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42
C42
天沒亮,沈思渡就醒了。
沒有聲音吵他,睡眠自行終止,把他無情地推回了現實。
也許是清醒來得太突兀,沈思渡躺在那兒,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回流時的滯澀。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灰濛濛的光線裡看不太清了。月亮已經落了,太陽還沒上來,世界卡在兩者之間,灰得沒有層次。
他躺了一會兒,耳邊傳來彈簧的咯吱聲,是客廳,姑姑在那張塌陷的沙發上翻了個身。
昨天繫好的那個垃圾袋就在客廳門邊。黑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口打了個死結。
沈思渡起了身,輕手輕腳地走過客廳。
姑姑睡在沙發上,蓋著一條薄毯,背對著他。
他拎起垃圾袋,側身擠出門縫。
鐵柵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沈思渡回頭看了一眼。
姑姑沒醒。
她在那個他不忍心看,卻又不得不看的背影裡,睡得很沉。
五點出頭的鎮子,空氣是涼的。
昨夜下過一陣小雨,地面還溼著,淺淺的水窪映著鉛灰色的天。巷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隻麻雀站在電線上,偶爾抖一下翅膀。
垃圾站在鎮子東南角,靠著拆遷工地。
沈思渡拎著垃圾袋往那個方向走。
手裡的這團東西分量輕飄,卻不安分。隨著步伐的節奏,那一整袋糖果在黑色薄膜裡晃盪。它們沉悶地碰撞著,隨著擺幅,一次次磕在他的小腿上。
那種觸感清晰而硌人。
路過拐角處的時候,一個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門檻上摘菜,手上的動作利落,在一把豇豆上掐來掐去,身邊的搪瓷盆裡已經攢了一小堆。
她抬頭看見沈思渡,眯起眼辨認了一會兒:“你是……順梅家那個吧?”
順梅是姑姑的名字,沈思渡停下來,沒認出眼前是誰,卻也乖乖點了頭:“婆婆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長這麼高了。你是回來幫你姑姑看拆遷的事?”
“嗯。”
“那就好,她一個人撐著不容易,”老太太掐掉一截豇豆,丟進搪瓷盆裡,“你姑姑這個人啊,命苦,你姑父走了以後就她一個人過。好在你和勉子都出來了,爭氣。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樣,指不定多高興。”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裡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換了一種語氣,帶著鄉下長輩特有的理直氣壯的好奇:“你在杭州買房了沒?”
“沒有。”
“嗐,杭州那邊的房子貴吧?”
“挺貴的。”
“那你攢著點錢,別亂花,早點買,沒房子哪個姑娘瞧得上?”老太太的手在豇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甚麼要緊事,“對了,你現在有物件了嗎?”
沈思渡笑了笑,沒回答。
“你姑姑之前還跟我念叨呢,說你甚麼都好,就是這件事不上心,”老太太嘆了一口氣,“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好的就被別人挑走了。你看隔壁那個小周,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走路了。”
她說到“孩子會走路”的時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帶著種善意的揶揄。
沈思渡把垃圾袋換了一隻手拎。
“你要找不到合適的,讓你姑姑託人問問嘛,我們這邊誰家姑娘甚麼條件,你姑姑門兒清,”老太太說完擺了擺手,“好了,你忙你的去。”
沈思渡夢遊似的,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幾步,老太太在後面又喊了一句:“房子要買大一點的啊!以後結了婚,兩個人住小的可不行!”
垃圾袋裡支出來的棒棒糖不輕不重地硌了一下他的小腿,疼倒是不疼,只是硌得慌。
買大一點的,兩個人住。
一瞬間,一幀從未在沈思渡人生規劃裡存活過的畫面浮了出來——寬敞的客廳,玄關擺著的兩雙拖鞋,冰箱裡塞滿的雙份可樂和水果。
可惜它出現得太短暫了,甚至連一秒都沒撐到。
一幀過度曝光的畫面,承載不了任何真實的色彩,在腦海裡亮了一下,隨即就揮發乾淨,甚麼都沒留下。
垃圾站是露天的,幾個大鐵皮箱子並排擺著,綠漆剝落了大半。
沈思渡把袋子扔進了鐵皮箱。一聲沉悶的鈍響,袋子觸底,瞬間被箱底的陰影吞沒。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有往回走。
垃圾站的後面就是那片拆遷工地,鐵皮圍擋在晨霧裡發亮,一處破損的缺口露出來,鐵皮被掰開了,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
於是沈思渡鑽了進去。
腳下的路在變質。
先是碎磚,接著是軟泥。走了沒多遠,鞋底就開始往下陷,每一步,泥漿都會發出那種不想放人離開的吞嚥聲。
那片泥沼就在前面,比前天從路上看到的更大,也更深。
沒有了圍擋的遮擋,泥沼的全貌暴露在灰白的晨光下。
那是一片寬闊的、低窪的、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爛泥地,泥漿的顏色是很深的灰褐色,表面凝著一層沒有乾透的水膜,反射著天空的鉛色。
那臺黃色的挖掘機還陷在邊緣,比前天又矮了一截。
周圍很安靜,連麻雀都避開了這片死地。
沈思渡站在泥沼的邊緣,鞋已經陷進了兩三厘米。
泥漿吞下了鞋面的前半截,冰涼地,溼潤地。
他往前走。
第一步,泥漿沒過鞋幫。
第二步,淤泥漫上腳踝。
第三步,他的腳陷得更深了,拔出來變得費力,泥漿發出滋滋的聲響,像一張嘴在吮吸。
走到中間,沈思渡停了下來。
然後坐了下去。
泥漿漫過了褲腿,浸溼了大腿,冰涼的溼意從下往上蔓延,似乎有一隻手,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拽。
然後沈思渡躺了下來,後背整個陷進了泥漿裡。溼泥從兩側擁上來,裹住他的腰,他的肩,他的手臂。滑膩膩的,緊貼著面板,帶走體溫,也帶走重力。
也許他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和爛泥融為一體了。
這樣也好,死都要死了,沈思渡模糊地想著,他不要默默無聞地喝下百草枯,在狹小的公寓裡去死。
命運和他開的玩笑已經夠大了,想死不能死,想愛不能愛,卻偏偏遇到了讓他不能死也不敢愛的人。
天空在上面。
鉛灰色的天空,沒有云,也沒有光,只有一片沒有盡頭的灰。
沈思渡躺在泥沼的正中間,睜著眼睛,任由泥漿漫到耳邊。世界變得遲鈍而遙遠,所有的聲音都被泥漿隔在了外面,耳邊只剩下沉悶的心跳和呼吸。
他躺在那裡,聽著心跳。
泥漿在耳邊細微地蠕動,沈思渡勉強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要死得不走尋常路,死得光明正大,死得每每有人提及都會心悸。
他在下沉。
淤泥緩慢而堅定地擠壓著背部,那是一個正在收緊的冰冷懷抱。
沈思渡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就這樣沉下去,等到被發現的時候,警察會翻他的手機。會看到通訊錄、微信、通話記錄。會看到顏瀟救助的貓,看到姑姑的語音,看到呂業文的訊息。
他們不會看到遊邈。
因為遊邈不在他最近的任何記錄裡了。
沒有聊天記錄,沒有通話,沒有朋友圈互動。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和遊邈之間會變成一段從未存在過的空白。
如果他死在這裡,沒有人會想到去通知遊邈。
遊邈甚至不會知道這件事。也許幾個月後,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訊息,遊邈只會停頓一秒,然後繼續工作。
這個念頭帶來的寒意,甚至蓋過了死亡本身。
他會從遊邈的世界裡無聲地消失,就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連一個需要被忘記的人都算不上,畢竟忘記的前提是記得。
泥漿漫過腰側,背後的吸力越來越大。
沈思渡費力地把手從淤泥裡抽出來,摸到了手機。
螢幕上沾了泥,他用指腹擦了擦,指紋鎖解不開,又擦了一遍。
通訊錄,遊邈,他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沒有人接。
一直響了很久,直到自動結束通話。
他又撥了一次。嘟,嘟,嘟,然後是語音信箱,那個冰冷而千篇一律的電子女聲。
沈思渡把手機貼在耳朵邊上,泥漿從耳廓的縫隙裡滲出來,冰涼地淌過臉頰。
他聽著忙音,聽了很久,直到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帶著泥腥味。
“遊邈。”
忙音。
“我不想死了。”他的聲音在抖,從胃裡、從胸腔裡、從那個被堵了很久的地方。
“我想活著,”泥漿在他身體兩側輕輕晃了一下,像呼吸,“想愛你,想賺錢……給你買很大很大的房子。”
忙音沒有停。
“雖然我能給你的,”聲音斷了一下,沈思渡閉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泥點,“都是你已經不想要的。”
只有忙音,接著是斷線的寂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的自動結束通話提示音響了。
沈思渡躺在泥沼裡,保持著打電話的姿勢。泥漿已經浸溼了他半截後腦勺的頭髮,黏在頭皮上。
頭頂依舊是那片均勻的灰。
他終於動了。
手掌壓進爛泥,胳膊顫抖著支撐起身體的重量。
泥漿總算不情願地鬆了口,發出沉悶的吸吮聲。
但沈思渡還是站了起來,渾身都是泥,從後背到腰側到褲腿,整個人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鞋裡也灌滿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嘰咕嘰地響。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穿過豁口的圍擋,路過生鏽的垃圾站,經過老太太空蕩蕩的門口。
最後,推開那扇虛掩的鐵柵門。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
沈思渡在廚房門口停下來,姑姑背對著他,正把一顆白菜豎著劈開。菜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聲。
“姑姑,” 他的聲音很啞,“我明天回去了。”
姑姑沒回頭:“車票買了嗎?”
“還沒。”
“我等會兒幫你問問鎮上那個票點……”姑姑說著話,隨手把劈開的白菜放在砧板上,刀背拍了拍,開始切絲。
菜刀篤篤篤地響著,節奏均勻。
“對了,”她頭也沒抬,“思渡,你現在還沒有談朋友啊?你哥前兩天還問我呢,說有個戰友的妹妹,條件挺好的,在銀行上班,長得也不差。要不讓他幫你介紹介紹?”
菜刀頓了一下,姑姑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急了,又找補了一句:“也不是催你啊,就是問問。你要是有喜歡的也行,帶回家讓姑姑看看。”
“不用。”
“不用介紹?還是不用談?”
“都不用。”
姑姑嘆了口氣,菜也不切了,把刀放下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這一轉身她才看見沈思渡的樣子。
沈思渡渾身是泥,頭髮溼噠噠地貼在額頭上,T恤的後背整片都是灰褐色的泥漿,褲腳往下滴著渾濁的泥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姑姑被嚇了一跳:“你怎麼弄成這樣?!”
“摔了一跤。”
“摔了……你去哪兒了?”
“出去轉了一圈。”
姑姑皺著眉,拿手裡的抹布要來幫他擦,沈思渡往後退了半步,沒讓她碰:“我自己洗就好。”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沈思渡的臉,看了幾秒,慢慢把手放下來了。
“你先去洗。”她的聲音變了,像是把每個字都在舌頭上捲過一遍,才送出來的。
沈思渡去院子裡接了水管衝。水很冰,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他打了一個激靈。泥漿被水一點一點地衝出來,順著排水溝流走了。
他換了乾淨衣服回到廚房的時候,姑姑把菜切完了,正在灶上炒。油鍋嗞啦響著,白菜絲在鍋裡翻來翻去。
姑姑背對著他:“思渡。”
“嗯?”
“你是不是還沒治好?”
油鍋又嗞啦了一聲,沈思渡靠著廚房的門框,沒有說話。
“我問你話呢,”姑姑的語速比往常都要快。她的鍋鏟在鍋裡攪動的幅度大了起來,鐵碰鐵發出刮人的聲響,“你是不是還沒治好?你說句話。”
“治不好了。”沈思渡平靜地回答。
鍋鏟停了。
姑姑僵在灶臺前面,背影依舊佝僂,看起來比她實際的身體更小。
“甚麼叫治不好了?”她轉過身。
那些怯生生的試探從她臉上徹底剝落了,沈思渡第一次直面她的憤怒。
“你跟我說清楚,甚麼叫治不好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姑姑的聲音開始發抖,鍋鏟在她手裡晃了一下,她啪地甩在了灶臺上,“你這樣叫我怎麼跟你爸交代?我管教不好你,死了都沒顏面見他!”
她的眼眶紅透了。裡面不見半分水汽,全是極度震驚之下生生頂上來的血色,連脖子上的青筋都跟著跳了起來。
沈思渡看著她。
廚房很小,灶上的火還開著,白菜在鍋裡噼裡啪啦地響,油煙混著水蒸氣升上來,瀰漫在兩個人之間。
“治不好了,”沈思渡說,聲音很平,很慢,一字一頓的,“我就是喜歡男人。”
回應他的是一個狠狠扇過來的耳光。
姑姑嘴張著,甚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憑著被逼到極點的本能,靠那一巴掌傾注了所有的憤怒。
力道極大,沈思渡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廚房裡有短暫的死寂,只有熱油還在不知死活地炸響。
他慢慢把臉轉了回來。唇角泛起一點血腥氣,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您不用擔心沒顏面見我爸。”沈思渡直視著姑姑的眼睛。不同於十七歲,這一次他沒有躲,也沒有低下頭說對不起。
“等到我死了,”他說,“會直接去告訴他。”
灶臺上的火還在燒。鍋裡的白菜已經焦了,濃烈的焦糊味從鍋底竄上來,堵住了這間逼仄廚房的每一寸空氣。
姑姑張著嘴,眼神發直。她想喊,想罵,想問沈思渡為甚麼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但千言萬語擠在嗓子眼,最後只化作了一陣無聲的顫慄。
最後她轉過身,關了火,手在灶臺上撐了一下,撐住了。
沈思渡轉身走出了廚房。身後傳來一聲幾乎被油煙機遮蓋住的抽泣,細若遊絲,彷彿力氣耗盡後,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悲鳴。
沈思渡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