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43
C43
沈思渡回到杭州的那天,這座城市正在下一場沒完沒了的雨。
計程車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鐘,雨刮器甩到最大也只是徒勞地來回推搡著那層水幕。
車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打碎了,紅的黃的白的,淌成一條模糊的光河,彷彿這座城市正在從骨架開始融化。
LISA發來一條訊息:「印尼那邊的流程開了,截止日定在月底,確認函已抄送。」
沈思渡回了一句「收到」,把額頭抵在車窗上。
之後的日子開始加速。
週中他在公司見了印尼團隊的負責人周晟。
周晟三十出頭,廣東人,說話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他們聊了兩個多小時,從團隊架構到本地化策略到當地的資料基建,沈思渡問一句他答三句,末了拍了拍沈思渡的肩膀:“你來了我就放心了,我們這邊缺的就是你這種能把東西拆乾淨的人。”
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呂業文趁著去茶水間的空檔,冷不丁把沈思渡截住了,幫他算了一卦:“離卦,火附麗於物,出去好,借別人的光亮一亮。不過換言之,離卦講究的是相互附麗,說不定別人也藉藉你的光。”
沈思渡聽不懂,只是很警惕:“多少錢?”
“算上上次沒給的,一共一千二。”
沈思渡敲螢幕的手指只僵了一秒,隨即面無表情地按下取杯鍵轉身走了,連頭都沒回。
部門為沈思渡辦了一場小型歡送會,不算正式的告別,還有近一個月的交接期,但大家需要一個吃蛋糕喝奶茶的由頭。
顏瀟買了一個很大的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地寫著「沈老師一路順風。 」
“沈老師,印尼熱不熱啊?”
“好像有點。”
“有多熱?”
“大概三十五六度,一年四季。”
“那你要帶防曬霜,”顏瀟說得極認真,“還有驅蚊水。那邊蚊子肯定很大。”
沈思渡笑了:“好。”
所有人都在笑,蛋糕和奶茶都足夠香甜,空調開得很足。有人拿手機拍了合照發到群裡,配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沈思渡站在人群裡,端著紙杯。
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珠,他用拇指慢慢地抹掉了一顆,又凝了一顆,又抹。
他對每一個道賀的人說謝謝。笑容清淺,語氣溫和,一切都恰到好處。
有時候,沈思渡覺得和遊邈在寶石山上分開後的自己像生了一場大病,耗盡元氣和心力,僅僅是靠著不要死吊著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祝賀他升遷迎接美好新生活,他也似乎呈現出越來越美好的狀態。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他總覺得自己的一部分核心,已經快要死掉了。
下班以後沈思渡不怎麼直接回家了。他像鴕鳥一樣,晚上加班回來倒頭就睡,夢裡日月長,以為睡著了就好了,實際上睡不好,現實在夢境裡不停穿梭上映。
不加班的時候,他也會在公司多待一會兒,等到整層樓只剩幾盞燈,保潔阿姨推著車從走廊那頭過來了,他才關電腦,洗杯子,把椅子推回去。
打車回去的路上他有時候會看手機,開啟搜尋引擎,輸入醫院的名字,然後一條一條地翻。
醫院的公眾號上週更新了一篇科普推文,講貓傳腹的治療方案,配圖是幾隻住院的貓,鐵籠子裡鋪著藍色墊單,他把每張圖都放大看了。
有一次他搜到了動物醫院的短影片賬號,翻了很久,在一條拍手術室日常的影片裡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側影——穿著藍色手術服,正低頭處理甚麼。
鏡頭一晃就過去了,根本看不清臉。
沈思渡把那一秒來回看了五六遍。
第七遍他把手機鎖了,靠回座椅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路燈隔著眼皮一明一滅,那道光在他眼底跳動,成了這具軀殼裡唯一活著的心率。
回到杭州過了幾天,沈思渡拆開了行李箱最底層的夾層。
那裡塞著一個不起眼的碎花小布包,層層揭開,露出一隻玉手鐲。水頭算不上通透,但被姑姑盤得很亮,表面有種溫潤的舊光澤。
剛回家的時候,姑姑拿出來讓他帶給向意涵,她見都不曾見過的未來兒媳婦。
這隻鐲子沉甸甸地壓在桌角,也壓在沈思渡這幾天的日程裡。直到週五晚上加班結束打車回家,沈思渡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給向意涵發了訊息。
向意涵回得很快:「太客氣了!那我們見一面吧,正好週末我去試紗,鄭勉臨時有事去不了了,你來幫我參謀參謀?」
沈思渡看著那個「鄭勉臨時有事」,停了兩秒,回覆了:「好的。」
計程車正好駛上高架,車速很快。
窗外的城市燈火被離心力拉扯成了一道道流動的虛影,大塊明暗不均的光影切割著車廂內的黑暗,它們在沈思渡臉上快速滑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視野盡頭,寶石山的輪廓浮在夜色裡,保俶塔亮著燈,懸在半空。
那是一枚發光的座標。
沈思渡遙望著塔尖,那條下山的路,他走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日落。滿山的金光下,他對遊邈說:“這是你自己贏回來的第二次生命。”
但轉身下山時,巨大的落差感襲來。沈思渡並沒有難過,只是那個名為新生的奇蹟留在了山頂,留在了遊邈身上。而他必須回到地面。
第二次是在清晨。他獨自沿著盤山公路往下走。路迴環曲折,忽上忽下。
在開闊又昏暗的路程裡,人的身體是山一程水一程的。
隨著山勢起伏,隨著命運流轉。
而眼前燈如流水,映照著他那顆忽明忽暗的心。
就在這片虛幻的流光裡,一團巨大的實體毫無預兆地浮了出來。
不是路燈。
在兩棟漆黑寫字樓的縫隙之間,一輪蜜色的月亮,正遲緩地升起。
很大,大得近乎失真。帶著一層薄薄的橘,飽滿到幾乎要脹破自己的輪廓。
它低低地懸在城市的天際線上,距離樓頂只差一截,像是剛從地平線的另一邊被誰託舉上來,還沒站穩。
沈思渡忽然直起身來。
司機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超級月亮啊,前兩天新聞說的,說是幾十年一遇。”
沈思渡舉起手機,螢幕框住了那一角夜色,按下快門。
可惜是張廢片。肉眼所見的巨大與震撼,在感光元件上縮水成了一個甚至看不清邊緣的白點。
他又拍了一張,放大到最大,依舊是一團沒有邊界的橘色光暈。
車拐了個彎,月亮被一棟高樓切掉了。
沈思渡往窗外探了探頭,看見月亮在樓的另一側露出一小弧,然後又被下一棟樓吞沒了。
往前,月亮徹底消失在了建築群的背後。
他盯著手機裡那兩張照片,一顆白點和一團光暈。
“師傅,停一下。”
“高架上沒法停啊。”
“下了高架,最近的路口。”
車門關上,沈思渡站在路沿邊上。
月亮不見了。樓太高,燈太密,到處都是遮擋。
他抬頭轉了一圈,只看到幾顆模糊的星和一片灰紫色的夜空。
路邊倒著一排藍色的共享單車,輪胎乾癟,車筐裡塞著不知誰丟棄的整形廣告。
沈思渡掃開一輛。
鏈條生鏽,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座椅調得太高,腳尖只能勉強點地。他不管這些,朝著月亮下沉的方向騎。
輔路兩旁,寫字樓和商場裙樓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把天空擠壓成頭頂的一線窄帶。
拐進小路。
樓矮了,卻迎面撞上茂密的梧桐。巨大的樹冠連成一片黑色的穹頂,遮蔽了所有視線。
還是看不見。
再拐一個彎,視野豁然收窄。
兩棟居民樓之間,留出了一道極窄的縫隙。
就在那裡。
月亮被卡在那道縫隙正中。
比高架上看到的更大了,也更近了。橘色褪去了一些,變成了一種蜂蜜的暖黃,邊緣透著光,內裡隱約能看到環形山的陰影。
它就那樣安靜地懸在那道縫隙裡,像一個被世界遺忘在巷弄深處的秘密。
沈思渡停下車,站在路中間,仰頭看著它。
一輛電動車從身邊擦過去,車主按了一聲喇叭:“找死啊站路中間!”
沈思渡重新跨上車。
這次他不找方向了,月亮在哪裡,他就往哪裡騎。它從樓頂冒出來,他追過去;被一棵樹擋住了,他繞到樹的另一邊。
車速越來越快。
夜風灌進領口,吹得外套鼓起來。鏈條發出咔咔咔的急促聲響,踏板在腳底下飛速地轉。
路面有一截坑窪,也許是修路留下的,沈思渡沒注意。
前輪陷進去的瞬間,車把猛地一歪,他整個人連車一起往左側倒了下去。
手掌先著地,然後是膝蓋、肩膀,柏油路面的粗糲擦過面板,有一種灼熱而滯後的疼。
腳踏車壓在他的小腿上,腳踏板還在空轉。
有人路過。一對散步的中年夫妻看了他一眼,男的拉了一下女的胳膊,小聲說了句甚麼,繞開了。
一個外賣騎手減了一下速,又加速走了。
掌心全是砂礫,膝蓋那片大概破了,有甚麼溫熱的東西在往外滲。
沈思渡沒有動,甚至沒有嘗試爬起來,只是保持著這個極其狼狽的姿勢,視線平行於地面,向上看去。
所有的建築、樹冠、電線和路燈,都被這個極低的視角壓到了畫面的底部。騰出來的空間,全部給了月亮。
它高懸頭頂,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遮擋。
它太大了,大到荒謬,大到像一場世紀騙局。
而為了離它近一點,有人會在深夜的高架橋下,騎著一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車,把自己摔得頭破血流。
沈思渡笑了,一聲短促的笑音從喉嚨裡滾出來,接著是第二聲,肩膀開始顫抖。
路過的一個年輕女孩被他嚇了一跳,加快腳步走遠了。
笑著笑著,那股酸澀的洪流從身體最深處反湧上來,衝過胸腔,衝過咽喉,最後從眼睛裡溢位來。
沈思渡趴在路面上,笑著哭了。月光落在他身上。
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膝蓋那片已經把牛仔褲洇出了一塊暗色的血漬,掌根嵌進了幾顆細碎的石礫,火辣辣地疼。
這種疼讓他鎮定。
沈思渡把車扶起來,推到路邊還了,然後掏出手機,對著月亮拍了一張。
螢幕裡的月亮是清晰的,雖然不是天文照片那種纖毫畢現的清晰,但它是完整的,一個圓,有邊界,有形狀。
不再是一顆白點,不再是一團光暈。
是月亮。
沈思渡把照片發給了遊邈,沒有配文字,就一張照片。
訊息發出去了,沒有紅色感嘆號。
沈思渡盯著那個對話方塊。沒有感嘆號,至少意味著遊邈沒有刪掉他。
對面沒有動靜。
沒有“正在輸入”,沒有已讀提示,甚麼都沒有。那張月亮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被投進了信箱,但不知道會不會被拆開。
沈思渡把螢幕鎖屏。
膝蓋的傷口隨著步伐一張一合地疼,粗糙的布料蹭在破皮處,又刺又澀。
他一瘸一拐地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公寓樓下。
頭頂的月亮已經遠了。
只要稍微猶豫片刻,剛才那個巨大的奇蹟就會從指縫裡溜走,變回天幕上那枚無關緊要的冷白硬幣,客氣而疏遠。
如果沒有叫停那輛計程車。
沈思渡忽然想起來,如果沒有騎上那輛鏈條生鏽的破車,沒有在坑窪裡摔那一跤。
隔著窗,隔著藉口和退路,隔著那一層厚厚的,毫無用處的自尊心。那層玻璃讓他看起來從容,卻也把月亮擋在了外面。
他得下車。
得自己騎過去。
哪怕會摔。
沈思渡想,他得拿出去追超級月亮的決心,去追回遊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