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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44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44章 C44

C44

六月的夜晚悶得像一隻倒扣的碗。

浴室的鏡子蒙了一層水霧,遊邈用掌心橫著抹了一道,露出裡面那張被熱氣蒸紅了的臉。

鏡子裡的人眼尾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水珠,漆黑的溼發貼在額前,滴著水。他把毛巾搭在頭上,兩手隨意揉了幾下,沒有用吹風機的意思。

遊邈把浴室燈關掉,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出來。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廳,整體基調是深灰和白,乾淨利落。窗臺上放著一隻青瓷小碟,碟子裡放著一枚女式胸針,翅膀形狀的,翅膀是琺琅彩,有一片已經磕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胎。

林懷瑾的。

陽光好的時候,那片沒掉的琺琅翅膀會折出一小塊藍,落在窗臺的白漆上。那一點藍色始終停在那裡,如同一滴拒絕被時間蒸發的水。

遊邈拿著毛巾隨意揉了兩下頭髮,溼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髮尾往下滴。他從椅背上拿起一件白色T恤,單手撐開領口套進去。

布料剛撐過肩膀,手機亮了。

T恤卡在兩條手臂之間,遊邈偏過頭,微微眯起眼看了一下螢幕。

一個句號。

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備註——他改過的,沒有刪除,沒有拉黑,只是一個結束的標點,留在列表裡。

遊邈停了幾秒。

霧氣不僅蒙在鏡子上,也蒙在他臉上,情緒被這層看不見的水膜隔絕在面板之下。

然後他把T恤拉下來,衣襬落到腰際,平整地覆上了面板。

他走過去,指尖觸碰螢幕。

是一張月亮的照片,沒有文字。

一輪暖黃色的滿月,掛在夜空裡,幾乎佔據了畫面的大半。背景是兩棟老式的居民樓,月亮懸在它們上方,邊緣透亮,中間有一片淺淡的陰影。

畫素不高,但月亮是完整的,是清晰的。鏡頭端得很平,構圖很認真,像拍照的人在按快門之前,停下來看了很久。

而現在,它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遊邈冷灰色的螢幕中央。

遊邈走到窗前。

窗戶開著半扇,六月初的夜風裹著潮氣灌進來,吹過他還沒幹透的頭髮和裸露的手臂。T恤的領口被風撩起一個小角,又落下去。

黛色的屋頂連成一片,安靜,陳舊。

遠處是高架橋的燈帶,在夜色里拉出一條弧線。

遊邈抬起頭。

眼前的月亮高懸,褪去了照片裡的那種暖色,變回了一枚冷白的銀幣,安靜地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中央。

但那是同一輪。

風又來了,把他垂在耳側的幾縷溼發拂到了眼睛上。遊邈沒有去撥,就那樣半靠著窗框,微微仰著頭,月光從正面打下來,在他鎖骨的凹陷處積了一小窪銀白色的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頭髮被風吹乾了大半,久到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這種被無限拉長的時間,最終凝結成了沈思渡腳下的那塊梧桐影。

沈思渡也在等。

他在高定婚紗工作室門口站著,視線掠過窗框和燙金字母,最後落在那朵綁在後視鏡上的滿天星上。西湖邊的午後帶著一種潮溼的燥熱,小巷裡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提前到了十分鐘。

向意涵遲到了五分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地鐵坐過站了。”她一邊平復呼吸一邊笑,視線落在沈思渡手裡拎著的碎花布包上,眼睛亮了亮,“這是伯母給的?”

“沒有,我也剛到。”沈思渡撒了個得體的小謊,順手把布包遞過去。

向意涵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揭開碎花布,看到那隻玉鐲,愣了一下。

“這……太貴重了吧?”

“姑姑說讓你別嫌棄,這也是外婆留給她的,說不上甚麼好東西。”

“怎麼會嫌棄,”向意涵把鐲子託在掌心裡,眼眶竟然微微紅了一下,“我還沒見過伯母呢,她就給我準備東西了。”

她試著把鐲子套進手腕。手腕細,鐲子略大了一圈,滑到骨節處晃晃蕩蕩的。

向意涵用力晃了兩下,抬起頭衝沈思渡笑:“哎?正好。”

沈思渡點了點頭。

婚紗店內部比外部看著大不少。原木色的地板,落地鏡排成一排,衣架上掛著各種白色的紗和緞。

設計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輕聲細語地引導向意涵去更衣室試第一套。

沈思渡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雜誌和一碟小點心。他沒有動,只是仰頭靠著,視線無意識地在牆面上巡梭。那裡掛著幾張大幅的成品照,昂貴的鏡頭捕捉到了新娘們最燦爛的瞬間,那些笑容被定格在畫框裡,顯得既完美又遙遠。

向意涵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沈思渡著實被晃了一下眼。

白色的拖尾紗裙,V領,腰線收得很高,向意涵本來就瘦,被那層輕紗一襯,整個人像一朵剛剛浮出水面的白茶。

“怎麼樣?”她轉了一圈,裙襬在地板上劃出一個弧。

“好看。”沈思渡實話實說。

“是嗎?我總覺得腰沒貼合好。”

向意涵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用手捏了捏腰側的布料。

設計師走過來,開始用別針調整。

她對著鏡子又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鄭勉要是能來就好了,”她拉了拉裙襬,語氣裡帶著點意興闌珊,“他都沒見過我穿婚紗的樣子。”

“鄭勉最近很忙?”沈思渡問。

“也不算忙。”向意涵的手停在腰側的別針上。

“就是……經常說不準。上週說好了一起拍登記照,當天早上突然說連裡有事。之前約好了挑請帖,打電話過去,又說臨時在外面,”她抬起眼,從鏡子裡看著沈思渡,“你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你覺得……他以前也這麼沒準兒嗎?”

這句“你覺得”拋得很輕,卻像一根帶著溫度的引線。向意涵的眼睛亮得透明,裡面壓著一層還沒成型的疑慮。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那一秒裡,沈思渡已經在腦子裡把鄭勉那點爛賬翻了個底朝天。

“部隊的人時間確實不自由,”他選了個最不會出錯的角度,語速平穩,“尤其是帶兵的,臨時突發狀況很多。”

“但他不只是忙。”向意涵轉過身,直接面對著沈思渡,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前天洗他衣服,在他兜裡翻出一張便利店的小票。凌晨兩點的,兩份關東煮。那家店在西湖邊,離他們營區三十公里,離我這兒二十公里,但是他跟我說那天他在連裡值班。”

沈思渡沒想幫鄭勉瞞甚麼,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鄭勉那天去了哪兒。但他本能地不想讓談話往更深的地方陷進去,於是給出了一個最平庸也最合理的解釋。

“可能是帶隊出去公幹,或者幫領導跑個腿。這種事在他們那兒挺常見的,有時候半夜出發,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兒。”

向意涵看著他,像是在衡量這句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最後她笑了一下,轉回去面對鏡子,用手理了理頭紗。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她的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明朗。

設計師從衣架上取下另一件:“試試第二套。”

“我去趟洗手間。”沈思渡站起來。

“洗手間在走廊左邊第二間。”設計師指了一下方向。

沈思渡沒有去洗手間,他穿過走廊,推開了工作室的後門,走進了巷子。

梧桐樹蔭濃重。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水泥地上疊印出深淺不一的墨綠色斑塊。知了在叫,空氣裡浮動著初夏的悶熱。

沈思渡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斜對面的一個報刊亭上。

他走過去,在那一堆花花綠綠的煙盒裡,挑了一包軟金陵。

付錢,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在指間轉了一圈。

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肺腔一緊,緊接著是一陣辛辣的刺癢感從氣管一直燒到胸口,他上一次抽菸還是剛來杭州,剛開始工作的時候,為了快速融入社交。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太久沒抽菸了,身體已經不認識尼古丁了。

身體在排斥,神經卻在歡呼。

沈思渡靠著牆,眯起眼,慢慢吐出一口煙。

煙霧在梧桐濃蔭裡散得很慢。

一縷拆散了的舊棉絮,灰撲撲的,懶洋洋地往上飄,最後消失在葉子的縫隙裡。

那些碎片開始歸位,便利店的收據單,臨時取消的約會,被攬著肩的男孩。

鄭勉一點都沒變。

他正在籌備婚禮,同時也在籌備別的。

就像那雙手,一隻手拍著沈思渡的肩說“幫你介紹女朋友”,另一隻手不知道在甚麼地方、甚麼人身上。

沈思渡把菸蒂咬扁,沒有回甘。

巷弄深處,摩托車的怠速聲沉沉壓過來。

沈思渡轉過頭,一輛黑綠相間的摩托車從巷口拐進來,速度很慢。

騎車的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黑色T恤。半盔壓著眉骨,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嘴唇。

後座上坐著一個女孩,雙手很自然地環在騎車人的腰上。沈思渡隱約覺得眼熟,湊近了,才回想起來——他見過的,在動物醫院的那位醫助。

摩托車在婚紗工作室門口停了下來。

後座的女孩先跳下車,摘了備用頭盔,甩了甩被壓塌的劉海,轉身去車尾的置物箱裡拿了一個紙袋出來。

騎車的人也摘下頭盔。

遊邈。

頭髮比上次見時長了一些,劉海垂落,擋住了那雙總是看不透情緒的眼睛。

臉似乎也瘦了,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襯得那雙眼睛在日光下顯出過於清澈的冷,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漂亮。

遊邈把頭盔掛在車把上,單手撐著車身坐在摩托車上,另一隻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日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落下來,細碎的光斑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緩慢地遊移,像一群在淺灘上游蕩的無名的魚。

沈思渡站在五六米開外。

手裡的煙還夾著,灰燼長了一截,將落未落。

他看見了女孩的手環在遊邈腰上的樣子。

手指隨意地扣著夾克腰側的布料,很熟練,坐慣了似的。

那個位置沈思渡坐過,不止一次。他每每坐在遊邈身後的時候,手總是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只是輕輕釦住了遊邈腰側的衣角。一截布料而已,捏在指尖,薄得能感覺到下面肋骨的形狀。

遊邈當時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甚麼都沒說,油門一擰,車就衝了出去。

沈思渡當時想:他騎車好快。

現在他想:她扶得好穩。

“哎——”

女孩似乎認出了他,抱著紙袋走過來,笑容明亮得像被陽光浸泡過。

“你是……幸運草家長吧?和顏瀟一起救助三花貓的那位家長?我們之前在醫院見過的,你帶貓來過好幾次!”

沈思渡把煙掐滅了。動作很快,幾乎是在女孩看過來的同一秒,指尖被濾嘴燙了一下。

“你好。”他把菸蒂攥在掌心裡。

“好久不見,上次顏瀟來醫院還和我提起你,”她晃了晃手裡的紙袋,“我來給朋友送個東西,她在這家店做設計師。有個客人快訂婚了,想讓自家金毛當伴娘,我幫忙量了尺寸做了套小裙子!”

女孩說話的時候,遊邈一直坐在摩托車上沒動,低頭在看手機。

“好了我先進去啦,遊邈你走吧,謝啦!”

她朝摩托車的方向揮了揮手,朝沈思渡點了個頭,然後踩著輕快的步子推門進了工作室。

巷子安靜下來。

梧桐樹上有蟬在叫,懶洋洋的,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遊邈收起手機,似乎準備走了,他把頭盔從車把上摘下來,正要戴上去。

“遊邈。”

名字落地的瞬間,遊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立刻回頭。 像是在那短短几秒裡給自己留出了一小段空白——用來決定要不要轉過去,用來讓臉上的某些東西來得及收回去。

然後他轉過身來。

沈思渡看見了遊邈的臉。

的確瘦了一些,他漫無邊際地想。

眼睛沒變,狹長,眼尾上揚,瞳孔漆黑深邃。那裡面並非死水,而是一潭被強行封凍的暗流。 他就那樣坐在摩托車上,一條腿撐著地面,手裡拎著頭盔,安靜地看著沈思渡。

而沈思渡靠著牆,站在梧桐斑駁的影子裡,掌心攥著掐滅的菸蒂,膝蓋上那塊暗漬暴露在午後的光線裡。他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裡走出來,灰頭土臉的,甚麼都沒帶回來,只帶回了自己。

隔著一條巷子,他們對視著。

那些本該熄滅的東西,在梧桐葉碎裂的光斑裡,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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