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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47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47章 C47

C47

沈思渡說追,就真的追到了這裡。

遊邈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隔著走廊盡頭那面磨花了的玻璃門,看見大廳裡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輪廓。

沈思渡穿得簡單,一件落肩版型的插肩袖T恤,深灰色,袖邊往上挽起了一道。只不過背後的布料被汗水洇溼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上。

大廳悶熱,他應該等了很久。

遊邈推門走出來。

沈思渡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遞過其中一杯。

“冰香草拿鐵,”杯壁上的冷凝水已經把紙託泡軟了,他的手指被冰得指節泛紅,指腹卻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溼漉漉的杯沿,“你不是喜歡甜的。”

遊邈沒接。

他側過身,指了指大廳另一側。

角落裡蹲著一臺自助咖啡機,墨綠色的機身,紅燈常亮。

“掃碼即取,”遊邈看著他,“而且就在門口。”

沈思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剛才那點獻寶似的亮光瞬間熄滅,挺括的肩膀也跟著塌了幾分,整個人顯出一種無措的懊惱。

“……那我下次不買這個了。”聲音有點悶。

“還有下次?”

“當然有,”沈思渡理所當然,“我在追你啊。”

遊邈沒有對沈思渡所謂的追人發言發表任何言論,接過咖啡,吸管戳進冰面。

他沒說謝謝,也沒說別來,拎著杯子推開玻璃門,走回了手術區。

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他聽見大廳裡那臺咖啡機的啟動聲,不知道是誰按了按鈕,又或者只是機器本身的待機震顫。

沈思渡來得勤了,但不再聲張。

候診大廳最角落的位置彷彿成了他的專屬工位。

他總是同樣的姿勢。筆記本架在膝蓋上,T恤袖口挽起,神情專注。

旁邊是抱貓掛號的阿姨、牽柴犬候診的小男孩,此起彼伏的犬吠聲和叫號提示音在他身邊翻湧,他渾然不覺,只是偶爾抬頭掃一眼走廊的方向,沒看見要等的人,便又低下頭去。

遊邈偶爾從治療室出來取東西,會在玻璃門後面停一兩秒。

沈思渡坐在候診區的那片光底下,臉上沒有任何等待的焦灼,倒像是某位誤入候機廳的旅客——航班取消了,他哪兒也去不了,但也不急著離開,就坐在那裡,看時間從身體上方流過去。

有時候遊邈下班早,出來了,沈思渡就站起來,問他吃飯沒有。遊邈說吃了或者不餓,沈思渡就點點頭,說好,那你早點回去休息。

然後收起電腦,和遊邈不同方向地走了。

不過更多的時候是錯過。

角落裡沒了人影,只有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著,手機上則會躺著一條直愣愣的叮囑:「太晚了,你早點回家。」

遊邈沒有回覆,但也沒有拉黑。

就像海岸線從不拒絕潮水,也不追問潮水從哪裡來。

沈思渡習慣了這種無聲的漲落。偶爾他會從等候區的座位上站起來,穿過側門,繞到後面那條少有人走的小路上。

兩排水杉夾道。

六月末,枝葉瘋長,築起了一道天然的綠色屏障。

沈思渡站在陰影裡,撥通了曲迪的電話。

“曲迪,你認不認識甚麼人在部隊系統裡的?”

“部隊?”曲迪的聲音帶著午休剛醒的倦意,“怎麼了?”

“我想打聽一個人的情況。不用進內部系統,就是……想知道他平時下了班都去哪、見甚麼人。”

“……誰啊?”

“鄭勉。”

電話那頭安靜了。曲迪是見過鄭勉的,大學那會兒鄭勉來杭州找沈思渡,請他們一幫同學吃過飯。席間鄭勉熱絡極了,摟著沈思渡的肩叫“我弟”,替他夾菜,替他擋酒。

“你表哥不是快結婚了?”曲迪問。

“快訂婚了。”

“那你查他幹嘛?”

沈思渡換了隻手拿電話,靠在水杉粗糲的樹幹上。一隻不知名的鳥從頭頂掠過,影子落在他腳邊,一閃就沒了。

“他女朋友跟我提過一些事。他經常半夜不在營區,理由都是連裡有事。但他兜裡有凌晨兩點的便利店小票,離營區三十公里。”

“這還用查,”曲迪的聲音醒了,“不就是外面有人?”

“我不確定,想先確認。”

“那你直接問他不就行了?你倆表兄弟,詐他一下。”

“不行。”

沈思渡條件反射似的脫口而出。

曲迪大概也覺察到了縫隙裡漏出的異樣,但他不是會追問的人,頓了頓,換了個方向:“你想怎麼查?”

“你們公司之前做過連鎖便利店的資料中臺對吧?那家店的監控調取走甚麼流程你清楚嗎?便利店監控留存一般三十天。如果他真的經常半夜去,不會只有一次。”

“你確定不是想多了?”

“我沒想多,”沈思渡說,“我只是以前不敢想。”

“好吧,”曲迪嘆了口氣,“你確定要幫理不幫親就行,我給你問問。”

沈思渡道了謝,收起手機,在水杉的陰影裡又站了一會兒。

樹幹上有螞蟻在搬運一小片枯葉,它們的路線筆直而盲目,像一場沒有終點卻絕不回頭的行軍。

他轉過身準備繞回大廳取電腦,剛走到醫院側門的臺階下,就撞見了一團從陰影裡飄上來的煙霧。

楊醫生正靠在門邊的石柱上抽菸,轉頭的功夫認出了沈思渡:“喲,又來投餵遊邈呢?”

沈思渡欠了欠身,笑了一下:“楊老師。遊邈沒在急診值班嗎?”

“值甚麼班啊,我把他趕上去了,”楊醫生吐掉一截菸灰,眼神裡帶著點兒藏不住的得意,“在教學樓三樓自習室呢。那小子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下了班就去啃書,兩三個小時雷打不動。我說以前怎麼沒見你對研招這麼上心?”

沈思渡愣了一下:“研招?”

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輕輕捲了一遍,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楊醫生沒察覺,兀自樂呵著:“我剛才還跟他說了,上海那幾個導師我有不少老同學,等他初試一過,推薦信我包了,保準給他推個好地方。這小崽子,總算捨得往高處跳了。”

他談興正濃,正要細數他那些在上海的“老關係”,醫助忽然急匆匆地跑出來,還沒站穩就喊開了:“楊老師!二號手術室那邊送來一隻例急性胃扭轉,您還抽菸呢,趕緊!”

是上次在婚紗店門口見過的那個女孩。她雖然慌張,但經過沈思渡的時候還是露出了一個匆忙的微笑,沈思渡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嘿,這幫小的,一分鐘消停都沒有。”楊醫生掐了煙,動作利落地把剩下的半截菸頭彈進旁邊的石英砂裡,轉頭對沈思渡擺擺手,“行了,我先忙去,遊邈就在三樓,你自己找他去。”

沈思渡說好的,站在石柱旁,目送楊醫生和醫助匆匆消失在手術區。

接著他又回到了大廳,不緊不慢地把電腦裝進包裡,拉鍊咬合的聲音乾脆利落。

自習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細碎聲響。

沈思渡在門口站定了。

沒有敲門,也沒有躲閃。他就那樣站在玻璃門外,神色坦蕩。沒有窺視者的窘迫,倒像是一個耐心的訪客,靜靜地等待著裡面那場沙沙聲的休止。

遊邈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筆尖頓住,回過頭。

視線隔著半扇玻璃門撞上了。

沈思渡神色如常,甚至還對他笑了一下,然後才拎著那隻褐色的牛皮紙袋走進來。

“剛出鍋的。”

兩盒麥辣雞翅,兩個板燒,還有兩杯還在冒著冷氣的可樂。

他順手把散在桌面上的那堆資料往旁邊推了推,給食物騰出一塊乾淨的位置。

然後自己先拆開一個,咬了一大口,甚至還滿足地眯了一下眼。

遊邈看了他兩秒,也拿起另一個,撕開包裝紙。

熱氣撲面而來,醬汁和炸雞的焦香在安靜的自習室裡彌散開,和空調冷氣撞在一起,凝成了一層暖烘烘的霧。

他們就這麼頭對著頭,在資料和參考書之間,分享著這一桌高熱量的垃圾食品。咀嚼聲,吸管攪動冰塊的碰撞聲,可樂氣泡破裂的細小噼啪。

沈思渡吃得很專心,一口接一口,腮幫子不斷鼓著。

推到一旁的那摞資料他看見了。CAAS獸醫研究所招生簡章,楊醫生手寫的導師聯絡方式,還有一本翻到中間折了頁角的《獸醫外科學》。

原來是這種感覺。

原來當初自顧自決定去印尼,最後才通知遊邈的那個單方面安排,就是這種感覺。

沈思渡安靜地嚼完最後一口漢堡,把這份遲來的自知之明混著沙拉醬一起嚥進肚子裡。

“你到底要追到甚麼時候?”

遊邈捏著一根薯條,忽然問。

“不知道。”沈思渡把嘴裡的東西咽乾淨。

“你不上班?”

“交接期,不忙。”

“所以你就打算在這兒坐到交接結束?”

沈思渡沒否認。他擦了擦手,認真地看著遊邈。

“我沒追過人。這是第一次,”他說,“不知道應該怎麼追。”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教我。”

遊邈手裡的動作停了。

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種蠻橫的天真。

“讓我教你追我?”他覺得好笑,嘴角勾起了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確定嗎?”

沈思渡的眼神不閃不避:“確定。”

遊邈看著他。

自習室的燈是慘白的,但不知道為甚麼,照在沈思渡身上卻有一種毛茸茸的質感。大概是因為熱,又或許是因為緊張,他鼻尖上沁出了一層細汗,額前有幾縷碎髮貼著面板,那雙平時對著資料包表的眼睛,此刻只裝著一個人。

遊邈收回視線。

他低下頭,漫不經心把那包撕開的番茄醬推了過去,指尖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

“先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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