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50
C50
杭州到上海,G60滬昆高速,全程一百七十六公里。
沈思渡把手機架在出風口的支架上,螢幕常亮,代表定位的藍色箭頭壓著灰色的軌跡緩慢推進。
副駕上,遊邈調好了座椅,靠背往後放了兩格。
車匯入主路,沈思渡併入中間車道,時速穩定在一百一左右。
空調出風口彆著一片嶄新的香片,極淡的柑橘味一點點充盈了這輛密閉的鐵殼子。
沒有人說話。
導航女聲報了一次路況:前方三公里有輕微擁堵,預計透過時間十五分鐘。
“我有個表哥,”沈思渡開口,“叫鄭勉。”
遊邈的視線從窗外的流線收回,直視著擋風玻璃,沒偏頭。
“就是那個要辦訂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面,雙手握著方向盤,十點十分的位置,很標準,“我之前跟你提過一次。”
“嗯。”
“他大我三歲。小時候我住他家,我們睡一個房間。”
前方車隊擁堵,沈思渡踩下剎車,指標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車廂裡的氣壓跟著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罵人打人,罵我是賠錢貨,打我姑姑。”
遊邈沒有說話。
“鄭勉不打人,”沈思渡語調平穩,“他做的事,不一樣。”
擁堵的節點散開,車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門,平滑地並回中間車道。
“具體從哪天開始的,記不清了。”
他的右手脫離方向盤,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礦泉水瓶,擰了一下。
沒擰動。
掌心隱秘地發顫。他加重力道,又擰了一次,塑膠螺紋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
沈思渡仰頭灌下一口冰水,再將水瓶塞回原位。一連串遲緩的動作,被他用來強行填補這段窒息的空白,為自己爭取到十幾秒名正言順的閉嘴。
“從十四歲開始。”
高速兩側是平坦的農田,六月的稻子還沒抽穗,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裡整齊地彎腰。遠處有幾座廠房,灰色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發亮。
“他說那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導航提示進入高速路段。
車窗外的風景在變。農田讓位給物流園區,物流園區讓位給城郊的居民樓,灰白的樓群像一排排沒有表情的牙齒。
沈思渡在說話。
他的聲音不高,混在空調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裡,有時候清晰,有時候被一輛超車的貨櫃遮住半句。
沈思渡沒有從頭講起,也沒有按時間順序。
他說了榕樹、說了棒棒糖、說了掛曆。說到夏天的時候停了一下,好像有甚麼卡住了,又好像那一截記憶本身就是斷的,被時間燒掉了,只剩下焦黑的邊緣。
“有些事我記不太清了,”沈思渡握著方向盤,呼吸微滯,“不是不想說,是真的……”
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後來他又說了十七歲的那個下午。說了姑姑翻到的雜誌。說了對不起三個字是怎麼從嘴裡掉出來的,但已經收不回去了。
還有些事他沒有說。倒不是不能說,只是說出來需要借用的那些詞彙,他哪怕絞盡腦汁,也一個都找不到。
那些詞句在那個夏天就被燒掉了,和他的一部分面板一起,長成了疤,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的神經全都壞死了。
遊邈始終沒有出聲打斷。
他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背脊靠著座椅,頭微微偏向車窗那側,臉上的神情被反光遮去了大半。
只有一個微小的動作。
在沈思渡提到棒棒糖的時候,遊邈抬起手,緩慢地將整扇車窗降了下去。
六月的風灌滿了整個車廂。高速路上的氣流實心,帶著蠻橫的力道,裹著柏油路面的熱氣和遠處田野的青草味,呼呼地一併灌進來,把他們的頭髮都吹亂了。
香片從出風口上被風扯下來,掉在遊邈的膝蓋上。
遊邈沒有去管。
風聲太大了,沈思渡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但風聲也剛好蓋住了某些不需要被聽得太清楚的部分。
車輛掠過嘉興服務區出口,沈思渡直視前方,徑直開過。
導航持續播報:剩餘九十七公里。一小時十八分。
他終於說完了。
車廂裡安靜了。
等待回應的緊繃感蕩然無存,彷彿一種被徹底抽空後的荒蕪。蓄滿水的水罐被強行倒置,罐壁上還掛著水珠,但裡面已經是空的了。
沈思渡握著方向盤,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空調開著,柑橘香片的味道淡淡的。但汗從後背洇出來,把襯衫貼在脊椎上,一片涼意。
就像一場發了很久的燒,終於退了。退燒的那一刻不是輕鬆,是整個人被擰乾了,軟塌塌地攤在那裡。
遊邈伸出手,把空調出風口的方向調了一下,從直吹臉改成吹擋風玻璃。
“嘉興服務區過了。”遊邈說,這是他二十分鐘以來的第一句話。
“嗯。”
“渴了。”
“右手邊有水——”
“不要水,”遊邈拽開副駕前面的手套箱,隨意翻攪了兩下,反手推上,“連包紙巾都沒有。”
“前天才提的車……”
“服務區掉頭回去買。”
“過了不能掉頭了,等下一個……”
“那到上海再說。”
遊邈把座椅靠背調回去了一格。他摸起膝蓋上那片被風吹落的香片,看了看,插回了空調出風口上。
沈思渡藉著餘光看了過去。
可遊邈根本沒看他。那人彎腰拉開腳邊的雙肩包,摸出一個柑橘——之前放在副駕那袋裡的存貨。
他開始剝。
橘皮的汁液濺出來,有一滴落在中控臺上。
橘肉被掰成兩半,大的一半被直接遞向主駕。
“開車不方便——”
“張嘴。”
沈思渡本能地張開嘴。
一瓣橘肉被粗暴又準確地塞進齒間,酸澀瞬間在舌根炸開。
沈思渡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皺成一團。
“很酸?”遊邈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一半全塞進自己嘴裡,評價道,“還好。”
橘子皮被他隨意地揉成一團,順手塞進車門底部的儲物格,正好和出廠時剝下來的那團廢棄塑膠膜擠在了一處。
車窗升起一半,風聲變弱,柑橘味緩慢回流。
遊邈看著沈思渡的側臉。溼透的後背,緊貼脊柱的布料,以及被安全帶勒出一道深痕的肩膀。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沈思渡的後頸上。
沈思渡的肩膀猛地繃緊了。方向盤被握得發白,一陣痙攣般的戰慄從受觸的皮肉一路貫穿全身。
但遊邈的手沒有動。
那隻手只是覆在那裡。掌心貼著汗溼的面板,手指松著,拇指抵在頸椎最凸出的那一節,沒有抓捏與按壓的逼迫感,僅僅是毫無保留地覆蓋。
像一枚剛從火裡取出來的印章,燙的,落在一箇舊傷疤上。
沈思渡的呼吸亂了一瞬。
緊接著,僵硬的肌肉群終於妥協,順著那份溫度一寸寸地鬆懈下來。
遊邈的手又停留了幾秒,接著自然地收回,搭回自己的膝蓋。
“下個服務區停一下。”他開口,語氣散漫,一如既往。
“……啊?”
“換我開,你開太久了。”
沈思渡不作聲。
省界的牌子閃過去了,藍底白字,被甩進後視鏡,越縮越小。
導航女聲響起:前方兩公里,進入上海外環。
遊邈眯了一下眼,把遮陽板翻下來。
“過了。”他說。
前方的天際線正在展開,無數嶄新的摩天大樓刺破地平線,帶著近乎蠻橫的生命力,正在拔地而起。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舊路。
沒有減速,沒有遲疑。
車身平滑地切入主乾道,穩穩地扎進這座正在甦醒的嶄新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