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39
C39
山頂那塊被陽光燒透的石頭,成了記憶裡最後的落腳點。
沈思渡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寶石山下來的,也不太記得在哪裡打的車,等他再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家門口,手摁在密碼鎖上,指紋識別了兩次才成功。
正午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面,房間裡積蓄著一種隔夜的陰翳。
他沒有開燈。
鞋子踢在玄關,外套搭在椅背上。
沈思渡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就不動了。像一件被人隨手掛回衣櫃的大衣,抽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層疲憊的皮囊。
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處於一種近似水底的灰藍色調裡。
茶几上放著一束被遺忘的花。
是那天從六和塔帶回來的,報紙包裝還沒拆,麻繩勒進了花莖裡,當時被他隨手插進了塑膠瓶裡,沒有剪根也沒有換水。
現在花瓣枯了大半,邊緣捲起來,變成了接近棕色的暗紫。杯底只剩一層渾濁的水漬,散發出植物腐敗前特有的甜腥味。
沈思渡看了那束花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點開了姑姑的語音條。
一共三條。每條都不長,加起來不到一分鐘。
第一條:“思渡啊,你在忙嗎?姑姑給你打了電話沒接……”停了一下,背景裡有甚麼東西響了一聲,像是碗碰到了灶臺,沉悶又侷促。
第二條:“是這樣,咱們家房子,現在說是要修甚麼……特高壓,就是那個,拉電線的那個塔,整片兒都要拆。居委會的人上個月就來量過了,說不給房子,就給筆錢,三十來萬吧,讓自己找地方搬。”
姑姑的聲音在“三十來萬”那裡頓了一下,語氣有一種她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委屈。
第三條很短:“我打了勉子好幾回電話都沒人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忙……你看你甚麼時候方便回來一趟,好多東西姑姑搞不清楚,得你幫著看。”
語音條到這裡就結束了。
沈思渡盯著語音條,彷彿能看見姑姑在電話那頭,拿著手機等了半晌,最後還是默默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的樣子。
週一早上,沈思渡一到公司就提了休假。
半個月的年假,他工作四年攢了不少,額度是夠的,但時間不湊巧。周晟馬上就要從雅加達回來,新專案的對接流程也已經在推了,LISA那邊也在等他的材料。北京的Leader語音會上說了一些話,大意是理解他的個人情況,但建議推遲休假。
沈思渡沒有解釋甚麼,當天下午在OA上提交了辭職申請。
不是賭氣,也不是衝動。填那張電子表格的時候他很平靜,辭職理由那一欄他寫了「個人原因」,四個字,打完就提交了。
效果立竿見影,半小時後LISA走到了他的工位旁邊,語氣溫和了許多。最終年假批了下來。辭職申請被擱置,LISA說印尼的流程等他回來再走,好好休息。
沈思渡說自己要去哪裡,和顏瀟交代了手頭的工作進度,把電腦鎖了,桌面收拾乾淨,抽屜裡零碎的東西沒有帶走,反正半個月就回來。
呂業文從茶水間端著杯子出來,正好撞見沈思渡揹著包往外走,他上下打量了沈思渡兩眼,忽然說:“回老家?”
沈思渡沒問他怎麼知道的,乾脆利落地“嗯”了一聲。
呂業文沒回答,低頭吹了吹杯子裡的茶葉碎,過了幾秒,慢悠悠抬起眼皮:“我跟你說過,你命宮犯煞,這一劫沒完。”
沈思渡已經習慣了他這套,沒接話,只是點了下頭準備走。
“但是,”呂業文的聲音從背後不緊不慢地跟過來,“煞走了,劫也就完了。你得熬到它走那天。”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些人的命盤,苦星排得早,福星排得晚。不是沒有,是還沒輪到。”
沈思渡回頭看了他一眼,呂業文端著茶杯站在走廊盡頭,背後是落地窗透進來的傍晚的光,把他整個人照成了一個黑乎乎的剪影,表情看不真切。
“給你句忠告,別太和自己較勁兒,”呂業文最終攤開手,“忠告一句六百,等你回來補吧。”
火車駛出杭州東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鐵軌兩側的寫字樓、高架橋、工地與紅土,一層層地向後剝落。灰白褪去,只剩下大片大片失焦的綠。
沈思渡額頭抵著冷玻璃。
車輪的震動順著窗框傳進來,形成了低頻的白噪音。像是高燒褪盡後的清晨,身體輕得像羽毛,裡裡外外都被掏空了,只餘下接近病態的潔淨。
昨天在寶石山頂發生的一切、那句“好”、遊邈的背影,此刻都隔著這層加厚的車窗玻璃,輪廓清晰,卻聽不見聲響。
或者說,他在那場巨大的坍塌發生之前,搶先跳上了這列火車。
車廂裡是半夢半醒的浮世繪。
嗑瓜子聲、打盹的呼吸聲、還有那些毫無意義的叫賣,把沈思渡裹在一個安全的噪音繭裡。
沈思渡的手機一直調著靜音,沒有點亮螢幕。他不是在等遊邈的訊息,也很清楚不會有。
只是他現在不想看到任何人的名字。
過了省界以後,窗外的地貌開始變了。
丘陵。一大片起伏平緩的丘陵。它們不像杭州的山那麼陡峭秀氣,是更笨拙的形狀,像一群伏在大地上打盹的老牛。山坡上種著茶樹和杉木,綠色深深淺淺地交疊,偶爾露出一小片紅色的土壤。
空氣也變了。
車窗蒙上一層溼霧,專屬於山區,帶著泥腥和苦澀樹根味的氣息,開始滲過車廂的密封條滲進來。
身體比大腦先認出了這種氣味。
沈思渡的胃輕輕抽搐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路基下方的土坡上,有個小孩正舉著冰棒在跑。遠處是灰撲撲的鎮子,路燈還沒亮,有人提著菜籃慢慢地走。
火車沒有在這裡停。
那個小孩、那根冰棒、那條灰撲撲的街,全部被甩在了車窗後面,很快就縮成了一個點,然後甚麼都看不見了。
沈思渡把額頭重新貼回玻璃上。
車廂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尾音被車輪的節奏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對面的女人開始削蘋果,果皮繞著果肉轉圈,垂下來長長的一條,始終沒有斷。
沈思渡看著那條蘋果皮,忽然想起姑姑也是這樣削的,一整條,不斷。小時候他坐在旁邊看,總覺得那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本事。
他閉上了眼睛。
火車的震動從玻璃傳進太陽xue,變成一種催眠的搖晃。
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過眼皮。是在過隧道,還是在過樹蔭,他已經分不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廣播響了。
還沒到。
沒有睜眼,沈思渡把下巴縮排領口裡,手插在口袋深處,指尖碰到了手機冰涼的邊框。
火車繼續向前。
他隨著它一起,朝著那個越來越舊的故鄉,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