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48
C48
薯條涼了,番茄醬在紙盒邊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膜。
遊邈用最後一根薯條蘸了蘸那層膜,送進嘴裡。
沈思渡已經吃完了,正在拿紙巾擦桌面上沾了油漬的地方,擦得很仔細,連可樂杯底留下的水印都抹了一遍。
“三件事。”遊邈忽然開口。
沈思渡的手停在半空,紙巾的一角還抵在桌面上。
“第一,有事先發訊息給我,不要在大廳等。”遊邈的聲音不高,語速也沒有放慢,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沈思渡垂下眼睛,低聲應了一句“好”。
“第二,想說甚麼直接說。不用先問我吃了沒、冷不冷,繞一圈再講。”
沈思渡又說“好”。
“第三。”
這一條和前兩條之間隔了一小段沉默,遊邈把空了的薯條盒推到一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不對我講‘沒事’、‘沒甚麼’。”
掛機空調在頭頂吐著冷風。
走廊裡有人經過,拖鞋踩在走廊上,聲音又懶又長。
遊邈安靜地看著他。
“你剛才說,讓我教你。”
遊邈靠回椅背上,眼皮微微垂著,語氣裡透著股天生的散漫。
不帶壓迫感,卻也毫無商量餘地。那雙眼睛明明白白地劃出了一條線,等著沈思渡自己跨過來。
沈思渡立刻坐直了,脊背繃得很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好。”
“是做到。”
“我做到。”沈思渡沒有任何遲疑。
遊邈收回視線,端起那杯見底的可樂。冰塊早化了,吸管戳在杯底,吸上來一口寡淡的糖水。
他把杯子放下,拿過沈思渡面前那張擦桌子用的紙巾,扔進了麥當勞的紙袋裡。
“以後不需要在外面買咖啡了,”他隨口說道,“大廳有自助咖啡機。”
沈思渡悶聲應下:“……好。”
“不過如果去一樓辦事,離機器近,你可以順手按一杯帶上來。”
他看著沈思渡猛然抬起的眼睛,輕描淡寫地加上最後一句要求。
“要冰的。”
沈思渡吃完最後一口,收拾好紙袋,拎著垃圾走了。
遊邈重新翻開書。
餘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鉛字的陰影拉得很長。遊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對面的位置。
椅子被妥帖地收回桌下,桌面乾乾淨淨。
他垂下眼,筆尖在紙上劃過。
不得不說,沈思渡的確是個天生的好學生。
他把那點微小的特權用到了極致,且用得極其狡猾。
之後,沈思渡每天的訊息準時且清爽:「七點下班見。」
遊邈走出電梯時,沈思渡就站在那臺墨綠色的自助機旁邊。
有時候穿Polo衫,有時候是灰色條紋短袖,大部分時候配一件經典的水洗牛仔褲,小部分時候熱了就換成牛仔七分褲,把個子憑空壓矮了點。不過看著像個大學生,輪廓柔軟,有著討人喜歡的茂盛少年氣。
他手裡總是端著一個杯壁掛滿冷凝水的紙杯。
遊邈接過來,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是冰涼的酸甜,沒有咖啡因的苦味。
“你說去機器那兒按一杯帶上來,”沈思渡神色從容,甚至還伸手替遊邈擋了一下大廳的玻璃門,“又沒說一定要咖啡。喏,冰的。”
遊邈不置可否,鑽空子鑽得理直氣壯。
他只是低頭,又吸了一口果汁。
沈思渡用一種最不討嫌的方式,把存在感一點點研磨碎了,摻進了遊邈每天下班都會喝的那杯冰飲料裡。
曲迪的訊息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發來的。
沈思渡正在工位上做交接文件,螢幕右下角彈出微信提示。
曲迪發了五張圖,沒配文字。
沈思渡點開第一張,便利店門口,夜間模式,畫面偏綠。時間戳。
兩個人從自動門出來,一前一後。前面那個身形寬厚,左手拎著一隻便利店的白色塑膠袋,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鄭勉走路永遠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快。後面的人矮他半頭,短髮,身板很窄,穿一件淺色薄外套,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
第二張,時間戳不同,4月29日。同一個鏡頭角度。兩個人從畫面右側走過,方向一致。這一次後面那個人沒有低頭,但臉被前面的人擋了大半。能看到的只有側臉的輪廓,下頜線還沒完全長開。
鄭勉的右手搭在他肩上,五指張開,虎口卡著後頸與肩膀的交界處。
第三張,5月3日。第四張,5月11日。
同樣的便利店門口,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方向。沈思渡用手指放大了第四張的背景。左側盡頭是一塊招牌,畫素模糊,但能辨認出三個字:快捷酒店。
第五張不是監控截圖,是一張照片。便利店的門面,白天,旁邊就是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兩扇玻璃門之間只隔了一根水泥柱子。
曲迪終於發了文字:「四次,四月中到五月中。店外監控雲端存三十天。月底系統自動覆蓋。」
沈思渡把五張圖逐一儲存到手機相簿,點了鎖屏,放回桌上。
交接文件還停在剛才的位置,游標在一個空白的表格裡一閃一閃地等著。沈思渡把一行日期打進了表格裡,字號偏小了,他選中,調回正常大小,繼續往下填。
就這麼填了三頁。中途,他去茶水間接了杯水,熱水從飲水機裡流出來,冒著白氣。沈思渡端著杯子站了一會兒,水面上的熱氣一縷縷地升起來,到了眼睛的高度就散了。
回到工位,他開啟手機,給曲迪回了一條:「謝謝,辛苦了。」
曲迪過了幾分鐘才發來:「你到底想幹嘛?」
大學四年,曲迪見過沈思渡麻煩別人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畢業那會兒全班都在互相借資料、託關係找實習,沈思渡一個人泡在圖書館,從開題到答辯,沒跟任何人張過嘴。有一次他高燒到三十九度,自己去校醫院掛了個號,曲迪還是隔天在宿舍垃圾桶裡看到退燒藥包裝紙才知道。後來曲迪問他怎麼不說,他的回答是“不是甚麼大事。”
所以沈思渡突然主動找他幫忙調監控,曲迪的第一反應是疑惑。
不過現在的沈思渡多少比大學長進了些,像是提前預判到了曲迪的疑惑與擔憂,跟了一條解釋:「幫我表哥的女朋友確認一下,確認完了就沒事了。等下次請你吃飯。」
曲迪回了一個「行」,沒再多問。
傍晚,下班的人流從寫字樓湧進地鐵站。
沈思渡沒有走地鐵,他朝反方向去了,穿過兩個路口,拐進大學城邊上那片梧桐覆蓋的窄巷。
遊邈靠在醫院西門旁邊的石椅上,靠得斜斜的,姿態卻挺拔。
沈思渡走過來,遊邈從石椅起身。
“楊老師給我推了一個上海的導師,方向是動物骨科,”遊邈說,“讓我下個月過去見一面。”
“甚麼時候?”
“還沒定。”
“那你定了記得告訴我。”
遊邈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話:“吃粉吧,那邊新開了一家。”
粉店開在大學城東側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門面不大,十來平米,六張桌子擠得很滿。灶上的蒸汽把整面牆燻出了一層油光。
來吃飯的大多是附近的學生,穿著拖鞋,揣著手機,嗡嗡的聲音沒完沒了。
遊邈很熟練地走到角落那張桌子坐下。
“吃甚麼?”
沈思渡心不在焉:“你點吧。”
遊邈點了甚麼他沒注意,不過粉上得倒是很快,沒一會兒,老闆就端過來兩隻粗瓷碗,湯麵上浮著油星。
遊邈的那碗是牛肉寬粉,清湯,大片牛肉鋪在上面。推到沈思渡面前的那碗湯色深了一個色號,濃褐的,飄著幾片薑絲和枸杞,豬肝切得很薄,碼在粉上。
沈思渡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他沒有問為甚麼兩碗不一樣,拿起筷子,撥了撥粉,低頭吃了一口。豬肝很嫩,但入口有一點淡淡的鐵鏽味。
他們吃了一陣。粉店裡聲音雜亂,灶臺上炒鍋翻勺的聲音、隔壁桌兩個男生討論考研政治的聲音、老闆娘用方言罵小孩的聲音,所有的嘈雜都湧進這張小桌子周圍,反而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粉吃到一半的時候,遊邈抬起頭。
沈思渡的碗幾乎沒怎麼動。粉被筷子撥散了,湯喝了幾口,但豬肝只吃了兩三片,剩下的沉在碗底,被粉蓋住了。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握著筷子,左手鬆松地攏在碗沿。看起來在吃,但筷子一直停在碗裡,夾了放,放了夾,沒有真正往嘴裡送。
等到出了粉店,巷子裡的路燈已經亮了。
像是為了打破這陣沉悶,遊邈隨口提起了診室的瑣事:“我昨天急診遇到一隻金毛,開了腹才發現是吞了一隻襪子。”
“……襪子?”
“嗯,取出來以後主人一看,是他找代購搶的限量版,他在走廊裡邊哭邊笑,說那雙襪子比手術費還貴。”
沈思渡沒有笑。
準確地說,他停了大概兩三秒,才遲緩地發覺應該做出適當的反應。
“挺倒黴的。”他後知後覺地補充道。
也許是胃口差導致了體力的透支,慘白的燈光下,沈思渡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疲態根本藏不住。
“你在想甚麼?”遊邈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如果不舒服,其實可以直說。”
“我沒事。”
沈思渡條件反射般的搶答。
他的語氣極其平和。那是長久以來的自我封閉形成了肌肉記憶,因為回答得太快,透著一股毫無誠意的敷衍。
話一出口,空氣僵住了。
沈思渡很快反應了過來,他看向遊邈,眼神裡閃過一絲少見的侷促。
第三條。
遊邈沒有生氣,也沒露出譏諷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用鞋尖輕輕碾了一下地上的梧桐籽。
籽殼很脆,發出的脆響在安靜的窄巷裡被無限放大。
“沈思渡,”遊邈的聲音很輕,“第三條,你這麼快就忘了。”
沈思渡站在梧桐的陰影邊緣,半張臉陷在黑暗裡。
他張了張嘴,那些排好隊的辯解、粉飾和找補的話語全部堵在喉嚨裡。
“……抱歉。”
他最終沒有補救,也沒有找補,只是在沉默中垂下了肩膀。
遊邈沒等他開口,乾脆利落地轉了身。
他的背影在窄巷的路燈下走了幾步,被一棵更粗的梧桐擋住了,又從另一側露出來,再擋住,再露出來。最後一次露出來的時候,只剩下半個肩膀的輪廓。
然後也不見了。
巷子空了。
街角粉店的灶火還亮著,收桌的碗碟碰撞聲隔著院牆傳出來,稀稀落落。
沈思渡低下頭,看見腳邊那顆被碾碎的梧桐籽。
殼裂成了幾瓣,露出裡面淺褐色的瓤。幾片裂殼,一點幹瓤,風一過,就甚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