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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40

2026-04-27 作者:卷卷耳

第40章 C40

C40

鎮上的中巴最後一排沒有安全帶,沈思渡被顛得幾乎骨頭散架。

窗戶關不嚴,風從縫裡灌進來,夾帶著柴油的腥和路邊野草蒸出來的苦。

四十分鐘的山路,窗外的世界一層層變矮。六層,三層,最後只剩下灰撲撲的平房,晾衣杆上曬著花被單。

下了車,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鎮上的光和城市不一樣,城市的光被高樓截成碎片,落在特定的縫隙裡。而這裡的光是整片鋪開的,從天到地沒有任何遮擋,直曬得頭皮發麻。

沈思渡拖著行李箱,走在鎮子的主街上。

街面比記憶裡窄了,或者說他長大了。

雜貨鋪還在那個路口,賣饅頭的早餐鋪子變成了手機維修店,門口掛著褪色的廣告布。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不平整的水泥路面,咯噔咯噔,在正午的寂靜裡格外清楚。

姑姑的房子在鎮子東頭,拐兩個彎,穿過一條巷子。

巷子很窄,兩面是發灰的磚牆,頭頂的電線上曬著床單和一串幹辣椒。有隻黃狗趴在牆根的陰影裡,聽見動靜抬了一下頭,打量了他片刻,又趴回去了。

沈思渡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姑姑站在鐵柵門邊,頭髮扎得有些歪,那件碎花短袖洗得發白。 兩隻手上沾滿了麵粉,大概是聽到了輪子的響動,連手都沒來得及洗就跑出來了。

姑姑更瘦了。皮貼著骨頭,只有眼神還是慌張而亮的。

她看著沈思渡,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想伸又不敢伸。

她很像一種不知名的候鳥,沈思渡想。那種很小的鳥,在兩棵樹之間猶豫的時候,翅膀快速撲扇,懸停在半空,既落不下來,也飛不走。

“姑姑,我回來了。”

姑姑的手終於伸過來了,她從不抱人,只是攥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是涼的,粗糙的,指縫裡還嵌著麵粉。

“怎麼又瘦了,”她低聲唸叨了一句,鬆開手,轉身逃進了陰影裡,“快進來,外頭曬。”

光線由白轉黃,角落裡的小檯燈勉強撐起一團昏暖。

空氣裡緩慢地發酵著樟腦丸和舊棉被的味道。

客廳幾乎沒有變。深棕色的仿木紋電視櫃,邊角磕掉了漆,露出灰白的刨花板。櫃面上擺著塑膠花和一個落了灰的電子鐘。玻璃臺板底下壓著幾張照片——鄭勉小學的證件照、姑姑年輕時在某個景區的留影、還有一張三個人的合照:姑姑、鄭勉、和他。

“你先坐,水剛燒上。”姑姑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沈思渡在沙發上坐下。彈簧軟得過分,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低頭看茶几,花紋塑膠桌布底下壓著些單據。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

拆遷通知書,白紙黑字,公章在最下面。補償標準、搬遷期限、過渡費發放方式,條條清楚。旁邊還有一張手寫的表格,姑姑的字,歪歪扭扭,記著家裡的東西清單。

吃過了飯,沈思渡跟著姑姑去上香。

條桌上鋪著的紅絨布已經褪成了陳舊的暗粉色。兩塊木牌位並排立著,左父右祖,名字是新描的,黑色的記號筆蓋住了原本剝落的金漆,筆觸生澀,歪歪扭扭地越出了邊界。

香爐很小,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白香灰。姑姑從抽屜裡翻出三根香,打火機點了,明火在昏暗的屋子裡跳了兩下,然後縮成三個橙紅的光點。

姑姑把香塞進他手裡,沈思渡接了,雙手合十,彎下了腰。

“跪下磕。”姑姑說。

沈思渡沒動,抿著唇站在原地。

姑姑看了他兩秒,沒再堅持讓他跪,但伸出手,把他的頭按下去了。力氣不大,卻極其執拗,不容商量。

沈思渡的前額幾乎碰到了手背上那三根香,煙氣燻上來,辣的,鑽進鼻腔和眼眶。他感覺到姑姑的手掌覆在後腦勺上,有洗潔精殘留的澀味。

“頭低點,心誠一些。”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跟你爸說兩句。”

沈思渡閉上了眼。

香霧纏著睫毛,他無話可說,於是只能保持緘默。

幾秒後姑姑的手鬆了。她嘆了一口氣,很輕,混在香灰的煙霧裡,一散就沒了。

下午,沈思渡陪姑姑去了一趟居委會。

三十來萬的補償,在鎮上不算少,但搬到市裡甚麼都不夠。姑姑之前簽了意向書,等正式協議送來,才發現好幾處和當初口頭說的不一樣,過渡費的發放節點變了,安家費的計算方式也縮了水。

沈思渡逐條替她對。

“第四條第二款,” 他念道,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過渡費截止到交房日。但交房標準沒寫。如果是毛坯交付,還需要三個月裝修,這期間的房租誰出?條款裡沒說。”

辦事員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被磨得沒了脾氣,把茶杯往桌上一磕:“這是統一模版,全鎮都這麼籤,怎麼就你事兒多?”

“別人籤是別人的事。”

沈思渡沒抬頭,語氣平靜:“條款模糊就是為了鑽空子。如果不加補充協議,我們不籤。”

“你這人……”辦事員氣笑了,把筆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著他,“大學生吧?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一點虧都不肯吃?非得爭這一星半點的,至於嗎?”

沈思渡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

“至於。”

他抬起眼,看著對方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近乎無機質的執拗,看得人心裡發毛。

辦事員被他的眼神噎了一下,沒再說話,罵罵咧咧地拿著合同去找領導了。

出了居委會的大門,太陽已經偏西了。

姑姑一直沒說話,直到走過拐角,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力氣很大,指尖都在發抖。

“思渡,還得是你。” 她鬆了一大口氣,像是要把剛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怕意都吐出來,“剛才嚇死我了,人家臉色那麼難看,我都不敢吭聲。還是你們讀書人厲害……”

姑姑看著他,眼神裡全是那種近乎崇拜的依賴:“甚麼道理都講得清,甚麼都抓得緊,一點都不讓自己人受委屈。”

沈思渡停下腳步。

“甚麼都抓得緊。”

“怎麼了?”姑姑見他不走,小心翼翼地問。

沈思渡看著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街道。 剛才在談判桌上那種寸土不讓的鋒利,此刻像潮水一樣退了個乾乾淨淨。

他低下頭,把自己被姑姑拽皺的袖口一點一點撫平。

“沒甚麼。” 他說,“只要是寫在紙上的東西,都能爭回來。”

“那沒寫在紙上的呢?” 姑姑隨口接了一句。

沈思渡一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還沒到眼底就散了。

“沒寫在紙上的,”他輕聲說,“那就只能認栽了。”

那場由於據理力爭而產生的緊繃感,在離開姑姑視線的瞬間悄然垮塌。

沈思渡順著那截還沒豎完的藍色圍擋走,邏輯和標語一起被攔在了鐵皮外。

圍擋後面幾棟已經拆了頂的平房,裸露著紅磚和斷裂的水泥梁,像一排被掀開了顱頂的頭骨。再往裡是一大片低窪地。以前那裡有自建房和菜地,現在全推平了。最近下過雨,翻開的泥土和積水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泥沼。

泥漿的顏色很深,灰褐的,表面泛著一層油光,如同某種正在緩慢呼吸的活物。有臺黃色的挖掘機停在泥沼邊緣,履帶深深陷進去,下半截被爛泥吞沒了,不知道放在那裡了多久。

沈思渡停下腳步,盯著那片泥沼看了很久。

姑姑在旁邊嘆氣:“你看看,弄成這樣。我種了十幾年的菜地,一推土機就沒了。”

沈思渡沒有說話。

有一隻蜻蜓低低地飛過,翅膀幾乎擦到了那層油膩的水面,卻終究沒有落下來。

它只是掠了一下,沒敢落腳,匆匆飛走了。

回到家,太陽偏西了。

光線從院子裡傾進來,拉出一條歪斜的長影。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那是姑姑在備晚飯。

沈思渡一個人站在走廊裡。

這條走廊很短,一頭連著充滿油煙味的客廳,另一頭通向兩間臥室。左邊是姑姑的房間,而右邊那間,門虛掩著。

沈思渡伸出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

房間很小,比記憶裡要小得多。小時候覺得那樣巨大,那樣無處可逃的地方,現在站在門口,竟能一眼望穿。

一張上下鋪的鐵架床靠著左牆,右邊一張書桌,桌上堆了幾個落灰的紙箱。窗戶正對院子,棉布窗簾上的卡通圖案已經褪到辨認不出。

空氣是悶的、乾的,灰塵和舊棉絮漚在一起的味道。

上鋪疊著一床薄被,是他的。下鋪也鋪著被子,隨意一些,枕頭歪在一邊。鐵架床的欄杆上還掛著一條褪色的毛巾,不知道是誰的,硬得像一片樹皮。

沈思渡的目光在房間裡慢慢走了一圈,然後停住了。

牆上,鐵架床床頭那面牆。

釘子還在,掛曆還掛著。

那是十年前最常見的那種風景掛曆,每頁一張照片,配一個月曆。

它停在了某一年的八月。

紙張泛了黃,邊角卷著,中間一道蟲蛀的細痕。照片上是一面藍色的湖,湖邊一排金黃色的樹。印刷飽和度過高,藍得失真。

沈思渡盯著那張掛歷。

“思渡——”姑姑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上午剛摘的茭瓜,炒肉絲還是涼拌?”

他想應一聲,但喉嚨裡甚麼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鐵架床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

很窄。窄得轉不開身。

十四歲的沈思渡跪在那道縫隙裡,膝蓋硌在水泥地上,後腦勺抵著鐵架床的欄杆,金屬的溫度透過頭皮傳進來。

一開始是手。在被子下面,在熄燈以後,在他還沒有完全理解正在發生甚麼的夜晚。那隻手悄無聲息地滑進來,帶著某種黏膩的溫度。

然後是嘴。

鄭勉開始從鎮上小賣部買棒棒糖。塑膠紙包裝,水果味的,橙色的,黃色的,偶爾有紅色的。鄭勉把棒棒糖往他桌上一扔,輕飄飄的,像扔一塊橡皮。

他跪在這道縫隙裡。

有一隻手插進他的頭髮裡。

指尖收緊,攥住了,把他的下頜往上抬。力道很大。他的頸椎被迫彎成一個弧度,喉嚨完全暴露出來。

沈思渡只能看見上面。

掛曆、藍色的湖、金色的樹。

八字右邊那一撇。

沈思渡把全部的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撇上面。它的印刷網點排列得不均勻,靠近筆畫尾端的地方密,開頭的地方疏。

有一個網點比旁邊的大了一圈,像一顆痣。

他把自己釘在那顆痣上。

一個,兩個,三個。

數到第七個的時候,喉嚨深處有甚麼東西頂上來,酸的,澀的,帶著胃液的味道。沈思渡把那股翻湧咽回去。

八,九,十。

藍色的湖水漫上來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漫過下頜。

他沉下去,沉到那片藍色的湖底。

這樣就甚麼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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