靜,他偏過頭。
目光先落在沈思渡臉上,然後落在他身後藏不住的那一大團花上。
沈思渡把花從身後挪出來,遞過去。
“給你的。”
遊邈看了他兩秒,沒有接。
“我剛去你家了,”沈思渡說,“你不在。”
“我為甚麼要在那邊。”
“……我沒想到你在我這裡。”
“哦,”遊邈把手機放到一邊,“找不到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回自己家看看,是跑去我的出租屋敲門。”
沈思渡無法反駁。
他抱著花站在客廳正中間,牛皮紙窸窣地響了一聲。有幾片花瓣蹭掉了,落在地板上,白的。
“我錯了。”
沈思渡扁了嘴巴,開始裝可憐。
遊邈看著他,依舊沒說話。
“向意涵問的時候,我應該直接說你是我男朋友。”
遊邈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是情況比較特殊,不是他有物件了,不是隨便哪個繞彎子的說法,”沈思渡的聲音上揚,帶著誠懇,“你是我男朋友。誰問都是。”
陽臺外面,園區的燈光亮了起來,在夜色裡蜿蜒成一條線。
遊邈靠在沙發裡,仰著頭,從下往上打量他。
過了幾秒,他攤開手,
“花拿來。”
沈思渡乖乖遞過去。遊邈接在手裡低頭看了一眼,牛皮紙裡滿滿當當的,扎得不算講究,但量足,捧著都有些沉。
“沒有花瓶,”沈思渡說,“我找個東西裝。”
他轉身去廚房翻了一圈櫥櫃,只翻出一個空的礦泉水瓶。瓶口拿剪刀剪開,灌了水,拿回來。
遊邈看著那個被剪得參差不齊的礦泉水瓶口,嘴角動了一下。
“上次不是讓你買花瓶了嗎?”他忽然問。
沈思渡正把花從牛皮紙裡往外拆,聞言手一頓:“甚麼花瓶?”
“上次,你自己買的那一束雛菊。”
沈思渡的臉上浮起一種非常真誠的茫然。他認真地在記憶裡翻了一遍,才隱約回想起來了。
“……沒買,想著要走了,沒必要。”
遊邈盯著他,然後笑了。
倒不是消氣了。
肩膀輕微地抖著,遊邈的笑聲壓在嗓子裡,帶著點兒咬牙切齒的意味。他把手裡那束被沈思渡遺忘的花往對方懷裡一塞,動作生硬,隨即站起來,往島臺的方向走。
“遊邈——”
“花瓶沒買,那花呢,扔了?”
“花……估計是扔了……不然我現在下樓買一個花瓶?”
“不用了。” 遊邈背對著他,擰開了淨水器。水嘩嘩地流著,他拿了個杯子接水喝了一口,杯子擱在臺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沈思渡抱著花站在廚房門口,大腦飛速運轉了三秒。
“是我的問題,我記性太差了,”他走過去,把花放在料理臺上,垂頭喪氣的,“以後你送我的東西我都拍照存檔,編號,日期,全記下來。”
“……”遊邈轉過身,靠在水槽邊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還是涼涼的,“我可沒送你。”
“這次不扔了。”
沈思渡還在鍥而不捨地打補丁。
“先插在水瓶裡,”遊邈瞥了他一眼,“花扔了,叫你說男朋友你說情況特殊。下次是不是準備介紹我是你室友?”
“……怎麼可能。”
“合租的?”
“哈?”
“普通朋友?”
“遊邈。”
“嗯。”
“我錯了,”沈思渡抓到了遊邈最在意的點,立刻認錯,表情再誠懇不過了,還有點嚴肅,“真的,我以後不會這麼說了。”
遊邈定定地注視著沈思渡,然後垂下眼睫,往旁邊讓了半步。
“楊梅洗了嗎?”
“還沒。”
“姑姑給的?”
“對,要吃嗎?”
“要。”
沈思渡從餐桌上把那袋楊梅拿過來。遊邈接過去,解開塑膠袋的口,在水龍頭下衝洗,然後一顆一顆碼在島臺上。
深紫色的楊梅堆在白色的檯面上,顆顆飽滿,表面的顆粒掛著水珠,挨著那捧被隨手放下的白玫瑰和尤加利葉。
遊邈拿起一顆楊梅,咬了一口。
汁水從齒間溢位來,紫紅色的,順著指尖往下淌。
“甜嗎?”沈思渡問。
遊邈沒回答,把剩下的半顆塞進了他嘴裡。
手指碰到了沈思渡的下唇。楊梅的汁水在指尖和唇間裂開,舌尖先碰到的是楊梅表面微澀的觸感,然後是果肉迸裂後湧出來的發膩的甜。
沈思渡眨眨眼,湊過去吻了遊邈。
從指尖開始,嘴唇擦過指腹上殘留的汁液,然後偏過頭,貼上了遊邈的嘴角。
楊梅的味道在兩個人唇齒之間漫開。酸的、甜的,混著體溫,從口腔蔓延到喉嚨深處。遊邈的手扣上了他的後頸,手指收緊的時候,指尖還沾著楊梅的紫。
沈思渡隨手把花束和楊梅一起撥到島臺角落。牛皮紙蹭過檯面沙沙地響了一聲,有一顆楊梅從袋口滾出來,慢悠悠地滑到了白玫瑰的花瓣旁邊。
他彎了一下膝蓋,試圖找尋一個方便的姿勢蹲下,又或者是跪,可重心剛往下沉了一寸,遊邈便察覺到了。他俯下身,在沈思渡的膝蓋完全彎下去之前,一隻手托住了他的下頜,把他的臉抬起來,吻了上去。
沈思渡被堵在了半蹲的姿勢裡。嘴唇被遊邈含住了,舌尖推進來的時候楊梅殘餘的甜在口腔裡第二次漫開。他的手還搭在遊邈的腰上,指尖收緊了又鬆開,眼睫顫了一下。
間隙裡,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給你……?”
遊邈又吻了回去。
這一次更深,他的手從沈思渡的下頜滑到後腦勺,指尖插進頭髮裡按住了,唇瓣碾過他還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把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地截回去了。
遊邈會強迫沈思渡主動和表達慾望,在過程中也總是要主導全域性,但他不想讓沈思渡做討厭的事情,在這一點上他從來都很有限度。
他是希望沈思渡能開心的。
沈思渡知道,於是他也不再說了。
維持了一會兒這樣的姿勢,一個半蹲著,一個彎著腰,都不太舒服。
遊邈退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沈思渡。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撈過沈思渡的膝彎,另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腰,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放在了島臺上。
檯面的石材貼著大腿根,冰涼。沈思渡往後縮了一下,後腰撞到了那袋楊梅,有兩顆從袋口滾了出來,無聲地落在臺面上。
這個高度剛剛好,遊邈不用彎腰,沈思渡不用仰頭,視線也齊平了。
遊邈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指尖隔著褲子的布料,在膝蓋內側畫了一下。
沈思渡的呼吸變淺了。
檯面是冷的,背脊是熱的,兩種溫度在身體的同一個平面上。
沈思渡的肩胛骨貼著石材,涼意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攀。
旁邊滾出來的那顆楊梅被他的手肘碰了一下,慢悠悠地滾到了白玫瑰的花瓣旁邊。深紫挨著月白,浸出來的汁液浸透了一小片牛皮紙。
遊邈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攪動出了水聲。
柔軟的、潮溼的,在安靜的廚房裡被放大了。檯面的石材把那些細微的聲響吸納了一部分,又從另一個角度反彈回來。
於是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雙份的。
檯面上的白玫瑰和楊梅挨在一起,被水浸溼的牛皮紙邊緣在暗處染出一圈暈。滾落的楊梅抵在花瓣的褶皺裡,擠出一小道紫紅色的汁液,順著檯面的紋路緩緩往下淌。
甜的。
他們像兩支不同密度的河流,深深淺淺,平鋪進了對方的河道里。
並沒有甚麼喧譁的駭浪。
但足夠把心底的水生植物都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