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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C55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55章 C55

C55

遊邈把摩托車停在咖啡店門口,引擎沒熄。

沈思渡跳下後座,摘下頭盔掛在後視鏡上。六月的陽光已經帶了灼意,柏油路面被曬得泛白,縮成了腳下一小團深色的斑。

“我大概下午結束。”

“嗯。”

遊邈單腳撐地跨在車上,頭盔面罩掀著。他今天穿了件沒見過的深灰色薄夾克,拉鍊沒拉滿,露出裡面的白T恤,不太像去見律師,但遊邈做事向來沒甚麼定式。

“你那邊幾點?”

“十點半,”遊邈說,“律師先過去,我晚點到。”

沈思渡點了點頭。

他知道今天不只是籤個字那麼簡單。上週遊邈提過一次,只說季律師查到了林懷瑾生病期間的一些資金往來。具體是甚麼,遊邈沒細說,沈思渡也沒追問。

遊邈會在準備好的時候告訴他。

“那我見完了給你發訊息。”

“好。”

遊邈扣下面罩,擰了下油門。摩托車再次鑽進車流,在前面的路口一拐,不見了。

沈思渡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冷氣撲面而來。

店裡人不多,向意涵已經到了。她沒怎麼變,只是眼下掛著一圈明顯的青黑,即便化了妝也掩不太住,看上去像是幾天沒睡個好覺,眼神卻清明。

沈思渡點了兩杯冰美式,期間在腦子裡排演了很多遍開場白,從“對不起”開始,到“我應該更早告訴你”,每一句都像被反覆退回的郵件草稿,改了又改。

但真的面對向意涵的時候,那些草稿又被清空了。

“說吧。”

向意涵率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塊在杯子裡撞得清脆。

沈思渡張了張嘴。 所有排演過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向意涵沒有催他,放下咖啡杯,雙手環在杯壁上,低頭看著杯口的弧度。

“意涵姐,”沈思渡終於開口,“對不起。那天……是我擅自做的決定。我不該用那種方式。”

向意涵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沒資格替你做選擇,”語速變快了,一旦慢下來就會卡殼,“那些東西,我應該私底下先給你看的。是我自作聰明,不該在那種場合——”

向意涵依然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難招架,沈思渡覺得自己在對著一面吸音牆講話。沒著沒落的恐慌一上來,他越說越急。

“對不起,你罵我也好,”他下意識地低下頭,“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等一下,”向意涵卻反問,“甚麼叫你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沈思渡一時愕然,沒接上話。

“應該是別讓鄭勉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吧?”向意涵的語氣平靜得近乎不可思議,“你搞反了吧?”

“鄭勉——當然,他肯定不會再出現了,”沈思渡連忙保證,“如果他再敢來找你,你告訴我,我——”

“我聯絡我姑姑教訓他”這句話都湧到了唇邊,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他攥了攥拳頭,憋出一句:

“我找我朋友打他。”

向意涵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甚麼怒意,反而透著一種看穿他這副虛張聲勢的無奈。

“那好,你正常出現在我面前就行了。”

“……啊?”

“不然呢?”向意涵端起咖啡杯,“2026年了,你要讓我搞一人犯法全家連坐這一套?”

沈思渡卡了殼,一時不知道該露出甚麼表情。

“還有一件事。”

向意涵放下杯子,從包裡取出一個絨布首飾盒推過來。碧透勻淨的玉鐲,是姑姑攢了很久才送出去的見面禮。

“跟阿姨說,鐲子還得還給她,”向意涵語氣不卑不亢,“謝謝她對我好。雖然沒緣分,還是祝她身體健康,一切都好。”

沈思渡點頭,把盒子收進口袋。他偷偷瞄了一眼向意涵,她的嘴角是平的,看不出甚麼心情的浮動。

“你……不傷心嗎?”

向意涵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裡想,我眼光真差?”

“沒有沒有!”沈思渡脫口而出。

然後他猶豫了。

猶豫不超過一秒,但足夠被向意涵捕捉到了。

“傷心啊,”向意涵沒去追究那一秒的遲疑,垂下眼,手指沿著杯口緩緩畫了一圈,“在一起三年了。養條狗分開了都傷心。”

她頓了頓。

“他確實是個人渣。但他是個人渣,和我為自己付出過的感情而傷心,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咖啡店的音響在放一首有些年代的英文歌,旋律慵懶。

沈思渡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半晌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乾巴巴的安慰:“你這麼好,一定會遇到一個跟你一樣好的人。”

向意涵看著他,忽然笑了。

“嗯,”她說,“我也覺得。”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向意涵話鋒陡然一轉:“對了,送你來的那個男孩子,我剛隔著玻璃窗看見了,是你朋友?”

“……是。”

“有女朋友了嗎?”

“……”

沈思渡在心裡默默地想:向意涵的眼光確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問題。

第一次看上了一個人渣。

第二次剛分手就盯上了一個同性戀。

口袋裡的首飾盒硌著大腿,硬邦邦的。

沈思渡把它掏出來,開啟。碧綠剔透的圈口倒映著天花板上的射燈,光斑在玉面上游移,像一尾困在淺水裡的魚。

這原本是姑姑給準兒媳準備的見面禮,現在要物歸原主了。

他在賓館房間門口敲了兩下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很鈍。開門的姑姑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時又白了些,貼在太陽xue兩邊。

她側身讓沈思渡進來。

房間很小,小到沈思渡轉不開身。一張床,一把椅子,行李箱立在牆角,沒有完全合上,拉鍊口露出幾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桌上擺著一盒開過口的牛奶,還有一個紅色的塑膠袋,鼓鼓囊囊地扎著口。

“您甚麼時候到的?”沈思渡問。

“前兩天。”姑姑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皺,動作顯得有些侷促。

沈思渡看著她。一個大半輩子都沒走出過縣城的老太太,在聽說了訂婚宴上的那些荒唐事後,沒給任何人打電話,自己拎著大包小包,在悶熱的火車硬座上熬了十幾個小時。從老家到杭州,中間還要換乘一次,他無法想象她是怎麼一個人在那些鋼鐵迷宮一樣的轉運站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票,忐忑地穿過人流。

她看起來縮了一圈,像個被生活反覆搓揉過的舊紙團,但坐下來時,脊背還是習慣性地挺著。

“給你帶了楊梅,”姑姑指了指那個紅色塑膠袋,“今年的楊梅特別好,又大又甜。早上專門去火車站對面那個水果攤買的。其實老家帶來的更好,但路上悶了兩天,怕壞了,沒敢給你拿過來。”

她解開塑膠袋的死扣,手背上的青筋凹起明顯。

“本來想直接去你公司,又怕你忙,耽誤你正事。”她低頭挑著楊梅,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思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姑姑坐在床沿。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米多的距離。

“準備在杭州待多久?”沈思渡問,“我明天帶你出去吃個飯。”

姑姑搖了搖頭。

“我在附近找了個煲仔飯的店,後廚幫工,先做著看看。”

沈思渡看著她,沒說話。

姑姑垂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機械地互相搓著。那個動作沈思渡太熟悉了,小時候姑父喝醉酒砸東西,她就這麼坐著搓手。

誰都沒有提訂婚宴。

房間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外面傳來火車站方向隱約的廣播聲和鳴笛,含含糊糊。

有熱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和空調吹出來的冷交匯在房間正中央,形成一片不冷不熱的溫差帶。

沉默片刻,沈思渡從口袋裡掏出首飾盒,放在桌面上。

姑姑看見那個盒子,搓手的動作停了。

“意涵姐讓我帶給你的,”沈思渡說,“她說謝謝你對她好。雖然沒緣分,祝你身體健康。”

姑姑伸手開啟盒子。

玉鐲靜靜地躺在絨布襯裡,她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鐲面,動作很慢。

“姑姑。”

“哎。”

“你知道了嗎?”

姑姑緩緩把首飾盒合上了。

“勉子打電話跟我說了,說你在訂婚宴上鬧了。”

沈思渡沒有糾正“鬧了”這個詞。

“說你弄了甚麼影片,意涵那姑娘不要他了。”

“嗯。”

房間裡安靜了。窗外的廣播聲又飄進來一陣,依然聽不清內容。

姑姑抬起頭,眼睛乾澀,眼眶周圍泛著暗紅。

她看著沈思渡,目光裡透著一種糅雜了羞恥與複雜的混沌。

“思渡,”她說,“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思渡等著。

“他是我兒子。”

這四個字她說得很慢。既是陳述,也是辯解,更是一聲連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腳的求饒。

“那天他在電話裡哭,說你讓他這輩子都毀了,”姑姑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粗糙的指甲蓋上,“我罵他,我問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但我掛了電話,心裡還是……還是在想他以後該怎麼辦。”

“你姑父是甚麼樣的人你也知道。從小在那環境里長大,我沒護住他,也沒攔住。後來他去了部隊,我以為換個地方,人就能換一換。”

她停了一下。

“我以為他變好了。”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姑姑,”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穩,“鄭勉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沒攔住’就能解釋的。”

姑姑的身體僵了一下,半晌沒說話。

“我不是在鬧,我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應該做的事。”

他沒有說更多。

沒有說鄭勉曾經對他做過甚麼。沒有說十七歲的夏天,沒有說榕樹下那個潮溼的午後,沒有說那隻被暴力撬開又鎖上的抽屜。

這些話他在高速公路上對遊邈能說,但對姑姑,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無關信任,沈思渡知道,一旦說了,姑姑的天會塌兩次。

第一次是知道鄭勉是個甚麼樣的人。

第二次是知道那些齷齪的事就發生在她每天煮飯、搓手、嘆氣的那間屋簷下,而她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卻甚麼都沒有發現。

那是她作為母親最後的自尊。沈思渡不願意去碰。

房間裡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不知道哪戶人家在炒菜,蔥姜入油鍋的刺啦聲傳進來,充滿生活氣的喧囂,反而把這間巴掌大的賓館房間襯得像一座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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