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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45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45章 C45

C45

蟬鳴填滿了巷子裡所有的沉默。

遊邈坐在摩托車上看著沈思渡,沈思渡靠著牆看著遊邈,兩個人之間隔著五六米和一層碎裂的梧桐影。

“好巧。”遊邈先開口了。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禮貌的客氣。

沈思渡喉嚨有些乾澀,沒接那個話茬:“……也沒那麼巧。”

遊邈沒說話。

“今天就算沒在這裡碰到你,”沈思渡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在悶熱的空氣裡有些發虛,“下午我也要去找你。”

遊邈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一隻從午睡中醒來的貓,還沒決定是該繼續趴著還是起身跳開,於是先用一種不置可否的姿態把來人打量一遍。

“為甚麼找我?”

“不知道,”沈思渡說,“但是我想見你。”

這句話吐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倒不是意外於內容,而是意外於這種出口的方式。沒有他最擅長的緩衝,沒有迂迴的藉口,甚至連個像樣的由頭都沒編。

遊邈的表情卻沒甚麼波動。他低下頭,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了一下,隨即收回口袋裡。

“我等下還有事。”

“甚麼事?”

“和你無關的事。”

遊邈的語氣並沒甚麼攻擊性,但把邊界劃得涇渭分明。

沈思渡被梗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我等你忙完。”

遊邈看著他,這次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變化,是一種介於無奈和意外之間的東西。

他沒再說甚麼,從摩托車上下來了,把車撐好,拿起搭在車把上的夾克,搭在手臂上,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沈思渡跟上去。

走出兩步他才意識到掌心裡攥著的那截菸蒂,已經被體溫捂得潮熱,濾嘴已經軟了。他把它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快走兩步,縮短了和遊邈之間的距離。

遊邈沒有回頭看他,也沒有叫他別跟。

他們一前一後,穿過梧桐覆蓋的窄巷,走進了午後的光裡。

沈思渡看著遊邈的背影。那件薄夾克鬆鬆地搭在手臂上,T恤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一個輪廓。

他想說點甚麼,隨便甚麼都好,但所有的開場白在腦子裡輪轉了一圈,發現每一句都顯得太重,或者太假,沒有一句配得上這種沉默。

最後他說了一句很蠢的話。

“你是不是瘦了?”

遊邈的步伐沒有停,但肩膀似乎動了一下。

“嗯,可能吧。”

“瘦了很多嗎?”沈思渡追問。

“不知道。”遊邈的聲音沒甚麼起伏,“沒稱過。”

“那你……多吃點。”

“……”

沈思渡自己也覺得這話蠢得厲害。

他們穿過一條賣奶茶和烤冷麵的小街,空氣裡瀰漫著澱粉的焦香和果糖的甜膩。

有人蹲在馬路邊上吃飯,有人騎著電動車在人縫裡穿梭,一個賣花的老人推著三輪車經過,車上的梔子花在暑氣裡蔫頭蔫腦的。

大學城附近的街道和杭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樣。更雜也更亂,卻有種不修邊幅的活力。到處都是列印店、二手書店、麻辣燙和炸雞排的小攤,人行道上的磚塊有幾塊鬆了,踩上去會翹。

遊邈顯然很熟悉這片區域。他不看路,憑直覺拐彎,步伐始終是那種在自己領地上才有的隨意。沈思渡默默記下他的路線,左拐,直走,過了一個麵館,穿過一個沒有標識的巷口,然後遊邈推開了一扇灰色的鐵門。

門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A4紙,馬克筆寫著「下午四點營業」,旁邊畫了一隻舉著啤酒杯的小恐龍。

裡面是一家很小的酒吧。

其實說是酒吧,更像是誰家的客廳被改造了一下。吧檯是用舊木板釘的,上面擺著幾排雜牌酒瓶,牆上貼滿了各種海報和明信片。角落裡有一組舊沙發,茶几上散著幾盒桌遊和拆開的撲克牌。

吧檯後面坐著一個染了白毛的男生,正對著膝上型電腦敲鍵盤,看見遊邈進來,只抬了一下下巴。

“還沒到點。”

“嗯。”遊邈走到冰櫃前面,自己拿了一瓶水。

白毛男生這才注意到遊邈後面還跟著一個人,視線在沈思渡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看向遊邈。

“你朋友?”

遊邈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沈思渡說:“算是。”

遊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行吧。”白毛男生聳了聳肩,不再過問了。

遊邈走到角落的沙發區坐下,把夾克隨手搭在扶手上。他往後一靠,長腿伸出去,整個人陷進了舊沙發柔軟的凹陷裡。

沈思渡在對面坐下來。

茶几上攤著的桌遊盒子半開著,有一盒是阿瓦隆。

安靜了一會兒。

酒吧裡沒有開音樂,只有頭頂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轉動的聲音,和白毛男生敲鍵盤的噠噠聲。

“月亮,”遊邈忽然說,“為甚麼發給我?”

“拍到了,”沈思渡低聲說,語氣裡沒有了剛才那種沒話找話的緊繃,反而多了一層近乎坦白的溫軟,“就想給你看。”

遊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沒發過這種東西。”

沈思渡想了想,像是真的憑空在腦海裡檢索過去的聊天記錄,最後他點了點頭,輕聲說:“以前拍不到。”

遊邈端著水瓶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我以為你已經去印尼了。”

沈思渡看著他。

“顏瀟說的,”遊邈的語氣很淡,彷彿只是在轉述一條和自己無關的新聞,“還給你辦了歡送會。”

“還沒走。”

“但要走了。”

“簽了意向,還沒簽正式協議。”

“那就是要走了,”遊邈端起水瓶,視線從沈思渡臉上移開了,落在茶几上那盒半開的阿瓦隆上面,“去吧,挺好的。”

三個字,輕飄飄的。

“你不想讓我去嗎?”沈思渡問。

遊邈看了他一眼。

“關我甚麼事。”

“如果關你的事呢?”

“那也是你自己的決定。”

沈思渡沉默了幾秒,又開口:“如果我說我可以不去呢?”

遊邈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過那不是鬆動,而是冷淡和厭倦。

“你為甚麼不去?”

“因為——”

“別說因為我,”遊邈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毫無預兆地快了一拍,帶著某種被冒犯的生硬,“我不需要你的因為。”

這句話出口的速度比遊邈預想得更快。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端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沈思渡沒有急著說話。他看著遊邈的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緊又鬆開的動作,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你,”他慢慢地說,“是因為我自己。”

遊邈沒有接話。

吧檯那邊傳來杯子碰撞的聲音,白毛男生開始擺杯子,為四點的營業做準備。

沈思渡忽然站了起來:“我去門口透透氣,有點悶。”

午後三點多的陽光是白的,不留情面地鋪在巷子的每一寸地面上,把梧桐的影子壓成了一片深濃的墨色剪紙。

空氣很燙,帶著柏油路面蒸騰出來的那種乾燥的焦味,和遠處小吃街飄來的油煙氣。

沈思渡靠著門邊的牆,梧桐的樹蔭剛好切在他身上,於是他半邊肩膀陷在陰影裡,半邊肩膀敞在日光外。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盒剛剛買的軟金陵,抖出一根含在嘴裡,打火機擰了兩下才打著。

第一口吸進去,肺腔條件反射地緊縮了一下,然後是尼古丁碾過神經末梢的澀意。他靠著牆,微微仰起頭,讓煙霧從嘴唇間慢慢溢位來。

煙在午後的強光裡幾乎是透明的,不像夜晚那樣有形有質,一離開嘴唇就立刻被陽光吞掉了,像一句還沒說完就被風截斷的話。

遊邈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走出來了。

他靠在門的另一側,和沈思渡之間隔著那扇半開的鐵門,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沈思渡。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砸下來,遊邈皺了皺眉,抬手擋在額前,顯然是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強光。

但他還是出來了。

就在剛才,門裡有冷氣,有銀髮的阿翔,有即將到來的朋友們,熱鬧觸手可及。

“你抽嗎?”沈思渡偏過頭問他。

“不抽。”

沈思渡“噢”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抽自己的。

巷子裡很靜。午後的這個時段,大學城的人都躲在空調房裡,路上沒甚麼行人,蟬倒是還在叫,但叫得有氣無力的。

煙燒到一半,灰燼長了一截,懸在菸頭上,不肯掉。

沈思渡夾著煙,視線放空,落在巷子對面牆根處一株從裂縫裡鑽出來的野草上。

葉子的綠在正午的白光下鮮豔得失真。

指間的煙忽然空了。

或者說,是被抽走了。

遊邈的手指從他嘴唇邊掠過,不算輕也不算重,那觸感只有一瞬,指腹蹭過下唇的時候,帶走了一點菸草的餘溫和一點面板的乾燥。

沈思渡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他轉頭看向遊邈。

遊邈不知道甚麼時候從門的另一側走過來了,手裡夾著那根從沈思渡嘴裡取走的煙,低著頭,看了一眼長長的灰燼,然後抬手,輕輕一彈。

灰燼紛落。

午後的陽光太亮了,落下的菸灰只是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在他們之間無聲地墜地,甚麼也沒留下。

沈思渡以為他不願意聞煙味兒,眨了眨眼,正準備開口說“不抽了”。

遊邈已經把那根菸重新送了回來。

還是那種不算輕也不算重的力度,指尖捏著濾嘴,穩穩地遞到沈思渡的唇邊。

沈思渡沒有動,遊邈就把煙抵在了他的下唇上,指腹貼著濾嘴末端,微微一推。

沈思渡張了張嘴,把煙含住了。

遊邈的手指沒有立刻收回去。

他的拇指抵在濾嘴的邊緣,食指彎曲,指節輕輕託著沈思渡的下巴。

那個姿勢只停了一秒,又或者不到一秒,但已經足夠漫長。然後他的拇指從濾嘴上移開了,指腹沿著沈思渡的下唇緩緩向外拖去,從唇珠的位置,一路到嘴角。

似乎在臨摹一條很久沒有碰過的線。

也像在確認這條線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

然後遊邈把手收回了口袋裡,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甚至沒有看沈思渡,視線回到了巷子對面那面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牆上,神情是慣常的冷淡。

沈思渡含著那根菸,一動不動。

煙在燃。

灰燼重新開始生長,安靜地、緩慢地,懸在他嘴唇前方半寸的地方。

他的下唇上還殘留著遊邈指腹拂過的溫度,那根菸被放回來的時候,濾嘴是反過來的。

遊邈捏過的那一端,含在了沈思渡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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