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58(完)
C58
後備箱蓋壓了兩次才扣上。
遊邈把最後一個紙箱塞進後排,退了兩步看了一眼。
後排和後備箱之間的隔板已經拆掉了,行李箱、紙箱、裝著雜物的編織袋緊緊挨著,塞得嚴嚴實實。他們兩個人的東西其實都不算多,但合在一起往車裡一塞,連副駕駛的腳下都不得已墊了一個帆布袋。
沈思渡打著了火,車緩緩駛出園區。
後視鏡裡,那棟公寓樓在退遠,樓下的車棚、綠化帶和門禁杆縮成一小塊畫面,然後被路口的轉彎抹掉了。
盛夏的杭州熱得發悶,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氣都帶著一股車內積存的皮革味。
遊邈把副駕的座椅往後調了調,半躺下來,膝蓋抵著手套箱。
沈思渡的四輪面試全都結束了,下週一入職。遊邈則是即將要去研究所,沒多久就要開始全脫產做研究了。對此沈思渡還笑眯眯地問過他,等到時候輪到他賺錢養家,這算是包養了吧?
午後的車流並不密集。
高架路面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兩側的隔音屏一閃一閃地往後退。透過屏障的縫隙,杭州的天際線一截一截地閃過去。
寫字樓,塔吊,住宅區陽臺上晾著的衣服,遠處山脊上起伏的綠。
路過平瀾路站附近的時候,車速恰好慢下來了。
這一段高架修得高,幾乎與兩側的山脊齊平。右手邊是筆挺的高樓群,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碎光。左手邊是連綿的山脈,濃綠的樹冠層層疊疊地鋪開,一直鋪到視線夠不著的地方。 陽光從慢慢前進的車窗穿進來,在遊邈的膝蓋和手背上緩緩移動。
荒蠻和現代同時出現在同一幀畫面裡,同時繁密的枝葉也一直延伸到天際的邊緣,不像是在開車,倒像是在高架橋上平移著飛行。
沈思渡看著看著,忽然說:“你來過這邊嗎?這邊的地鐵是新路線。”
遊邈偏過頭注視他。
“因為門都是遮蔽門,”沈思渡補了一句,“我之前來過一次,挺乾淨的,一看就知道是這兩年新修的路。”
遊邈看著他,眼底的情緒隱秘地沉了下去。
他自然地伸過手,環住了沈思渡的腕關節。
沈思渡轉過臉,莫名其妙:“怎麼了?”
遊邈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路況。
“沒甚麼。”
離開杭州之前,沈思渡把手續都交接完了。
最後一天去公司,辦公桌已經清空了,只剩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和一個馬克杯。他把綠蘿留在了工位上,馬克杯洗乾淨裝進紙袋帶走。
晚上他和遊邈一起請顏瀟和呂業文吃飯。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雲南菜餐廳,好不好吃不知道,但環境不錯,要排隊。
沈思渡和顏瀟先到去排號,門口的長凳坐滿了人,於是他們靠在旁邊的花壇石沿上等。
六月的晚風溫熱,夾著巷子裡燒烤攤飄過來的孜然味。顏瀟低頭看著手裡的號碼牌,翻來覆去地轉。
“沈老師。”
“嗯?”
“上次在茶水間,您問我換一個地方和逃走是不是一回事,”顏瀟低著頭,看著路燈拉長的影子,有些語無倫次,“我媽……前兩天剛給我打了電話。我現在覺得……我好像是在逃走。我怕一停下來,就會被帶回去給我弟換彩禮,或者被他們那種理所應當地當作犧牲品。”
沈思渡靠著石沿,看著對面奶茶店排隊的長龍,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從北京來杭州的時候,剛大學畢業,也覺得自己是在逃。來這家公司,是為了逃避,也是為了三萬塊的簽字費。”
顏瀟側過頭看著他。
“我當時養過一隻貓,查出了傳腹。那時候剛有441特效藥,一瓶二百塊,一天打一瓶,醫生說要打三四個月,我以為拿到了這筆簽字費,就能救她了。”
沈思渡笑了笑,只是嘴角扯起的弧度有點難看:“於是我帶著她從北京來了杭州,花光身上所有的錢打特效藥,不過只堅持了兩個星期,貓最後還是走了。醫生說,早一週開始打就好了,就能救回來了。”
“那個時候我想要很多錢,只有有了錢,我才不會對任何人,任何事愧疚。”他說。
顏瀟的眼眶有點紅了,她沒作聲。
“等到我真的有了錢,但我想要的更多了。想要愛,想要快樂,想要痛苦的回憶都從我身體裡刪掉,可這些都是錢也做不到的。”
街對面粉色的霓虹燈晃了一下,照得沈思渡的眼底忽明忽暗。
“你家裡的事,你比我清楚,我不好替你下結論。”沈思渡看著她,聲音很輕,“但我不認為你覺得自己在逃,你只是已經到了。”
“到了?”
“嗯,你已經身在你幻想的未來裡了。”
街對面的霓虹燈閃爍不定,六月的晚風不疾不徐地吹著。過去與未來總會在某一個今天隨意交叉,也因此,無論是過去的遺憾還是未來的恐懼,在此刻颳著的,都是現在的風。
沒能救回來的貓,害怕被明碼標價的人生,在這個夏夜的街頭無聲地交錯而過,被同一陣風靜靜地吹拂著。
顏瀟眼圈紅得厲害,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臉。
“沈老師,”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重重的鼻音,“我明白了。我不回紹興,不是為了躲他們。我要在這裡,給自己攢一份底氣。”
她抬起頭,眼神清明瞭許多。
呂業文和遊邈一前一後從巷口走過來的時候,顏瀟已經把眼睛揉過了。
她眨了兩下眼,被風吹得有些乾澀,連忙站直了。
“呂老師也來了啊。”聲音裡還有一點沒收乾淨的鼻音。
呂業文面無表情,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搖得很自在,有一種與世無爭的做派。
“他想用一頓飯抵我的占卦費,”呂業文朝沈思渡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格局還是太小了。”
遊邈走到沈思渡旁邊站定,掃了一眼他無語的表情。
“占卦費多少?”
“看心意。”
“我來付吧,”遊邈說,“再算一卦。”
沈思渡感覺眼皮都抖了一下:“你別浪費!”
呂業文的摺扇已經收了。
他眯著眼看了遊邈兩秒,又看了看沈思渡,嘴角彎了一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速度飛快。
“坎下離上,”呂業文唸了一句,抬頭,“未濟。”
顏瀟小心翼翼地問:“這是……好還是不好?”
“未濟,六十四卦裡最後一卦,”呂業文把手機揣回去,摺扇又晃了起來,“事情還沒有結束。但沒結束不是壞事。”
他看著沈思渡和遊邈,依舊是那副神神叨叨的表情。
“最好的卦,就是還沒結束的卦。”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雲南菜館燈光昏黃,牆上掛著幾張褪了色的大理洱海老照片。
汽鍋雞、菠蘿飯、涼拌雞樅、一大盆酸湯魚。
呂業文喝了兩杯米酒以後話開始多了,從命宮犯煞講到流年走勢,聽得顏瀟一愣一愣的。
買完單,沈思渡給呂業文轉了錢,呂業文剛說了句“算了不收你的”,錢已經到賬了。
送走顏瀟和呂業文,沈思渡和遊邈沿著巷子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時候,沈思渡忽然頓住了。
“等一下。”
遊邈看他。
“剛才呂業文給我們算卦。”
“嗯。”
“我好像沒跟他說要算甚麼,求甚麼,你說了嗎?”
遊邈依舊語氣淡淡:“沒說。”
他們在巷口對視了兩秒,沈思渡搖了搖頭,笑著往前走了。
巷子裡的晚風穿過指縫,帶走了一點殘留的暑氣。
他偏過臉,看著遊邈單手抄兜,慢悠悠晃著的側臉,突然覺得那些還沒來得及開口的“所求”,其實早就已經在路上了。
高速公路上的天色暗下來了,從白金色變成玫瑰灰,再變成一種摻了靛藍的深黑。
路燈亮起來,在擋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等距的光弧。
“前面有個服務區,”沈思渡看了一眼導航,“我停一下。”
服務區不大,停車場裡橫七豎八地歇著幾輛貨車,便利店的白熾燈亮得有些突兀。沈思渡進去了一趟,出來的時候兩隻手拎滿了東西。
兩根熱狗棒,一盒炸雞塊,一兜拇指生煎,兩杯奶茶。
收銀臺的小哥看他買這麼多,給了好幾雙筷子。
遊邈靠在車門上等他,看著他大包小包地走過來,目光落在那兩根熱狗棒上。
“你打算把服務區搬走嗎?”
“你不餓嗎?熱狗棒要不要?”
“不要。”
“生煎呢?”
“可以。”
沈思渡把東西全堆在中控臺和杯架上面,駕駛座周圍的平面全被他佔滿了。遊邈看了一眼那個陣仗,拉開駕駛座的門。
“你去副駕,我來開。”
“不用——”
“你的番茄醬在滴。”
沈思渡低頭一看,熱狗棒包裝紙上的番茄醬果然正順著手腕往下淌,他趕緊換了個手,叼著熱狗棒乖乖去了副駕。
遊邈調了後視鏡,踩油門,車重新匯入高速。
沈思渡一手舉著熱狗棒,一手掰開炸雞塊的盒子,奶茶卡在兩腿中間。他咬了一大口熱狗棒,含含糊糊地說:“你虧了,我特意買的拉絲芝士的。”
遊邈眼睛沒離開前方的車道。
“吃完把手擦乾淨,別蹭座椅。”
“……噢。”
沈思渡翻出一包溼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了一遍。然後從生煎的袋子裡捏了一個出來,遞到遊邈嘴邊。
“張嘴。”
遊邈偏過頭咬了一口。生煎的皮還燙,湯汁在咬破的那一瞬間湧出來,他皺了下眉,嘴唇抿緊了。
“燙?”
“嗯。”
沈思渡自己也捏了一個,吹了好幾口才敢咬:“還好先給你吃了。”
“……”
他們在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車廂裡,一個開車,一個餵食,吃掉了一整袋拇指生煎。
沈思渡把空袋子和竹籤全塞進一個塑膠袋裡紮緊了,放到腳邊。奶茶喝了大半杯,剩下的插在杯架上。
車內安靜下來。
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均勻而持續。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去,在車內投下一道一道規律的明暗。
也許他該停止那種自動駕駛模式了。
沈思渡看著前方漫無邊際的的公路,生出一種恍惚的真實感。
去參與,去感受,哪怕是帶著不那麼健康的身體,沒那麼堅硬的心臟。
他想要清晰地活。
沈思渡的二十七歲這一年,過得很長。
沒死成。重新撿回來的這條命,讓他身上的某層硬殼剝落了,他開始向外生長,開始向內覺察,開始關注身邊的人和一些再瑣碎不過的日常,開始學會愛自己。
那份最初為了餬口而妥協的枯燥工作,大機率還是要繼續做下去,但他忽然不再覺得疲憊了。他隱約摸到了另一種生活的輪廓——他想走得再遠一點,去看看自己究竟能觸碰到怎樣的高度,但同時也要好好生活。
“上海那邊的房子,我找了個阿姨提前去做了清掃,”沈思渡說著打了個哈欠,“到了直接睡就行。”
“很聰明。”
“床單被套都是新的,廚房我讓她重點擦了灶臺……上一個租戶留的油漬太厚了。”
又打了個哈欠,比上一個更長。
“困了就睡。”遊邈說。
“不困……我怕你一個人開車沒意思也犯困。”
“不會。”
“我陪你說話。”
“嗯。”
沈思渡努力睜著眼,盯著前方黑黢黢的高速公路。路燈的光弧一條接一條地掠過擋風玻璃,有催眠的效果。他和那些光弧對抗了一陣子,像個試圖在課堂上保持清醒的學生,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來。
“遊邈。”
“嗯。”
“我撐不住了……到了叫我。”
“好,睡吧。”
沈思渡最後看了遊邈一眼。路燈的光影明滅,輪流刷過遊邈的側臉。
他專注前方,眉眼舒展,嘴唇微抿,不像第一次在車棚時那麼有攻擊性了。
那份變得柔和的漂亮,此刻安靜地收攏在這一方狹窄的車廂裡,只給沈思渡看。
沈思渡困得倒在遊邈腿上。
閉著眼,他感覺到遊邈單手從頭上摘了帽子,蓋到了他臉上。 那些穿透眼瞼的燈光消失了。
於是沈思渡沉入黑甜的夢境,呼吸平緩。
前三秒,遊邈只是聽著。聽著沈思渡的呼吸從略顯緊繃的頻率,一點點變得沉緩、綿長,最後徹底融進引擎低沉的轟鳴裡。
第四秒,他感覺到腿上的重量沉了些,那是沈思渡在睡夢中徹底卸下了所有防禦。
第五秒,路燈的光一晃而過。遊邈垂下眼睫,看見沈思渡露在帽子邊緣的半截下頜,線條溫順,不再像平時那樣習慣性地緊繃。
第六秒,他想起了後備箱裡那些還沒整理的行李,想起了放在保鮮盒裡的水果還沒有吃,想起了一些瑣碎、卻富有實感的以後。
第七秒,遊邈空出的那隻手終於落了下來。
他輕輕地勾了一下沈思渡的耳廓,又順著髮鬢安撫地揉了揉。沈思渡沒醒,只是下意識地側過臉,在溫熱的掌心裡蹭了一下。
前方的高速公路在夜色中筆直地延伸,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照亮一小段路面,又被黑暗吞掉,然後下一盞再亮起來。
很快,他們就要到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