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C54
C54
沈思渡接過頭盔,戴上,扣好卡扣。
他跨上後座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雙手環住遊邈的腰,掌心下的體溫滾燙,順著指尖燒上來。
遊邈壓下護目鏡,油門到底,那輛摩托轟鳴著駛入夜幕。
風灌進頭盔的縫隙。沈思渡的西裝衣襬在身後獵獵翻飛,像兩隻終於掙脫了甚麼的翅膀。
他抱緊了遊邈的腰。
酒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花架上的燈串變成了一簇模糊的暖光,最後被行道樹的暗影吞沒了。
摩托車沿著湖濱路一直往前開。
左邊是西湖,右邊是城市。
沈思渡閉上眼。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宴會廳裡的嗡鳴、走廊裡的對峙、鄭勉跪在地毯上的悶哼聲,全數被吹遠了。吹成了身後的夜色裡一個越來越小的點,最後甚麼都聽不見了。
只剩下風聲,引擎聲,和掌心下游邈心跳的震動。
經過北山路的路口,一輛白色SUV突然從右側併線過來,幾乎擦著摩托車的後視鏡切了進去。
遊邈捏下剎車,車身往左一歪,沈思渡的膝蓋差點磕上護欄。
白色SUV的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來罵了一句甚麼。
沈思渡的反應比他自己預想的快得多。
“你才有病!”
聲音從頭盔裡衝出來,帶著一股陌生的兇狠,音量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嗓子眼裡殘餘的那股從走廊裡帶出來擰緊了又鬆開的氣,全部順著這一嗓子洩了出去。
白色SUV的司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被罵回來了,猶豫了一秒,搖上了車窗。
遊邈的肩膀微微一動。
沈思渡篤定他在笑。
摩托車拐上錢江路,速度放緩。
從湖濱的老城區駛入新城寬闊的主乾道,路面變得平坦而空曠,車流也稀了。
沿途的寫字樓群變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巨型燈箱,隔著鋼化玻璃幕牆,把各自收藏的光一寸一寸地傾倒在柏油路面上。
傍晚殘留的光還沒有完全褪盡,最西端壓著一層絨絨的暖橙色,落在樓宇的玻璃和行道樹的枝梢上,為所有堅硬的直線都鑲了一道柔軟的毛邊。
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從巷口飄出來,混著被烈日灸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與泥土,再遠一點,還能嗅到湖濱路上殘存的丁香花與水汽交纏的尾調。
沈思渡不由得微微前傾,風在這個速度下變得溫柔了許多,一層一層地裹上來,這個姿勢讓他離遊邈的背很近。
引擎的震動透過金屬骨架傳來,有種直抵胸腔的麻。
沈思渡收緊了環在遊邈腰間的手臂。
摩托車後尾燈亮起,左邊和後邊高處的燈亮起 ,再往後,這段路上他們所前進到的地方燈都亮了,明亮暖黃的燈光讓這條路顯得格外明朗。
或許,這是對世界上所有的相愛都祝福著一路明朗。
終點停在了城市陽臺。
沒有多餘的冗長建築,這片極其寬闊的挑空江景平臺,在夜風中褪去了白日的人聲鼎沸。只剩下幾對坐在臺階上吹風的情侶和遛狗的老人。
遊邈把摩托車停在平臺入口的非機動車區域,熄了火。
引擎聲斷掉的那一瞬間,寂靜撲面而來。
沈思渡摘下頭盔的時候,頭髮被壓得亂七八糟。他抱著頭盔,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遊邈已經走到了欄杆邊。胳膊散散地搭在橫杆上,面朝江面,沒有說話。
沈思渡把兩頂頭盔掛上後視鏡,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錢塘江在腳下鋪展開來,黑沉沉的,江面上沒有船,只有對岸奧體中心的燈光倒映在水裡,被暗流扯成一條一條的長帶。
遠處日月同輝大樓亮著藍白交替的燈,與來福士雙塔一道,撐起了那片沈思渡看過無數次的天際線。
但今晚看起來不太一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關節腫起來了,中指和食指的關節處蹭破了皮,滲出來的血絲已經幹了,凝成兩條深褐色的細線。
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著那兩條細線,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疼嗎?”遊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好疼。”
“活該。”
沈思渡轉頭看他,扁了扁嘴。
遊邈卻沒看他。靠在欄杆上,目光投向江面,遠處的燈火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極薄的亮線。嘴唇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
沈思渡好像忽然讀懂了——遊邈在忍。
忍著不問。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沈思渡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
西裝外套在風裡微微鼓著,襯衫的下襬早就從褲腰裡扯出來了。他站在城市陽臺的欄杆邊上,穿著一身被揉皺的正裝,指關節滲著血,頭髮亂糟糟的,活像一個剛從甚麼事故現場逃出來的人。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
“我打了鄭勉。”沈思渡開口了。
遊邈的手指在欄杆上收了一下。
“一拳,打在臉上。然後踢了他一腳。”
沈思渡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有些許起伏。
“他跪下去了。”
遊邈終於轉過頭。
目光從他亂糟糟的頭髮移至解開的領口,又移至那幾枚紅腫的指關節,一路掃過。
“就一拳?”
“就一拳,”沈思渡頓了頓,“加一腳。”
“打哪了?”
“臉。”
“踢呢?”
沈思渡眨了眨眼,沒說話。
遊邈的嘴角彎了一下。
“做得好。”
短短三個字裡,帶著絕對的偏袒與安撫,直截了當地砸進胸腔,徹底撫平了這一整天所有的緊繃。
他們沿著平臺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沈思渡把整件事從頭講了一遍。從進宴會廳開始,簽到,坐下,敬酒,看見那個搬紅酒箱的年輕人,看見鄭勉的手落在那個肩膀上,看見那一縮。
“然後我就站起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都沒想到我會站起來。”
遊邈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
“你給向意涵看了?”
“是。”
“她怎麼做的?”
“她自己決定的,把影片投到了幕布上。”
遊邈沒有評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消化這件事的重量。
他們走到了平臺最前端的弧形觀景區,這裡視野最開闊,三面都是江和城市的燈火。風從江面上不間斷地湧過來,把沈思渡的襯衫吹得貼在背上。
遊邈在一條石凳上坐下來。
沈思渡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十幾厘米的距離。
江面上有船的汽笛在遠處響了一聲,低沉的、悠長的,似乎是誰在嘆息。
“你知道嗎,”沈思渡忽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剛才在走廊裡,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甚麼事。”
“我在想,如果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對岸的燈火上,“我大概會是一個很無聊的人。”
遊邈沒有接話。
“沒有甚麼故事可以講,當然也沒有甚麼傷疤可以展示,”沈思渡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就是那種……你可能路過都不會多看我一眼的,一個普通人,按部就班地生活著,無功無過。”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撥了一下,沒撥好,又垂下去了。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應該感謝這些事?”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至少讓我變得……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遊邈轉過頭看他。
沈思渡迎上那道目光,笑意還掛在嘴角,但眼睛裡是空蕩蕩的。
“你真的這麼想?”
“不知道,”沈思渡把視線移開了,“有時候是為了安慰自己,有時候又覺得好像是真的。”
安靜了幾秒。
“沈思渡。”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遊邈的聲音不算重,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教你的?”
沈思渡愣了一下,側過頭看他。
“甚麼意思?”
“‘感謝那些讓我痛苦的事’,‘痛苦讓我變得不一樣’,”遊邈的語氣漠然,“這些話,是你真的這麼想,還是你覺得這種時候,你應該這麼想?”
沈思渡垂下眼,沒有回答。
“有些痛苦不是獎勵,”遊邈低聲說,“苦難不值得感謝,也不值得歌頌。”
他頓了一下。
“它發生了,你扛過來了,但這不意味著它是對的,也不意味著你應該為它找一個意義。”
沈思渡看著他的側臉。
遊邈沒有看他,目光停在對岸的天際線上。江水把城市的燈火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漂著,像無數沉船的殘骸。
“值得感謝的只有你自己,”他說,“戰勝它的那個人,是你。不是苦難。”
汽笛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遠,也更悶,像是已經駛出了很遠。
沈思渡的眼眶驟然泛起一股熱意。
這股熱度帶著鎮痛作用。胸口被沉穩地按壓著,沒用多少力氣,卻蠻不講理地罩住了一塊他根本不知道還在發炎的傷疤。
“你怎麼知道的?”
“知道甚麼?”
“知道那些話……其實不是我自己想的。”
遊邈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說的時候在笑,”他說,“但你的手在抖。”
沈思渡低下頭,看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的確在抖,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
“我不會因為你不好的一面就想離開你。”
沈思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其實,”遊邈的聲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風吞掉了,“我看到你遮遮掩掩又感到不安的時刻,會更想抱緊你。”
他說完,停了幾秒。
然後側過頭,看了沈思渡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思渡還沒來得及看清遊邈眼睛裡的東西,他就轉回去了。
但就是那一眼,沈思渡聽到了沉悶的破裂聲。
心臟外圍那層堅硬的凍土,終於在此刻發出了緩慢,卻無法抗拒的開裂聲。
沈思渡把臉轉向江面。
遠處的燈火在他的瞳孔裡晃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他眨了一下眼,有甚麼溼熱的東西從睫毛間滑下來,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
蹭破的指關節碰到眼角,一陣刺痛。
沈思渡吸了一下鼻子。
“我總是……”聲音有點啞,“總是警惕那些突然出現的快樂。”
遊邈沒有打斷他。
“每一次,命運給了我甚麼,就一定會從別的地方收回更珍貴的東西。”
甚麼事他都有預感,卻睜不開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
“所以呢?”遊邈的聲音很輕,“你打算一直這樣嗎?”
“不。”
沈思渡抬起頭。
他看著遊邈。眼眶還是溼的,睫毛上掛著沒落下來的水光,但目光是堅定的。
“我打算抓住你。”
遊邈的眼神動了一下。
“抓住快樂,抓住所有稍縱即逝的東西,”沈思渡的聲音微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在擔心它消失之前,先讓它存在。”
遊邈回望著他。
燈火在他的瞳孔深處跳動,明滅不定,但那道目光帶著絕對的重量,穩穩當當地托住了眼前的人。
“你不需要抓住我。”
沈思渡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寸。
“我不是風箏,”遊邈說,“你不用總想著攥那根線。”
他把身體轉過來,正面對著沈思渡:“只要你需要的時候,我就會在。”
沈思渡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裡乾澀得厲害,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印尼的事,”遊邈又開口了,聲音平穩地切開潮溼的江風,“你不一定要跟我去上海。去印尼也行,去哪兒都行。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是我想去……”
“我希望你有自由,”遊邈的目光卻沒有一絲退讓,“我是你自由之外的快樂。”
那句話落在夜風裡。
沈思渡聽見了。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這些字應該被刻在甚麼東西上。
比如面板、比如骨頭、比如一個人的胸腔內壁。
沈思渡的眼睛先彎了,嘴角才跟上來,慢半拍。
他吸了吸鼻子,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對不起。”
遊邈看著他。
“我之前說的很多話,”沈思渡的聲音有點啞,又有一顆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真心的。”
“哪些?”
“在寶石山上的時候,”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隻蹭破皮的手,“我說不是你也行。是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可以。”
江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那句話吹散了。
“不是的。”
沈思渡抬起頭,看著遊邈。眼眶還是紅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
“那天晚上。下雨的那天。我去給你打傘的那天。”
遊邈等著他往下說。
“我見過你很多次了,”沈思渡的耳朵開始發燙,“在樓下。你騎摩托車回來的時候,你趴在車上的時候。有一次你在車棚那邊靠著車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你臉上,我從樓上……”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覺得自己像個變態,趕緊找補——
“怎麼可能誰都行呢,”沈思渡梗著脖子,明明眼淚都還沒擦乾,此刻又理直氣壯了,“起碼得好看呀。”
遊邈看著他。
然後被氣笑了。
那個笑從胸腔裡先出來,一聲不可置信的哼。然後嘴角壓不住了,彎起來,再是眼睛。他笑著偏過頭,似乎不太想讓沈思渡看見自己這個表情,但側臉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
“行,知道了,”遊邈說,聲音裡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笑意,“好看。”
“你承認了。”
“我承認甚麼了?”
“你承認你好看了。”
“我說的是你好看。”
“……”
風變小了。
或者說,不是風變小了,是他們不再注意風了。
江面的汽笛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比剛才近,低沉的共振從水面傳過來,穿過欄杆和石凳,傳進身體裡。
沈思渡把手放回膝蓋上,指尖和遊邈的手背只隔了兩三厘米。
“遊邈。”
“又叫。”
“謝謝你來接我。”
遊邈沒有回答。 他把手往旁邊移了一點,手背貼上了沈思渡的指尖。
僅僅是貼合,指端抵著手背的肌理,體溫毫無阻礙地雙向滲透。
久到對岸的景觀燈由藍白交替褪成純白,最終徹底消散。夜深了,天際線的建築輪廓正被漆黑的江風逐一抹除。
一棟,兩棟,三棟。
錢塘江的水始終在流,看不見流向,但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這片寬闊的黑暗裡,不動聲色地往前走。
沈思渡的西裝外套在一個小時前被脫下來了,搭在石凳的扶手上。襯衫的袖子捲到了手肘,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涼了,終於有了一絲清爽。
遊邈不知道甚麼時候把手從沈思渡的手背上移開了,現在他的手臂撐在身後,整個人微微往後仰著,臉朝向天空。
沈思渡側過臉看著他。
心裡出奇地安靜,被一種飽和的實感填塞著,就像一個容器終於被注滿了以後,水面和杯沿齊平,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不會再有。
眼前的一切似乎還沒個安定的屋簷,很多東西都還飄著,在眼前,在手邊,懸而未決。
風甚麼時候起,甚麼時候停,沈思渡從來都沒有辦法控制。
但葉子飄久了,總是要落地的,他想。
而落地的那一刻,他會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