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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C41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41章 C41

C41

姑姑出門了。

居委會通知今天補籤一份材料,她換了一雙乾淨的布鞋,出門前猶豫了一下,把那個裝著所有文件的塑膠袋遞給沈思渡看了一眼。

沈思渡翻了翻,沒問題。

門關上以後,屋子一下子空了。

院子裡石榴樹的影子斜鋪在窗臺上,風把窗簾吹起來一個角,露出外面白花花的日頭。

沈思渡站在走廊裡,走廊的一頭是客廳,另一頭是那扇虛掩的門。

他推門進去了。

棉布窗簾擋不住這種日光,整個房間被照得一覽無餘,連鐵架床欄杆上的鏽斑都清晰可辨。

沈思渡從書桌開始收拾,抽屜裡的東西比他預想的少。幾支幹掉的水彩筆,一把斷了尖的圓規,一個鐵皮文具盒,盒面印著奧特曼,漆面磨得只剩輪廓。

沈思渡面無表情地把抽屜推回去,蹲下身,將手伸進下鋪那片積滿塵埃的陰影裡。

灰塵很厚,結成了一層灰絨毯。最裡面兩個紙箱,一大一小。大箱子他用腳勾出來,翻蓋交叉扣著,沒封口。

是鄭勉大學時期,在軍校的東西。

一件疊好的舊迷彩上衣,袖口磨出了毛邊、幾本證書、一個搪瓷杯、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照片。

沈思渡把橡皮筋褪下來,照片在手裡散開。

鄭勉那時十九歲,在一群還沒抽條的孩子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照片多是合影,每張照片裡鄭勉都佔據著最顯眼的位置,他總是意氣風發地笑著,胳膊隨意地搭在旁邊人的肩上。而他身邊那些孩子的臉還很嫩,大多隻有十四五歲,有的還帶著嬰兒肥,站姿僵硬,不太會面對鏡頭。

沈思渡一張一張翻過去,在倒數第三張停住了。

鄭勉摟著一個男孩。男孩很瘦,瘦到有點像營養不良,頭髮剃得極短,笑得侷促,眼睛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地面。鄭勉的手橫跨過男孩單薄的雙肩,虎口死死扣住他的後頸,拇指與食指精準地掐在頸側的脈搏上,餘下的三根手指則順著脊椎,深深地陷進了那件不合身的寬大衣領裡。

沈思渡認識那個姿勢,他的後頸也被那樣扣住過。

在黑暗裡,在鐵架床和牆壁之間那道窄縫裡。手從後面覆上來,指頭陷進衣領,然後收緊。

沈思渡把照片翻過去,背面圓珠筆寫著一行字,鄭勉的筆跡:「05年預科新兵 小趙」。

小紙箱比大的輕得多,晃一下,有東西在裡面滑動。

沈思渡開啟,上面一層是雜物,幾根沒拆封的煙,一副手套,兩張刮刮樂。

底下是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口繫了個結。

解開,是棒棒糖。

一袋棒棒糖。

塑膠紙包裝,水果味的。橙色的,黃色的,偶爾有紅色的。有些糖紙已經粘在一起,糖面上析出了一層白霜,放了很久了。

日光從窗簾縫隙裡直直刺進來,照在那些鮮豔的糖紙上。

卡通水果咧著嘴笑,顏色被時間泡淡了,卻依然扎眼。這種帶有糖果甜膩感的色彩,在沈思渡模糊的視線裡發生了漫長的重影。

白花花的光暈從塑膠袋上散開,等他再次被這種亮度刺得眯起眼時,腳下已經不再是老屋的木地板,而是十七歲那個夏天被曬軟了的柏油路。

那是同一個暑假,鄭勉從軍校回來的第三週。

那天沈思渡從外面回來,下午的柏油路被太陽曬軟了,踩上去鞋底粘腳。他手裡拎著一瓶礦泉水,瓶壁凝著水珠。

還沒進院子,就看見姑姑站在門口。

她沒有出來迎他。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進來。”

只有兩個字,聲音發抖。

沈思渡不明所以地走進屋,看見桌上攤著一本雜誌。

書脊斷了,銅版紙散了幾頁,彩色圖片裡,兩個男人的身體疊在一起,晃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肉色。

沈思渡只看了一眼。

“這是甚麼?”姑姑問。

她的聲音還在抖,不是向外的憤怒,反倒是往裡縮的。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的人,腿軟了,還不敢退。

沈思渡看著姑姑的眼睛。

憤怒底下是恐懼,恐懼底下是更深的東西,一種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命名的猜疑。

她怕雜誌是他的,更怕雜誌不是他的。

沈思渡在那一瞬間就知道了答案。

他看著姑姑的眼睛,看見了目光最深處顫抖的懇求。這個頂著奶奶的白眼,忍受著姑父的暴力,把他帶回來,盡最大努力託舉起來的女人,此刻正在懇求他,說出一個讓她能夠繼續支撐下去的答案。

“對不起。”他低下頭。

姑姑張了張嘴,像是被抽走了脊樑,整個人鬆垮下來。

沈思渡轉身跑了。

穿過客廳,穿過院子,跑進巷子,然後騎上腳踏車。

有時候,沈思渡覺得十年很短,短得就像那個充滿了蟬鳴與恐懼的下午,他像要逃跑似的騎著腳踏車。輪胎碾過碎石,連人帶車重重地摔進了草叢。那一跤摔得太狠,等他終於拍拍灰塵,從那個眩暈的午後爬起來時,就已經是二十七歲了。

有時候,他又覺得十年很長,長得像小學那張發黃的英語卷子。沈思渡記得那道題。四個選項,翻譯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山外有山,這是正確答案,但沈思渡選錯了。因為在他的眼裡,這句話沒有任何人外有人的謙遜,只有一種令人生畏的疲憊。

翻過一座山,後面還有一座山。苦難連著苦難,看不見盡頭。

橙色、黃色、紅色,還是那些顏色。

沈思渡把塑膠袋口重新系上,放回紙箱。

他兩手撐著膝蓋,視線落在對面牆上:掛曆、藍色的湖、八月。

姑姑說,在大學軍校的時候,鄭勉已經被指派為班長助理,管著好幾十號小孩。

“那些孩子甚麼都不會,離了他連被子都疊不整齊。”

說這話時,她的語氣裡全是真心實意的驕傲。

她越是驕傲,照片裡小趙低頭的姿勢就越是刺眼。

十七歲那年,沈思渡替鄭勉低了頭。他認領了那本雜誌,親手把這個家裡唯一可能爆開的膿包縫了回去,換來了表面的太平。

但那份沉默沒有讓任何事停下來。

後來沈思渡考上了縣上的高中,加上鄭勉也去了軍校,這種有違道德的單方面強迫,由於年齡的增長和物理距離的拉開,而自然而然地終止了。

於是鄭勉帶著同樣的棒棒糖,同樣的手,同樣的語法。換了地方,換了人。

那些十四五歲的男孩,連被子都疊不好的預備新兵,成為了新的沈思渡。

沈思渡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他把兩個紙箱從床底拖出來,搬到了客廳。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藍色的湖,金色的樹,那顆比旁邊大一圈的網點。

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門口傳來動靜,剛從居委會回來,姑姑臉上帶著那種辦完事的輕鬆,看見紙箱,她愣了一下:“這都是勉子的?”

“嗯,你看看有沒有要留的。”

姑姑放下袋子,顧不上擦汗,蹲下來翻了翻。

她拿出那件舊迷彩服,抖開,又仔細疊好,像是在撫摸兒子的面板。

“這件還是他剛去部隊那年穿的……那時候多瘦啊,臉都沒長開。”

沈思渡站在陰影裡,沒說話。

姑姑繼續翻。開啟那個小紙箱,撥了撥上面那層雜物,手碰到了底下那個透明塑膠袋,她拎起來看了一眼。

“棒棒糖?還沒吃完呢。”

姑姑笑了,語氣裡滿是寵溺。

“勉子從小就愛吃甜的,每回你姑父給他零花錢,頭一件事就是跑去小賣部買一把。小時候他去上學書包裡都塞著好幾根,分給同學吃,大方得很。”

姑姑把塑膠袋放回紙箱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些都黏了,也沒人吃,扔了吧。”

沈思渡看著姑姑把塑膠袋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袋裡。

棒棒糖落進垃圾袋的聲音很輕,只發出一聲悶響。

“姑姑。”

“哎?”

沈思渡看著那個垃圾袋,喉嚨發緊。

姑姑抬頭看他,手還搭在紙箱沿上,等著他說話。

院子裡的蟬鳴忽然大了,一浪接一浪地湧進來,把客廳填得很滿。

“那年……那本雜誌,”沈思渡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你後來怎麼處理的?”

姑姑的手從紙箱沿上滑了下來。

安靜了幾秒,蟬鳴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燒了。”姑姑邊說邊開始整理箱子裡本來不需要整理的東西,把那件迷彩上衣又疊了一遍。

她的眼神裡沒有審視,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早已釋懷的平淡。

“思渡,你提那個做甚麼?”

姑姑站起來,看見沈思渡低著頭,以為他還在為當年的錯事難堪。她嘆了口氣,走過來,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手很粗糙,熱烘烘的。

“那時候你還小,甚麼都不懂,那是……”她斟酌著詞句,生怕傷了他的自尊心,“不就一本雜誌嗎,誰知道里面的內容那麼不正經。”

她看著眼前的沈思渡,滿眼都是欣慰。

“你看看你現在,多好。書念出來了,工作也體面,居委會那些人都得看你臉色。你早就改好了,是個正經的大人了。談個女朋友,以後成家了,再生個娃娃,你爸在底下才得放心。”

改好了。

沈思渡看著姑姑鬢角的白髮。

那是為了供他上學熬出來的,是為了頂住姑父的拳頭護著他熬出來的。這個女人把她能給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他,她只是單純地慶幸:還好,那個差點長歪了的侄子,終於回到了正道上。

“嗯。”

沈思渡低下頭,把所有的真相都嚥了回去:“我就是隨便問問。”

姑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胡思亂想。這次回來就是幫姑姑拿個主意,順便休息休息,回去得好好上班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去歇會兒,我給你做午飯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廚房走,腳步輕快,那是卸下重擔後的輕鬆。

沈思渡站在客廳中間,垃圾袋就在腳邊。袋子裡那包棒棒糖的塑膠包裝紙隔著黑色垃圾袋反著一點微弱的光。

他彎腰把垃圾袋的口收緊了,繫了個結。

午後的光線從紗窗透進來,灰白的,朦朧著一層洗不掉的舊霧。

這種令人窒息的霧氣在視網膜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掌心突如其來的震動將它擊碎。

手機亮了。

顏瀟發來一段小影片。

畫面裡是動物醫院的休息室,檯面上擺著一個好幾層的小蛋糕,用貓罐頭和雞胸肉堆出來的,上面還插了一根細蠟燭。幾隻貓圍在旁邊聞,有一隻橘貓直接把爪子伸進去了。鏡頭晃了一下,掃過笑成一團的幾個白大褂。

畫面最右邊,有人靠在門框上。

是遊邈。

他端著一次性紙杯,正低頭喝水。沒湊熱鬧,只是遠遠地站著,嘴角勾起一點很淺的弧度。

前臺那個笑起來很甜的女孩舉著手機在錄他,另一隻手舉著一個紙牌子,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遊邈生日快樂!!!”

顏瀟配了一段文字:「我來送新救助的小貓,沒想到今天居然是遊醫生的生日!笑死,結果蛋糕是給貓咪們的,橘貓直接開搶了哈哈哈哈!」

沈思渡把影片看了兩遍。

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一日,他無聲地默唸。

第二遍的時候,沈思渡把畫面暫停在遊邈低頭喝水的那一幀。

紙杯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眉眼和額頭。光線從休息室的窗戶照進來,在他側臉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穿著那件沈思渡見過幾次的黑色衛衣,袖子推到了小臂。

沈思渡盯著那個模糊的笑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許久,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在這間充滿了舊日黴味的屋子裡,那個明亮的世界,顯得太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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