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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49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49章 C49

C49

遊邈沒有回訊息。

螢幕上沒有拒收的紅色感嘆號。在這個沒有已讀功能的軟體裡,沈思渡無從判斷對方是根本沒看見,還是瞥了一眼就面無表情地划走了。

聊天記錄裡,只有單向堆疊的綠色氣泡。

他照常發。

「今天方便嗎?不方便沒關係。」

沒有回覆。

「粉店出了新品,酸筍牛肉的,不太好吃。」

沒有回覆。

「風好大,早上居然有點冷。」

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思渡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

他匯入早高峰的人流,表情溫和淡然,和往常一樣,走進了公司大廳。

大廳的空調吹在身上,激起一層薄薄的寒意。

快走到電梯間時,沈思渡下意識地抬手,用力地攥了一把電腦包的肩帶。

粗糙的尼龍材質硌著掌心。

肩上壓著沉重的膝上型電腦,這種真實的負重感,勉強拉住了他不斷往下墜的心。

他鬆開手,跟著人群擠進了擁擠的電梯。

交接進入了最後階段。

沈思渡把所有專案的文件夾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附了標註,寫明瞭對接人、進度和注意事項。他做得很細,細到同事接手的時候幾乎不需要再問他任何問題。

LISA端著咖啡從走廊那頭過來,看見沈思渡,遠遠就笑開了:“思渡老師,我這裡可提前排上號了啊。等你到了印尼,巴厘島的旅行攻略我可就直接丟給你了,到時候別嫌我煩。”

沈思渡配合地笑了一下,語氣禮貌:“那你得先買機票。”

“機票好說,只要到時候在那邊管我一頓沙爹烤肉就行。”LISA俏皮地眨了下眼,隨即語速稍稍放緩,帶出了正事,“對了,周晟那邊催得緊,要是沒甚麼大問題,你把確認函儘早提個流程?我也好早點把你的檔案轉過去。”

她沒問沈思渡為甚麼還沒簽,也沒表現出催促的壓力。

“好的,我儘快。”

沈思渡回到工位。周晟兩天前發的郵件還沒回,主題欄寫著「Jakarta團隊工位已經留好,期待!」。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打字,只是最小化了郵箱。

直到下班後的計程車駛入高架,沈思渡才從這種高濃度的靜止中剝離出來。

晚高峰的擁堵耗盡了最後一絲天光。

有風灌進半降的車窗,把沈思渡整個人吹得有些發沉。他靠在椅背上,任由外面的路燈一杆一杆地從視線裡刷過去。

兜裡的手機突然貼著大腿骨震了起來,帶著點尖銳的突兀感。

沈思渡低頭。來電顯示上的“姑姑”兩個字,在黑暗裡顯得分外扎眼。

他沒有立刻接。

那些在工作裡滴水不漏的應對機制,此刻顯得格外遲鈍。他看著螢幕閃爍,任由那點亮光照著自己面無表情的臉,過了兩秒才劃開手機。

電話通了。

兩邊都沒急著開口。一段極短的空白過後,微弱的電流聲裡,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

“思渡。”

“嗯。”

“勉子……訂婚宴定了,下個月十二號。”

姑姑的聲音不像以前那樣透著熱乎勁兒了。每個字都生生凍出了一層硬殼,透著一股怎麼也捂不暖的生分。

“他說在那邊酒店辦。他那個……乾爸幫忙訂的,說是部隊裡的領導,有面子。”

“嗯。”

“我就不過去了,太遠,這麼大年紀了也折騰不動。”

沈思渡靠著後座,髮尾抵著微涼的皮質靠背,把發燙的手機換到左手。

“你去就行了,”姑姑的語速快了一點,像是急著把話說完好掛掉,“你是弟弟,意涵也見過你,不去說不過去。到時候——”

她卡了一下。

“到時候注意點。”

注意點,沈思渡聽得懂裡頭的全部潛臺詞。

注意分寸、注意別人的眼光、注意別看見個男人就撲上去、注意別讓向意涵那邊的親屬看出任何上不得檯面的端倪。

“知道了。”沈思渡低聲說。

聽筒裡傳來遙控器按鍵的微響。

噠。噠。

電視機換臺的動靜,極其自然地填補了電話之間的沉默。

“那就這樣吧。”姑姑說。

“嗯。”

沒有“你最近怎麼樣”,沒有“工作忙不忙”,沒有“天冷了多穿點”。這些曾經填滿每一通電話的碎屑,現在全部被清掃乾淨了,露出底下一片光禿禿的,讓沈思渡不知道該怎麼站上去的地面。

“姑姑。”

“……怎麼了?”

“……沒事,”沈思渡垂下眼睫,“你早點休息。”

晚上回到家,沈思渡在灶臺前,給自己煮了一碗速凍水餃。

水燒開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相簿裡那個沒有命名的文件夾。五張截圖排成一列。

第一張。

第二張鄭勉的手搭在肩上。

他來回地划動螢幕,從第一張到第五張,又從第五張劃回第一張。

然後關掉相簿,開啟了鄭勉那張的最近一條朋友圈,那是一張部隊食堂的合影,十幾個人圍著長桌,菜碟摞得很高。鄭勉坐在正中間,端著碗,滿臉笑容。

沈思渡把合影放大了。

畫質一般,人臉都擠在一起。他的視線從左往右慢慢掃過去,在最邊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個短髮的年輕人側坐在長桌末端,只露出半張臉和一個肩膀。端著碗,低頭吃飯,沒有看鏡頭。

在一張部隊食堂的十幾人合影裡,任何一個短髮瘦削的年輕人看起來都差不多。

沈思渡把照片縮回原來的大小,繼續往下劃。

向意涵的朋友圈就在下面兩條。

是一張婚紗的試拍,在那間工作室拍下的。她穿著那件一字肩的白紗,站在落地鏡前面側身回頭,一隻手提著裙襬,另一隻手叉著腰,笑得明媚。

沈思渡把朋友圈關掉了。

鍋裡的水餃鼓起白肚皮,在沸水裡翻了幾個身。有一隻皮破了,餡從裂口處散出來,很快被滾水攪成一縷渾濁的絮狀物。

沈思渡看著那隻破了的水餃。

他隱約記得,大概七八歲那年,下過雨的院子裡,地面上有一條淺淺的水溝。他蹲在溝邊,把一隻摺好的紙船放了進去。紙船很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折的,格子紙,藍色的橫線。

水流不急,紙船走得很慢。它歪歪扭扭地順著水溝往前漂,繞過一顆小石子,又繞過一截枯樹枝。沈思渡跟著它走,蹲著挪步,眼睛一直追著它。

這樣穩當的紙船,沈思渡以為它能漂很遠。

但水溝在拐彎處匯進了一個小水坑,從屋簷上滴下來的雨水正好砸在那裡,一滴一滴的。紙船被水滴砸偏了,轉了兩個圈,船身開始漫水。他看著紙面慢慢膨脹,變深,變軟,最後紙船平鋪在水面上,安安靜靜地覆沒了。

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了。

後來沈思渡長大了,他發現自己總是那個“看見”的人。在別人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看見了。看見姑姑塞在枕頭底下的止痛藥,看見鄭勉鎖上的抽屜,看見課堂上那個總是用袖子蓋住手腕的女同學。

他甚麼都看見了,但他從來不說。

因為紙船沉的時候也沒有發出聲音。

水餃煮好了。

沈思渡用漏勺撈了一碗出來,坐到餐桌前。

夾了一隻,咬開,餡還沒全熱透,中間有一小塊冰碴。他嚼了嚼,嚥下去了。

手機螢幕亮著,那張放大的合影還停在那裡。十幾個人笑著吃飯,碟子摞得很高。

部隊食堂,十幾個人,大鍋飯,集體生活。

也許就是這樣,帶兵吃個宵夜,手搭在肩上拍個照。人是可以變的,已經十幾年了,連他自己都變了。

第二隻水餃涼了,沈思渡還是夾起來吃掉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進水池,開了水龍頭。水衝著碗壁,沖掉澱粉糊成的白膜。

沈思渡關了水龍頭。

灶臺上手機旁邊濺了幾滴水,正在緩慢地收縮。

他用抹布把水漬擦掉了。

之後的日子,沈思渡還是每天都給遊邈發兩三條訊息,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瑣碎。

「粉店老闆換了新圍裙,綠色的。」

「你手術還順利嗎?」

「看到一條很可愛的小貓影片。」

都沒有回覆。

沈思渡不再去醫院西門了,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軌道。點選傳送,鎖屏,手機揣進口袋。繼續開毫無營養的週會,繼續加班核對業務資料,然後一個人坐地鐵回到空蕩蕩的家。

日子過得平靜且規律。

在那些由於加班而變得漫長的通勤路上,他偶爾會盯著手機或者書頁裡的某行字出神。

這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談論愛。無論是書籍、片段、又或者只是短短一個影片,無數文字試圖去描摹它,想為它塑形,為它上色。

但它虛空,透明,無跡可尋。

甚麼是愛?

沈思渡在長久的靜默裡得到了答案——原來心臟感到疼痛的時候,就是愛的時候。

書裡沒騙人,那些字句句屬實。

是想聯絡又不敢聯絡,想擁抱卻怕被推開。

沒有人能觸控到風,但總有人能觸控到愛。

這種無跡可尋的感知,被具像化成了小區門口的一道折射光。

遊邈推開單元門的時候,那道光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低頭掏手機準備叫車,餘光卻先捕捉到了一抹與這片舊居民樓格格不入的亮色。

那輛白色的車停在路邊,緊挨著一排歪歪扭扭的電動車,車身乾淨得近乎突兀。前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白底黑字的臨時牌,後視鏡上的塑膠膜還沒撕,在風裡微微翹著一個毛糙的邊。

副駕的車窗開著。

遊邈抬起頭,看見沈思渡就坐在駕駛座上,正隔著半降的車窗看向他。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和一扇開著的車窗,安靜地回視。

“楊老師說你今天走。”沈思渡先開了口。

遊邈側過頭看他。午後光線刺眼,那雙眼睛裡透著沒睡醒的散漫,沒應聲。

“我想送你。”沈思渡說。

“不用。”遊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叫了車去車站。”

“別去車站了。”沈思渡接得很快。

“我直接開去上海。”

遊邈抬眼,依舊沒說話。

“高鐵一個半小時,”沈思渡的聲音不高,語速放得很慢,“開車三個小時。這段路我來開,你可以多睡一個半小時。”

行道樹上的蟬鳴躁動得厲害,平添了幾分讓人心口發緊的悶熱。

遊邈站在那裡,雙肩包的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一側肩膀上。

日光從茂密的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正好落在他和沈思渡之間那段三米的空隙裡,像是一道被強光劃分出的界限。

“我還有些話想和你說,”沈思渡看著他,眼神沒有迴避,“三個小時,差不多能說完。”

遊邈的表情沒有太大起伏,視線越過沈思渡的肩頭,看了一眼副駕座椅上放著的一瓶礦泉水和兩盒還帶著水汽的果切。

“你甚麼時候買的車?”

“前天。”

“你不是要去印尼嗎?”

“又還沒簽正式協議。”沈思渡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遊邈反問,“你想說甚麼。”

“所以我買了一輛車,”沈思渡看著他,“買一個你想要的家可能還需要些時間,所以我想先從一輛車開始,可以嗎?”

遊邈定在臺階上。

隔著那道四方的車窗框,他的視線對上沈思渡那雙毫無退意的眼睛。

日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白色的車頂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動的亮斑。

沈思渡就那麼維持著探身的動作。

他的手還搭在副駕椅背上,姿勢有些彆扭,因為上半身要橫過來才夠到車窗的位置,安全帶勒著他的肩膀,在鎖骨那裡壓出一道凹痕。

遊邈眼睫微動。

他走上前,拉開了副駕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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