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56
C56
姑姑低下了頭。
她重新開始搓手,骨節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搓了很久,手背都被蹭出了一片粗糙的紅,她才像是終於找回了魂。
“你說得對,”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不該說‘鬧’這個字。”
姑姑抬起頭,目光在沈思渡臉上停駐,那裡面有無數情緒在糾纏。
有心疼、有困惑、有不知所措,還有極力壓抑卻又因被看穿而無處遁形的羞愧。
安靜了好一陣。
“思渡,”姑姑的聲音忽然啞了,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喉嚨裡徹底崩開了,“我對不起你爸。”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爸走的時候,你才多大,”姑姑低著頭,目光死死釘在膝蓋上那雙搓紅了的手上,“我當時在靈臺前跟你爸說,你放心,有我在,總不會讓這孩子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喉嚨裡溢位一點微弱的哽咽,被她強行壓了回去,擠了好幾秒,才又艱澀地淌出來。
“可是我……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我拿甚麼照顧你。我連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見,我有甚麼臉當這個姑姑。”
窗外一列火車進站了。沉悶的長笛聲拖得很遠,穿過玻璃和牆壁,在這間狹窄的房間裡引起一陣細微的共振。
沈思渡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姑姑的手。那雙手比記憶里老了太多,指節粗大變形,面板裂著細小的口子,無名指上一道陳舊的燙傷,那是很多年前在灶臺上被油濺到的。當時姑姑只是甩了一下手,隨即繼續翻動鍋裡的菜,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那時候她也在這一方鍋灶前,一邊嘆氣,一邊想方設法讓他多吃一口肉。
“姑姑,”沈思渡開口了,聲音溫和,“你沒有對不起誰。”
姑姑抬起頭看他,眼眶的紅暈更深了。
“小時候冬天特別冷的那幾天,你把你自己的舊棉襖拆了,墊在我床鋪底下,怕我著涼。那件棉襖你穿了好幾年,袖口都磨禿了。”
姑姑的嘴唇顫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這些我都記得。”沈思渡看著她,眼底有一點潮溼的亮光,“你沒對不起任何人。別再想鄭勉了,也別想我爸。你就當是為了我,在杭州待一陣子。我在這兒,你就在這兒,行嗎?”
姑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沈思渡站起來,走到桌邊。紅色塑膠袋裡的楊梅呈現出深紫色,顆顆飽滿,表面的顆粒在日光燈下泛著隱約的光澤。
他拿起一顆,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迸開。
很甜,略微帶一絲酸。
“很好吃。”沈思渡說。
姑姑看著他吃楊梅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終於也伸手拿了一顆。
“楊梅要趁新鮮吃,”她低聲說,“放久了就不甜了。”
這一抹紫紅色的汁水,到了遊邈面前,只剩下了一圈萎縮的陳跡。
遊邈站在門口,手指在那排數字鍵上按過:0、5、2、1。
他的生日。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封閉太久的陳舊。客廳搬空了,木地板上留著幾道交叉的劃痕。
遊邈脫了鞋子,踩上去,一陣冰涼。
他在空蕩蕩的窗邊站定,視線落在滿是落灰的窗臺上。那裡有一圈乾涸的紫色圓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隨手放過一顆楊梅,又或者是桑葚,葡萄,都有可能。汁水滲進木頭縫隙,留下一塊洗不掉的漬。
季聞遠站在他身後,推了推眼鏡,將兩份文件擱在那道圓痕旁邊。
“審計報告和舉報材料。”季聞遠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帶點回響,“七百四十萬的流向對上了,教育基金會的違規記錄也拿到了。律師函今天下午發。”
遊邈垂眼看著那份淺灰色的封皮,沒立刻接。
“夠嗎?”
“夠立案審查。”季聞遠客氣地停頓了一下,“審查期間,他名下的在研專案、招生資格和職稱評審都會暫停。只要這幾份材料遞上去,你的勝算就很大。”
“不上法庭,”遊邈接過文件,“只要讓他知道,如果賣掉這套房子,他失去的遠不止一套房子。”
季聞遠點了點頭,公事公辦地合上公文包。作為沈思渡的大學同學,他在這場家事糾紛裡出面,本身就帶著一層微妙的託付感。
“辛苦了,季律師,”遊邈看著他,語氣裡帶著疏離但周全的禮貌,“後續的費用清單,麻煩直接發給我。”
季聞遠愣了一下,剛想開口:“之前沈思渡那邊已經……”
“我知道,謝謝,”遊邈淡淡打斷他,“麻煩你多費心了。我和他誰付後續,也沒甚麼差別。”
季聞遠先是錯愕,隨即在遊邈那種理所應當的語氣裡領悟到了甚麼,客氣地笑了笑,沒再堅持。既然遊邈已經把話挑到了“沒差別”這份上,再爭論誰付賬反而顯得見外了。
公寓裡只剩遊邈一個人。
他走向陽臺,六月的風湧進來,帶著混凝土蒸騰出的熱浪。陽臺鐵欄杆的白漆起了皮,底下露出褐色的鏽。
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把影子拉成了一排歪斜的肋骨。他折返回客廳,視線再次掠過窗臺上那圈萎縮的紫色圓印。
林懷瑾生前最喜歡紫色。哪怕病得最重只能穿住院服的那陣子,衣櫃裡也依然掛著一排深淺不一的紫色長裙。遊錚總會當著她的面,露出那種溫和到近乎聖潔的微笑,說你媽媽穿甚麼都漂亮。
遊邈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以前,他總會看見那層剔透的玻璃上,始終交疊著一雙慘白且痙攣的手,在那道橫樑處徒勞地抓撓、掙扎,最後軟綿綿地垂下去。
但現在,陽光直射進來,把空蕩蕩的客廳照得近乎透明。
玻璃上甚麼都沒有,沒有影子、沒有手、也沒有林懷瑾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遊邈接通,沒說話,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蹲下來,在窗臺那層積灰裡,順手寫了兩個字。
“結束了?”沈思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快。
“嗯。”
遊邈看著那兩個字,又伸出掌心,緩慢而用力地將其抹平:“你呢,見完了?”
“見完了。”
“怎麼樣。”
“我表嫂——不是,意涵姐還問你有沒有女朋友。”
遊邈起身的動作頓了一下,眉毛輕輕挑了起來,“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情況比較特殊。”
遊邈停下了穿鞋的動作。他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盯著玄關處的一塊陰影,足足看了三秒。
“沈思渡。”
“啊?”
“你嘴真笨。”
沈思渡此時正站在路燈底下,暖黃色的光落在他發頂,他低著頭,沒察覺到聽筒那頭氣壓的微妙沉降,只好一頭霧水地換了個話題:
“哎,既然都結束了,你晚上想吃甚麼?出來吃吧,我剛看附近有一家……”
“不吃了。”遊邈冷淡地打斷他。
沈思渡怔了怔,還沒轉過彎來:“累了嗎?那我去接你,我們去吃那傢俬房菜,你上次不是說……”
“下次,”遊邈的聲音聽不出起伏,卻帶著一種冷冰冰的肅穆感,“直接說是你男朋友。”
“我這不是怕嚇到她……下次我一定嚴謹,給你正名,”沈思渡的心思顯然還在那頓晚餐上,“那不去吃私房菜了?你想吃日料還是……”
遊邈抬起手,指尖在觸控面板上機械地按動,電子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脆。
他靠在門框上,下頜微微揚著。
“聽見了嗎?”
“聽見了聽見了,”沈思渡在那頭笑著求饒,“所以到底吃甚麼?我已經在導航了。”
“不吃。”
遊邈盯著感應燈熄滅後的黑暗,眼底是一片不著痕跡的鬱悶和不高興。
“掛了。”
沒等沈思渡反應,他直接按下了結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