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53
C53
沈思渡很早就醒了。
窗簾外面的天是灰白的,入夏的杭州連黎明都裹著一層潮熱的黏膜。他躺了一會兒,聽著空調壓縮機沉悶的喘息,然後翻身下床。
衣櫃裡那件深灰色的西裝是前天干洗好的,塑膠袋還沒拆。沈思渡撕開封口,把西裝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白襯衫,深灰西裝褲,黑色皮鞋。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係扣子,從最下面一顆開始,一顆一顆往上,指尖抵在領口最上方那顆時,動作停滯了一下。
沈思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領口太緊了,像一隻手掐在那裡。
於是他把最上面那顆解開了。
出門之前,沈思渡檢查了一遍口袋。錢包、車鑰匙、手機。
手機解鎖,備忘錄,那個以句號命名的加密文件。他看了一眼,鎖屏,揣進西裝內袋。
布料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襯,手機的重量和體溫貼著左胸。
訂婚宴設在晚上。門口的花架已經搭好了,粉色和白色的絹花交錯纏繞,暮色沉下來以後,花架上纏的那一圈暖光燈串亮了起來,在石板地上投下瑣碎的蜜色光斑。
沈思渡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坐在車裡沒有動,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後拔了鑰匙,下車。
宴會廳在二層。
沈思渡走上旋轉樓梯的時候,已經能聽見裡面的人聲了。不算嘈雜,但有一種獨屬於喜事的熱鬧——杯碟碰撞、椅子挪動、女人的笑聲、男人的寒暄。
簽到臺擺在入口處,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在整理席卡。再往裡,圓桌鋪著酒紅色的檯布,每張桌上放著一瓶鮮花和一個燙金的桌號牌。
主桌在最前面,背後是一面投影幕布,還沒有開啟,白色的幕面空著,突兀地懸掛在主視覺區。
水晶吊燈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滿場的酒紅、燙金與繁花,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假象。
沈思渡走進去,在簽到臺寫了名字。
“請問您是……”粉裙女孩翻動著手裡的賓客名冊。
“新郎的表弟。”
“沈先生,您的席位在三號桌。”
“謝謝。”
周圍已經來了幾個人,都是不認識的面孔,大概是向意涵那邊的親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朝他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聲和身邊的人聊天。
沈思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茶杯的邊緣,看向大廳的另一端。
宴會廳的側門開著,有人在進出。
幾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正在搬東西。音箱、花籃、幾箱酒。他們動作利落,彼此之間偶爾交換一兩句話,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沈思渡的目光在那群人裡掃了一圈,然後停住了。
最邊上的那一個。
短髮,瘦削,低著頭在搬一箱紅酒。深色T恤的領口露出一截曬黑的脖子,肩膀很窄,側面的輪廓和監控截圖裡凌晨兩點便利店門口的那個影子重疊在一起。
沈思渡放下茶杯。
他的手沒有抖。但指尖碰到茶杯邊緣的時候,瓷面上凝著的那層薄薄的水霧,被他掌心的溫度蒸乾了。
鄭勉進來的時候,宴會廳的氣氛變了。
他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整齊,不是沈思渡記憶裡那個穿迷彩服的人了。但走路的姿勢沒變,肩膀端著,步子大,帶著一種長期在集體生活裡養成的節奏感。
“新郎新娘來了——”有人在喊。
向意涵挽著他的手臂,從主通道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輕紗裙,妝容精緻,笑得依舊明媚。
沈思渡看著他們經過三號桌。
鄭勉掃了一眼他的方向,笑著點了點頭。
沈思渡也點了一下頭。
儀式不算長,司儀說了一些祝福的話,新人交換了戒指,敬了父母茶。鄭勉那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大概是他所謂的部隊裡的乾爸乾媽,穿得體面,表情端莊,在所有該鼓掌的時候鼓掌,在所有該微笑的時候微笑。
沈思渡坐在三號桌上,安靜地看完了整個過程。
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下,左手的指腹反覆摩挲著右手的手背。
敬酒環節開始,鄭勉和向意涵從主桌出發,一桌一桌地敬過去。
沈思渡看著他們,看著鄭勉走到一號桌,和乾爸握手。看著他走到二號桌,彎腰和一個長輩碰杯。
然後輪到三號桌。
“來了,”鄭勉端著酒杯走過來,語氣自然極了,“路上堵不堵?”
“還好。”
“等下結束你先別走,給你介紹個女孩,本地人,你嫂子朋友。”
沈思渡眼神沉沉,沒有作聲。
兩隻杯子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
鄭勉已經走向下一桌了。
敬完酒的間隙,有人把宴會廳的大燈調暗了。投影幕布亮起來,播的是新人的照片合輯,配著輕快的音樂。
鄭勉走到大廳側面。
那幾個幫忙佈置的年輕人正在歸攏空酒箱,短髮的那一個蹲伏在地,正把泡沫墊塞回紙箱裡。
鄭勉停下來。
他彎下腰,低聲說了句甚麼,姿態完美復刻了長官對下級的關切,微微側身,嘴角帶笑。
然後那雙手,落在年輕人的肩膀上。
五指張開,虎口卡著後頸與肩膀的交界處,拍了兩下。
輕鬆而自然。
在場的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一個營級幹部對部下的尋常慰問。
但蹲在地上的那個年輕人,在鄭勉手掌落下來的瞬間,肩膀小幅度地縮了一下。
沒有抬頭,也沒有躲,只是下意識的一縮,然後迅速恢復了原來的姿勢,繼續往紙箱裡塞泡沫墊。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想盡快做完手上的事,好離開那個半徑。
沈思渡的椅子往後挪了一下。
椅腳在地毯上碾過的聲音被周圍的喧鬧蓋住了,沒有人注意到。
他的呼吸變淺了。
左胸內袋裡手機的重量忽然變得很沉。
他看見了,又看見了。
紙船沉的時候沒有聲音,止痛藥塞在枕頭底下,鄭勉鎖上的抽屜,課堂上那個用袖子蓋住手腕的女同學。
他甚麼都看見了。
這一次,沈思渡選擇像遊邈那樣站了起來,吹響了號角。
他往向意涵的方向走。
向意涵正站在主桌旁邊,和端著相機的朋友說笑。暖黃燈光裡的白色輕紗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簇乾淨的鮮切花束,正綻放著。
“意涵姐。”
向意涵轉過頭,看見是沈思渡,笑了:“你怎麼跑過來了,吃好了嗎?”
“能借一步說話嗎?”
向意涵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甚麼事?”
“兩分鐘就好。”
沈思渡的語氣平靜,平靜到向意涵猶豫了一下,把相機還給朋友,說了句“你們先拍”,然後跟著沈思渡走到了宴會廳邊上的一個角落。
落地窗外已經是完全的夜了。
西湖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朦朧地晃著,染開一個還沒有碎透的夢。
“怎麼了?”向意涵站定,雙手交叉在身前,眼睛已經開始認真了。
沈思渡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開啟備忘錄,點開那個以句號命名的文件。然後把手機遞過去。
“你看一下這個。”
向意涵接過手機。
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她低頭看著看著,笑容在看到第三行的時候消失了。
到了第五行,向意涵的手指在螢幕邊緣收緊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思渡。
“甚麼意思?”
“往下滑,有影片。”
向意涵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才繼續往下滑。
影片播放的時候她把音量關掉了。畫面不是監控,是從某個社交平臺上錄屏下來的。賬號頭像是空白的,粉絲五千出頭。影片經過沈思渡的剪輯,主角沒有露臉,但身體的區域性特徵足夠清晰。
沈思渡在影片下方附了兩張對比圖。一張是鄭勉去年夏天在朋友圈發的海邊照片,背對鏡頭,左肩胛骨下方和鎖骨那兩顆痣清晰可見,另一張是影片的截幀。
向意涵看到一半的時候,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
她一隻手捂住了嘴,乾嘔起來。
但肩膀劇烈地抖了兩下,向意涵甚麼也沒吐出來,但臉已經白了。
沈思渡往前一步,伸手想扶她。
向意涵擺了一下手。
她直起身,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
“這些是真的?”
“是。”
向意涵點了隔空投送,然後把手機還給了沈思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在發抖,手指上那枚戒指是一個小時前才戴上去的,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謝謝你告訴我。”
隨即向意涵轉身,徑直走向喧囂的宴會廳內部,走到主桌旁邊,走到那面還在播放新人照片合輯的投影幕布前面。
沈思渡看見她拿起了桌上的話筒。
音樂停了。幕布上的照片定格在兩個人在餐廳門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向意涵笑得甜蜜,鄭勉摟著她的肩。
向意涵站在幕布前面,舉著手機,宴會廳裡的聲音在她開口的那一秒全部沉了下去。
沈思渡沒有聽清她說了甚麼。
他只看見向意涵把手機連上了投影的資料線,隨即幕布上的合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三分四十五秒的影片。
在一百多個來賓面前,在水晶吊燈澆築的琥珀色燈光裡,在擺滿鮮花和喜酒和燙金桌號牌的宴會廳正中央,那段影片開始播放。
沒有聲音,但畫面已經足夠了。
一秒的沉寂、兩秒、三秒。
然後宴會廳像一顆被捏碎的雞蛋,從最脆弱的縫隙開始,向四面八方裂開了。
鄭勉呆滯了幾秒,反應過來了,立刻衝上去拔掉資料線。
大廳的聲音異化為一種極度陌生的頻率,由震驚、噁心、困惑和竊竊私語混合而成。
有人站起來了,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捂著嘴往外走。
向意涵站在幕布前面,一動不動。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把話筒放回桌上,轉過身,走向洗手間的方向。
經過鄭勉身邊的時候,向意涵沒有看他一眼。
鄭勉的乾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乾爸坐在原地,一隻手攥著桌布的邊緣。
那幾個幫忙搬東西的年輕人站在側門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已經在用手機錄影。
短髮的那一個不在了,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走的。
沈思渡靠著角落的落地玻璃,全程旁觀。
宴會廳刺眼的燈光將外圍的黑夜推開。玻璃倒映出他當下的模樣——深灰色西服,解開兩顆的紐扣。
在這片轟然倒塌的混亂邊緣,他維持著絕對的靜止。
側門被推開了。
鄭勉從裡面衝出來,腳步亂了,領帶歪了。他一邊走一邊低聲罵著甚麼,滿腔怒意壓在喉嚨裡。
“我打死他……找到他我他媽打死他……”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幾下,又放下,又拿起來。
“司儀呢?司儀人呢?讓他先穩住場子……意涵那邊誰去看著……”
他抬起頭。
沈思渡站在走廊裡。
三四米的距離,宴會廳的嗡鳴被厚重的門板隔成了悶響。
鄭勉的腳步頓住了。
“你——”他的眼神變了,忽然像是抓到了甚麼,“你先進去,陪意涵說兩句,她現在……”
“你要打死誰?”沈思渡說,“影片是我發的。”
鄭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甚麼?”
“影片,”沈思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足夠清晰,“是我發的。”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鄭勉臉上的肌肉幾乎是在抖動。
“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發的?你他媽在開甚麼玩笑?”
沈思渡沒有後退半步。
“你以為你手上那點東西能說明甚麼?”鄭勉的聲音拔高了,溫和剋制的外殼正在一塊一塊往下掉,“網上那些破影片?你覺得誰會信?”
“不止。”
“甚麼?”
“我說不止,不止是那個賬號的影片。”
沈思渡沒有說還握著甚麼內容,但鄭勉的眼神卻明顯慌了,似乎是想到了甚麼,臉色一變。
走廊裡迴盪著燈管極其微弱的電流雜音,鄭勉僵立當場,西裝的肩膀線條繃得筆直。
“還有甚麼?”鄭勉又往前一步,試影象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壓制住沈思渡,“都拿出來,我看看。”
沈思渡沒有退讓,也沒有開口。
他安靜地注視著鄭勉。
然後,抬起了那隻一直攥緊的拳頭。
沒有猶豫,沒有蓄勢,也並非武打電影裡那種動作帥氣完美的揮拳。純粹是一個毫無打鬥經驗的人,憑藉本能,笨拙且不管不顧地,將全身力氣死死砸向同一個落點。
拳頭砸在鄭勉的顴骨上。
指關節炸開一陣劇痛,是骨骼在皮肉下發出了抗議。
鄭勉的頭偏了,踉蹌後退了一步。
沈思渡沒有等他站穩,抬起腳,乾脆利落地踹向鄭勉的下半身。
鄭勉猛地彎下腰,聲帶裡擠出難聽的悶哼,緊接著雙手捂住了那個位置,膝蓋往下跪了半截。
沈思渡的指關節在發燙,手背上蹭掉了一層皮。
他垂下手,看著彎腰跪在走廊地毯上的鄭勉。
異樣的知覺順著腳踝向上攀爬,遠超復仇的痛快,反而是比痛快更輕的東西。
驚訝的、幾乎是雀躍的、意識到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的輕盈。
像是在水底憋了太久,終於衝破水面,吸進了第一口空氣。
沈思渡轉過身,突然跑了起來。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然後踩在旋轉樓梯的大理石臺階上,一下一下地迴盪在挑高的大堂裡。
他推開酒店的玻璃門。
晚風迎面撞了個滿懷。
六月末的夜風已然黏熱,西湖水面蒸發出的濃重潮氣,實打實地捂住了口鼻。
門廊外的花架纏著燈串,粉白絹花在暗處微顫。馬路對面的西湖長堤柳影低垂,極遠處的雷峰塔通體金黃,投進湖心,被水波生生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浮光。
沈思渡在門廊下剎住腳步。
胸腔劇烈起伏,他大口地吞吐著空氣,想要大笑,也想要大哭。
然後,他聽見了摩托的引擎聲。
聲源自右側逼近,一輛通體全黑,貼了綠色版花的摩托強行剖開主乾道車流,貼著酒店門廊的臺階,急停了下來。
遊邈跨坐在車上。
運動鞋,牛仔褲,短外套。頭盔面罩掀著,露出那張沈思渡看過無數次依舊喜歡的臉——狹長的眼尾挑著夜色,神情是一種遮蔽了所有波瀾的絕對冷淡。
他手裡拎著另一頂頭盔。
沈思渡站在臺階高處,視線垂落。
摩托車的引擎還沒熄,低低地震顫著,如同一顆安靜而有力的心臟。
遊邈掠過那些無意義的盤問或是關切,他只是遞出頭盔,下達了唯一的指令。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