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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52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52章 C52

C52

酒店的大堂和上次別無二致,深色木飾面,銅質燈具,空氣裡漂浮著某種被精心調配過的木質香氛。

沈思渡訂的房間在十七樓,上次是二十三樓的套房,落地窗能看見整條延安高架的車流。這次小一些,窗外的夜色卻依然通明。

房間被暖黃的燈光填滿。沈思渡反手關門,徑直去拉窗簾,拉了一半,留了一條縫。城市的光從那道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遊邈站在玄關,沒往裡走,整個人陷在一種半明半暗的陰影裡。

“你先洗。”

“你先吧,”沈思渡轉過頭,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眼神清亮,“我剛開了車,手還有點抖,想先坐會兒。”

遊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終於走進來,在窗邊靠著,把沈思渡留的那條縫又拉開了一點。

沈思渡掏出手機,點開那封郵件,打了幾行,又刪掉。

“怎麼寫?”遊邈的聲音從窗邊飄過來,沒回頭。

“在想措辭,”沈思渡盯著螢幕,“周晟那邊之前準備了不少,也幫了我不少,我在想怎麼寫才顯得不那麼突兀。”

“你甚麼時候這麼顧及別人感情了?”

“可能是現在,”沈思渡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比較感性。”

遊邈沒接話。

他走過來,在床沿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空當,空氣裡有冷氣的乾燥,還有一點別的甚麼,說不清楚。

“給我看看。”

沈思渡把手機遞過去。指尖碰到遊邈掌心的時候,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撤開,而是頓了半秒,才慢慢鬆手。

遊邈低頭掃了一遍。

“經過審慎考量,個人規劃有變動,決定留在國內發展,”他念出來,“確定了?”

“考量了三個小時,差不多了吧,”沈思渡看著他的側臉,“其實我剛才想改來著。”

“改甚麼?”

“想把‘留在國內’改成‘留在上海’。”

遊邈轉過頭。

沈思渡迎著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你覺得周晟能看懂嗎?”

遊邈把手機還給他:“發吧。”

“你還沒回答我,”沈思渡仰頭看著遊邈,“寫‘上海’,是不是更準確一點?”

遊邈站起身,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看不看懂不重要。”

他沒有再注視著沈思渡,從包裡翻出換洗衣服,轉身走向浴室。

沈思渡看著那道背影,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後腰上輕輕點了一下。

遊邈的腳步定住了。

“還有事?”

“嗯……沒有。”沈思渡坐在床沿仰起頭,尾音拖出一點極盡坦然的軟和,帶著成年人之間明知故問的招惹,“就是確認一下……要泡澡嗎?”

遊邈轉過身,眼睫半垂。

一坐一站,再加上極高的身形差帶來了天然的壓制。他盯著沈思渡的眼睛,目光沉穩,不帶任何急色的輕浮,只剩下最直白的,看穿一切的鎖定。

沈思渡承受著這道視線,沒有絲毫閃躲,眼裡甚至帶著一點得逞後的從容。

遊邈看了他兩秒,神情依舊淡淡,喉結卻細微地滾了一下。

水聲從磨砂玻璃門後傳出來,悶悶的,隔著一層霧氣。

沈思渡退回床沿,背脊抵著枕頭,目光定格在浴室的方向。

他原本打算等。

但今天太長了。從杭州到上海,從剖開過去的供述到當下這瞬間,從童年那個不見天日的夏天,一路跋涉到十七樓的這張床。他的身體像一臺終於跑完全程的機器,零件還在,力氣卻已經抽空了。

極度的睏倦慢慢壓制了清醒,沈思渡使勁睜了睜眼,又閉上了。

聽覺還在強撐,他聽見水聲停了,聽見門開啟,聽見腳步聲踩在地毯上,很輕,很慢。

然後甚麼都聽不見了。

遊邈出來的時候,沈思渡已經睡著了。

沒有蓋被子,露出一小段側腰的面板。一隻手搭在胸口,另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呼吸很沉,彷彿身體透支到極點的休眠,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了。

遊邈站在浴室門口,溼發滴著水,浴袍帶子鬆垮地系在腰間,他隨手抹去下頜的水珠,走到床邊。

昏黃的燈光把沈思渡圈禁在一小塊明亮的區域裡。

輪廓柔軟得不像他清醒時的樣子,光線沿著鼻樑和眉骨的走勢鋪陳開,勾勒出極佳的骨相。

但這份皮囊底下全是透支的痕跡:眼底濃重的青灰,毫無血色的嘴唇,以及因為過分瘦削而顯得有些硌人的腕骨。

他的呼吸很慢。胸口那隻手隨著起伏一上一下,手指間還夾著手機充電線的尾端——大概是想給手機充電,沒摸到插口就睡過去了。

遊邈把那根充電線從他手指間抽出來,插進手機裡,放回床頭櫃上。

然後他拉過被子的一角,蓋在沈思渡身上。

遊邈在另一側床沿坐定。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側著身,撐著頭,看著沈思渡。

燈光把沈思渡睫毛的剪影投在顴骨處,伴著規律的呼吸頻次,輕微地上下顫慄。

遊邈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沈思渡耳朵上面那撮翹起來的碎髮,很輕。

髮絲被壓平,沒一秒,又固執地彈回原位。

再壓,照舊翹起。

遊邈終於作罷,收回手。

他看著這個人,幾個小時前在高速公路上,把那些被燒成焦炭的字句剖白出來的人。現在睡在他旁邊,眉頭松著,嘴唇微張,呼吸像一隻擱淺在沙灘上的小動物。

遊邈低下頭,嘴唇落在沈思渡的眼尾,壓在顴骨上方那片濃重的青色陰影裡,帶著一絲隱秘的狎暱。

沈思渡沒有醒。

他在夢裡皺了一下鼻子,眼睫不安分地顫慄了兩下。

遊邈關了床頭燈。

房間沉入黑暗,窗簾留出的那道縫隙裡,城市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很窄的線。

他躺下來,背對著沈思渡。

於是故事沒有發展到香豔的一步,比如浴缸、賞夜景,又或者是筋疲力盡。

只有過勞社畜乖乖睡覺,劇情和諧到不可思議。

杭州的返程高速,一場暴雨兜頭砸下。

最後三十公里,雨刷開到最大檔也看不清路面。沈思渡把車速降到六十,雙手握著方向盤,前窗的水流剛被切開,不多久又匯聚成一片模糊的盲區。

車在遊邈那棟老小區樓下停了。雨砸在車頂上,密集的,悶鈍的,幾乎蓋過了引擎的底噪。

“不上去了,”沈思渡說,“我還得去趟公司。”

“現在?快下班了。”

“要和HR提一下。”

遊邈推門的動作頓住了,側過頭:“不再等等?”

沈思渡聞言,反倒鬆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整個人往後一靠。

“我從小最擅長的事就是考試,”他篤定道,“還有面試。”

遊邈盯著他看了兩秒,原本緊繃的嘴角似乎鬆動了一下。他沒有反駁,只是推開了車門,在溼冷的雨氣灌進來之前,丟下了一句話:

“知道了,明天見。”

雨還在下。沈思渡在後視鏡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視野裡,隨即調轉車頭。

既然上海那邊已經有了更確定的選擇,他得在去上海之前,把印尼這邊的事務交接得體。

公司的停車場空了大半,沈思渡踩著積水跑進大廳的時候,肩膀和頭髮已經溼了。

LISA還在工位上,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海?”

“回來了。”

沈思渡在LISA對面坐下,雖然帶著一身溼意,語氣卻平穩。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印尼的事,我想跟你聊一下。”

他把話說得很簡練:個人原因,考慮清楚了,不去了。另外有一個機會在談,這邊他會留足時間,做好離職交接再走。

LISA的表情經歷了從困惑到了然的過程,最後定格在一種職場人特有的疲憊的不耐煩裡。她沒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那支黑色的簽字筆在桌面上發出一連串單調且急促的扣擊聲。

“沈思渡,”她終於開口,“你知道周晟那邊為了你這次外派,私下做了多少協調工作嗎?”

“知道,很抱歉。正式郵件我已經抄送了,之後我會單獨再和他溝通一次,解釋清楚。”

“你現在臨門一腳告訴我不去了,我這邊所有的招聘節點和流程都要推倒重來。”LISA皺起眉,這才是她最頭疼的地方。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LISA盯著他看了幾秒。沈思渡坐得很直,眼神清醒且篤定,這種狀態通常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沒有了談判和挽回的餘地。

“確定了?”

“確定。”

“行,”LISA利落地站起來,語氣切換回了公事公辦的節奏,“拒絕外派的郵件正式轉一份給我,我去跟上面報備。”

她邁開步子往辦公室走,走出幾步又停了下,回過頭,神色稍微鬆動了一點。

“可惜了,”LISA扯了一下嘴角,“巴厘島的沙爹吃不上了。”

顏瀟是在茶水間遇到的。她正舉著馬克杯,看見沈思渡,眼睛亮了一下:“沈老師,你回來了!”

“嗯。”

“印尼的事定了嗎?”

“不去了。”

顏瀟的杯子差點沒端住:“啊?為甚麼?”

“不合適。”

“可是之前大家都說好了……”

沈思渡從櫃子裡拿出杯子。杯底有一層乾涸的咖啡漬,他擰開水龍頭,水流把那點陳跡衝得乾乾淨淨。

“說好了也可以改主意。”他關掉水龍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快。

顏瀟愣愣地看著他。人還是那個人,皮囊沒換,但那種總是在照顧所有人情緒的溫和,似乎裂開了一個口子,漏出了一點生動的底色。

“沈老師,”她小聲說,“你最近……好像變了一點。”

“是嗎?”沈思渡笑了笑,沒否認,“可能是因為想清楚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沈思渡做了幾件事。

他去了那家便利店,曲迪截圖裡的那家。

玻璃門,白色日光燈,門口停著一排歪歪扭扭的共享單車。旁邊緊挨著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兩扇門中間隔了一根水泥柱。

沈思渡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時,他抬頭看了看上方的攝像頭。角度和截圖裡一模一樣,對著門外大約五米的範圍,正好覆蓋了人行道和旁邊的酒店入口。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往酒店方向走了幾步,又拍了一張。

那些過程他沒對任何人提起。

沈思渡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有些關係就會變成廢墟。

這期間遊邈來過兩次。

一次是傍晚,他騎著摩托在樓下等。他們又去吃了那家新開的粉店,沈思渡這次連湯都喝了大半。

另一次是週末,遊邈值夜班。沈思渡把他接回家,煮了兩碗泡麵。遊邈在副駕睡了一路,吃完麵又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醒來時,沈思渡正坐在餐桌旁對著電腦,手邊動作很輕。茶几上留了一杯溫水。

“怎麼沒叫我。”遊邈嗓音微啞。

“想讓你多睡會兒。”沈思渡沒抬頭,語氣理所當然。

那天下午,沈思渡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遊邈橫躺在沙發裡,一隻手垂在沈思渡肩頭,指尖離他的襯衫領口不過幾厘米,虛虛地懸著。

陽光從陽臺漫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對面的白牆上。

室內很靜,靜到能聽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起舞的聲音。沈思渡感受著肩膀上方那點若有似無的體溫,那是他這段日子裡唯一真實想去觸碰的抓手。

他沉默了很久,才微微仰起頭,視線向上捕捉。遊邈也正垂下眼睫看他,他們在極近的距離之間對視,陽光在他們之間拉出一道細小的金邊。

“遊邈。”

“嗯。”

“下週六,”沈思渡的聲音極輕,像是一聲無心的嘆息,“是鄭勉的訂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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