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46
C46
他們一起回到酒吧裡的時候,酒吧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四點剛過,大學城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阿翔換了圍裙,接上音箱,放了一首很低的爵士。
沈思渡在沙發上坐得規規矩矩,脊背挺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小學生第一天去別人家做客。他的目光在酒吧裡緩緩轉了一圈,看了看牆上的海報、看了看吧檯上那排歪歪斜斜的酒瓶,最後停在茶几上一盒半開的阿瓦隆上面,好像在辨認那是甚麼。
他在這個空間裡顯得格格不入。
不是外貌,沈思渡的樣子放在哪兒都是好看的,是氣質。這個人身上有一種過分整潔的東西,格子襯衫領口的折線、手鍊戴在左腕的精確位置,連坐姿都對稱。
遊邈喝了一口水,把視線移開了。
高遠抱著阿瓦隆的盒子走過來,鏡片後面是一雙興奮得發亮的眼:“湊夠七個了,來一局?”
“行。”
高遠看了一眼沈思渡:“這個哥哥也一起吧?”
沈思渡反倒看遊邈,不過遊邈甚麼表情都沒給他。
“好啊,”沈思渡說,“不過我沒玩過,可能會拖後腿。”
他說“拖後腿”的時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帶著那種好學生怕給人添麻煩的認真。
“沒事沒事,很簡單的,”高遠開始發牌,嘴上同時講規則,語速飛快,“忠臣五個,壞人兩個,梅林知道誰是壞人,莫德雷德對梅林隱身。”
沈思渡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但點頭的頻率透著隱約的茫然,始終慢半拍。
高遠講完以後問他:“聽懂了嗎?”
“大概……聽懂了。”
高遠笑了:“沒事,打兩輪就會了。”
遊邈摸到了自己的牌,忠臣。
沒甚麼好說的,正常打就行。
七個人圍坐在沙發區。除了遊邈和沈思渡,還有高遠、阿翔休息的時候頂上來的一個叫鹿鹿的女生、扎髒辮的雙胞胎哥哥小五、機車帽的雙胞胎弟弟小六、和一個遊邈沒見過的短髮女生。
第一輪,高遠提了一組三人隊伍。
討論環節,每個人輪流發言。遊邈說了一句“沒意見”,言簡意賅。
輪到沈思渡。
他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像在很費力地理解當前的局勢。
“我……同意吧?我也不太確定,但感覺這個組合還行?”語氣是上揚的,帶著問號。
小五笑了一聲:“哥哥,你這個感覺還行也太沒資訊量了。”
沈思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確實不太懂,先看看。”
第一輪任務過了。第二輪,小五提了一組新的三人隊伍,把自己和小六都放了進去。
小五的發言很流暢,邏輯鏈條環環相扣。他先分析了第一輪任務的結果,然後推演出誰更可能是忠臣,最後得出這個組合是最安全的結論,講得滴水不漏。
輪到沈思渡發言的時候,他猶猶豫豫地開了口:“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高遠推了推眼鏡。
“可能是我沒搞懂規則,”沈思渡拄著下巴,露出一種正在思考的表情,“但是小五剛才說他第一輪就覺得這三個人是安全的對吧?”
小五點頭:“對。”
“但第一輪的時候你沒有發表這個判斷,”沈思渡的語速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過一遍腦子才說出來,“你當時說的是‘不確定,再觀察’。”
小五頓了一下。
“所以我有點疑惑,如果你第一輪就覺得他們安全,為甚麼當時不說呢?還是說你是第二輪才判斷出來的?那你第二輪判斷的依據是甚麼?因為第一輪任務透過了只能說明隊伍裡沒有搗亂的人,但不能反推隊伍外面的人有問題啊。”
他說“啊”的時候尾音輕輕翹了一下,一副真誠求教的模樣。
桌上安靜了兩秒,遊邈看了沈思渡一眼。
沈思渡坐在那裡,還是那種姿態——脊背微微前傾,兩手交疊在膝蓋上,臉上掛著一種“我說得對嗎?不對你們糾正我”的謙遜。
小五很快笑了一下,接上了話:“我是綜合了第一輪的表決情況才做的判斷。”
“啊,”沈思渡恍然大悟地點頭,“怪不得。”
他說完就不說了,又縮回了那個安靜的角落裡。
但遊邈注意到一件事。
從那兩秒沉默開始,小六的手指在大腿上彈了兩下,然後停了。
第二輪任務也過了。
第三輪開始的時候,遊邈對這一桌的判斷已經大致成型了——雙胞胎兄弟小五和小六是壞人,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但他沒有發言。他打阿瓦隆一直是這個風格,不到最後一輪不亮態度。
倒是沈思渡又開口了,這次他的問題更蠢。
“小六,我能問你一個事嗎?”
“你說。”
“第一輪表決的時候你投了同意,對吧?”
“對。”
“然後第二輪,小五提的那個組,你也投了同意。”
“對。”
“可是第二輪那個組裡沒有你。一般來說……”沈思渡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我是新手啊,你們別怪我。一般來說,一個忠臣會不會更傾向於讓自己上車?你連著兩輪都同意了別人的組但自己不在裡面,這是為甚麼呀?”最後那個“呀”,像是不小心帶出來的語氣詞。 小六笑了:“因為我相信他們。”
“那你相信他們的依據是甚麼?”
“直覺。”
“噢——”沈思渡拖長了這個字,點了點頭,“直覺啊,好的好的,我懂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醍醐灌頂,但遊邈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沈思渡問完那兩個問題以後,沒有追問,也沒有做判斷,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回去了。但他問問題的順序,先問小五邏輯鏈上的斷裂,再問小六行為模式上的矛盾,並不是隨機的。
先敲一下承重牆,聽聲音,不急著砸,只是敲。然後換一面牆,再敲一下,讓裂縫自己往外長。
遊邈把水瓶放下了。
第四輪,局勢已經很明朗了。
高遠和鹿鹿先後表態,把矛頭指向了小五和小六。
沈思渡全程沒有再提問,只是在別人分析的時候偶爾點頭,偶爾露出那種“明白了”的表情。
表決,忠臣陣營全票透過了最後一組隊伍。
任務成功。
壞人最後一次機會是指認梅林,小五和小六湊在一起商量了幾秒。遊邈看見小五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巡了一遍,最後停在了高遠身上。
“高遠。”小五說。
高遠兩手一攤,否認道:“我是忠臣。”
“那是誰?”小五的髒辮甩了一下。
梅林亮牌,沈思渡把面前那張牌翻過來,放在茶几上。
藍色的背面朝上變成了梅林的正面。
桌上立刻炸了。
“哈?”
“你是梅林?”高遠的眼鏡差點掉了。
“哥哥,你全程裝的嗎?”鹿鹿發出了一聲尖叫。
小五瞪著沈思渡,像被人在背後潑了一盆冷水:“你,你那些問題……”
沈思渡還是那個表情,帶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可能運氣比較好,”他說,“我確實不太懂。”
“不太懂個鬼!”高遠一把摟住他的肩膀,“你那兩個問題問得也太精準了吧。”
“真的是隨便問的。”
“隨便問的能把兩個壞人的邏輯鏈全拆了?哥你以前是幹甚麼的?”
“做資料分析的。”
“……難怪。”
遊邈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空了的水瓶。
他沒有參與這場喧譁。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隔著笑聲和驚歎聲,看著沈思渡。
沈思渡正被高遠摟著肩,被小五用手指戳後背,被鹿鹿追問“你到底第幾輪鎖定的”。他一個一個地接住所有人的問題,語氣溫軟,像在安撫一群炸了毛的貓。
“真的是蒙的……”
“你第三輪那個問題也是蒙的?”
“那個確實是覺得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了你說!”
沈思渡被追問得有些窘迫,耳尖紅了一下,是那種被人誇了不知道怎麼回應的紅。他抬手揉了一下額髮,嘴角微微彎著,露出一種笨拙的不知所措。
像一隻被燈光晃到的兔子,耳朵豎著,眼睛又圓又無辜。
但遊邈記得那隻兔子在五分鐘前做了甚麼。
整局遊戲,沈思渡一共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裹著新手的無害,每一個都釘在了壞人邏輯鏈最脆弱的關節上。他從不下結論,只負責遞問題,問完就縮回角落,露出那種迷茫的神態,等著別人被他的問題絆倒以後,自己丟擲答案。
遊邈看著這一幕。
酒吧昏黃的光線把沈思渡的側臉切割得半明半暗。
頭頂吊扇緩慢旋轉,光斑在他臉上游移。一會兒照亮那雙溫馴的眉眼,一會兒又滑進睫毛投下的陰影裡。
兔子耳朵豎著,狐貍心眼轉著。
他想起來了,第一次見沈思渡的時候,沈思渡站在雨裡給他打傘,措辭笨拙到可笑,像一個老實人豁出去了,強撐著做一件出格的事。
但他開口說出來了。
在第七秒。
那個時候遊邈以為他只是一個不太會說話的、過分溫柔的、隨時可能被生活碾碎的好人。
他沒有想到這個人的溫柔底下鋪著一層這樣的東西。
不是鋒利,不是攻擊性。而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可愛的聰明。他把所有人的發言都聽進去了,記住了,拆碎了,然後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時刻,用最無害的方式,把真相放到了檯面上。
做完了這一切,還能被眾人的注視搞得不自在。
耳根通紅,眼神躲閃。
嘴上說著“運氣好”,眼睛裡卻閃著一點得逞的小得意。
遊邈看穿了那點轉瞬即逝的狡黠,沒點破,只是順手把空瓶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來。
“走了。”
“這就走?再來一局啊!”高遠正興起。
“不了。”
沈思渡也跟著站了起來。
高遠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像是嗅出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磁場,到嘴邊的挽留生生打了個彎,最後只在沈思渡經過時拍了拍他的背:“哥下次還來啊。”
沈思渡笑了笑,說好。他沒再看屋內那些還在覆盤的人,拎起外套,步伐輕快地踏進了遊邈拉開的那道門縫裡。
推門出來,日頭偏西。
光線變成了流淌的蜂蜜。
巷子裡開始有人了,擺攤的推著車都出來了,鐵板燒的味道勾人食慾。
遊邈走在前面,沈思渡跟在後面,和來時一樣的排列。
不過遊邈知道,那個總是猶豫要不要跟上來的影子,現在貼得很緊。不遠不近,剛剛好是伸手能抓住的距離。
走到巷口的路邊,遊邈停下來。
“你為甚麼會在那裡?”
“哪裡?婚紗店嗎?”
“嗯。”
“陪我表哥的女朋友試紗,”沈思渡解釋,“他們快訂婚了,我姑姑託我照看一眼。”
遊邈轉過身來看他。
遊邈轉過身,正對著他,嘴角挑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扔下別人,跟著我出來了?”
“沒有扔下。”
沈思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螢幕,遞到遊邈眼皮底下。
螢幕上是一條發出去的訊息:「意涵姐,不好意思,我這邊臨時有點急事需要先走一趟,你慢慢試,改天請你吃飯。」
遊邈掃了一眼那行字,伸手把手機推了回去。
“甚麼急事?”
“你。”
遊邈的目光定在沈思渡臉上,停了兩秒。
沈思渡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眼睛是亮的。是那種水面平靜的時候,底下有光在兜的亮。
“上一次你也說,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遊邈開口,聲音很輕。
他指的是寶石山,指那場被沈思渡定義為“試試”的撤退。
沈思渡聽懂了。
“上一次我說的是試試。”
“這次呢?”
“這次不試了,”沈思渡看著他,眼裡那點微光終於連成了片,“這次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