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38
C38
沈思渡腦子裡嗡的一聲。
外界的聲音被連根拔除,耳膜裡只剩下一片尖銳的單音,持續不斷,像警報,也像耳鳴。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光線毫無遮擋地從東面湧過來,將山頂的石頭、草莖、連同著他們的輪廓,統統剝去了陰影。
沈思渡維持著上一秒的姿勢,兩手撐在膝蓋上,脊背僵直。
百草枯。
瓶身上凸起的警示文字。指腹摸上去的時候,油墨微微高出塑膠表面,粗糲的。他摸過很多次,在很多個凌晨,深褐色的液體在瓶口晃盪,他擰開瓶蓋,又擰上,擰開,再擰上。
瓶子放在床和沙發之間的縫隙裡,倒不是因為隱蔽。他一個人住,沒人來翻。
他只是需要那個東西待在一個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他伸手過去,那個縫隙裡是空的。
沈思渡不確定,遊邈到底知不知道那隻瓶子意味著甚麼——也許他以為是農藥,是搬家時忘了扔的雜物,是不需要解釋的一角空白。
沈思渡把自己安放在這個“也許”裡,住了很久。
但現在“也許”被揭開了。
遊邈醒得比沈思渡早。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已經穿好了衣服。窗簾沒有拉嚴,灰青色的晨光從縫隙裡滲進來,把房間切成明暗兩半。
遊邈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人。
沈思渡睡得很沉,被子只到胸口,鎖骨和肩膀露在昏暗裡白得晃眼,是棉布洗舊了的那種白,洗了太多次,光從裡頭退走了,剩一件空殼,軟塌塌地透著。眼窩下一痕青,顯得整個人單薄、神經質,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吸引力。像一隻受傷後躲進洞xue裡舔舐羽毛的鳥。
遊邈站在床邊,視線落在他背脊那兩片微微突起的肩胛骨上。薄而鋒利,那是翅膀的形狀。
直到他轉身時,腳下碰到了異物。 遊邈蹲下身,撿起那隻深綠色的塑膠瓶。
看到的瞬間他就認出了那是甚麼。
一隻深色塑膠瓶,百草枯。極具衝擊力的三個字,瓶身上的油墨已經被摸得有些模糊了。
遊邈拿著瓶子,重新看向床上的人。目光很靜,只有一點極淡的,近乎於無的惋惜:他在渡河。面前是滔天的苦海,他明明長了一雙翅膀,卻竟然不會飛。
於是他從未想過要飛過去。
身後的床上,沈思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下去了。
遊邈轉過頭看他。
灰濛濛的光裡,那個人蜷縮在被子下面,隨著呼吸,後頸的線條緩慢起伏,像一道淺淺的,蟄伏的山脊。
遊邈摘下了頭上的棒球帽,藏青色的。
那隻深綠色的瓶子就這樣消失在了藏青色的陰影裡。
那份陰影一直藏到現在,直到山頂的日光把所有秘密都燒得發白,連同沈思渡那層薄薄的自尊一起。
沈思渡十七歲那年想過死。
準確地說,不是想死,十七歲的人不會用這麼幹淨利落的詞。
那個年紀的絕望沒有那麼清晰的輪廓,更像是一場只有重力參與的墜落。世界變成了一口倒扣的井,他活在井底,頭頂是一小塊圓形的天空,夠亮,但夠不著。
他對自己說,到二十歲吧。
二十歲,沈思渡在圖書館翻開那本村上春樹的《尋羊冒險記》。書裡的女孩說:“活到二十六歲,然後死掉。”
陽光正好打在那行字上,無數微塵在光柱裡翻滾,如同某種微小的命運暗示。
沈思渡盯著看了許久。
從那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幻想自己的死法。
他對結局真的很好奇,雖然註定是個悲劇,但沈思渡也想有恍然大悟的那一刻。
不過真的到了二十六歲,沈思渡反而不太記得那一年都發生了甚麼。
日子像水一樣漫過去,沒有漩渦、沒有激流、也沒有任何值得被標記的瞬間。他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偶爾加班到很晚,回到公寓開啟門,黑暗撲面而來,他站在玄關換鞋,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運轉。
然後那一年就過去了,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紙,提起來,甚麼字跡都沒有留下。
熬過了冬天,在二十七歲那年的初春,沈思渡有了一個秘密。
他終於決定去死。
百草枯並不難買,聯絡方式藏在一個被封了大半的網站角落,對方收了錢,沒有多問。隔了幾天快遞到了,硬紙盒裡,舊報紙裹著一隻深綠色的塑膠瓶,標籤上那行字黑體加粗:本品無特效解毒藥,誤服危險,病程漫長痛苦,可能危及生命。
瓶蓋鬆動過無數次。在凌晨三點的死寂裡,深褐色的液體在瓶口晃盪。沈思渡每一次都覺得是最後一次,卻每一次都給了自己寬限期。他在等一個審判。
沒等到審判,先等來了那個雨夜。
車棚、暴雨、陌生人。他鬼使神差地遞出了傘,也遞出了那句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開場白。
沈思渡坐在石頭上,耳邊的風聲和人聲都慢了一幀,變得遲鈍,像是在高熱中產生的幻聽。
可在這場高熱中,他忽然覺得很冷。
明明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明明他坐在被曬熱的石頭上,但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一截被遺忘在深海里的沉船殘骸,終於被打撈上來,鏽蝕的鐵皮上還掛著水草和貝殼的屍體。
遊邈依然坐在他旁邊,視線未轉。
沈思渡不敢去確認那道目光裡裝著甚麼。他只覺得自己像是剛被從深水裡打撈上來,周身還掛著淤泥和水草,被放在太陽底下,無處可藏。
“……你從那天拿走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我要做甚麼。”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上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生疏。
遊邈過了幾秒才應聲:“嗯。”
沈思渡的指尖在膝蓋上收攏,又緩緩鬆開。陽光照著他的手背,面板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青色交錯。
“所以你後來回來找我,就是因為這個。”
沈思渡呢喃著:“看一個想死的人被你救回來,有成就感嗎?”
“隨你怎麼想,” 遊邈的聲音很輕,“你要是覺得我是在扶貧,那就算我是吧。”
沈思渡垂下眼。
“我沒讓你管。”
沈思渡的話接得太快,快得欲蓋彌彰。被徹底剝光底牌的極度難堪,逼著他下意識揮舞起虛張聲勢的鉗子。
遊邈沒有接話,他轉過頭,看著遠處被日光燒得發亮的城市天際線。
安靜了許久。
“那天晚上,”遊邈開口了,但丟擲的是另一個問題,“為甚麼是我?”
沈思渡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遊邈在問甚麼,不是在問那個夜晚本身——摩托車、傘、陌生人,那些表層的敘事他們都知道。遊邈問的是更深的那一層:一個決心要死的人,為甚麼要在那個晚上,把另一個陌生人帶回家。
“試試。”
沈思渡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語氣輕飄飄的,甚至有一種近乎鬆弛的坦然。
“試甚麼?”
“甚麼都試。”
沈思渡偏過頭,讓那道刺眼的光直射進瞳孔,以此來掩蓋眼底的閃躲。
“我和你說過,下軟體是試試,和你上床也是試試。”他的嘴角牽了一下,“反正都是想死的人了,試甚麼不行?不是你也行,是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可以。”
那句話落地的時候,山頂的風停了。
遊邈沒有動。
沈思渡也沒有動,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剛才是不是真的把那些話說出了口。
安靜了許久,遊邈重新開口。
“後來也是?”
他問的不是那個用來“試錯”的開頭,而是那些帶著體溫的細節。
粘在衣角的貓毛、寶石山上吐露的真心、麵館裡分食的片兒川、報紙包裹的鮮花、還有在六和塔下重疊了一瞬的影子。換成任何一張陌生的臉,也能毫無差錯地複製一份嗎?
沈思渡聽見自己虛浮的嗓音,吐出滿是殘屑的字眼。
“後來也是。”
遊邈的肩膀極輕地僵了一瞬。
但他沒有停下,反而往前邁了最後一步:“你說要買給我的那個家呢?”
“那個不是。”
遊邈的呼吸斷了一拍。
沈思渡的聲音卻很輕,他分明是在笑,可看起來卻像是哭:“反正都要死了,剩下那點錢也帶不走。送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甚至覺得喉嚨裡有甚麼東西松開了。
沉默太長了。
長到沈思渡開始聽見遠處的鳥叫,聽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悶在重重疊疊的窒息感裡。
遊邈搭在膝蓋上的手,骨節一寸寸收緊,然後鬆開了。
那隻手單純地失去了抓握的理由,順著重力癱軟下去,恢復成一種毫無防備,也毫無所謂的姿態。
“好。”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
沈思渡轉過頭。
遊邈沒有看他。他看著遠處,看著那條被日光燒成金色的城市天際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思渡張了一下嘴,想說甚麼,但喉嚨裡甚麼都沒有,磨不出半點聲音。
遊邈站了起來。
動作輕便,順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一兩下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像是剛剛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他轉身,面向下山的石階。
沈思渡看著他的背影。黑色夾克被風吹得微鼓,逆著光,肩胛骨在布料底下撐出兩道薄而分明的稜線。
腳步聲落在石板上。
一下,兩下。均勻,篤定。不需要回應,也不等待挽留。
第三步的時候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可能只是踩到了一塊不平的石頭。
石階開始吞沒遊邈。先是小腿,再是腰,最後是那一截清瘦的後頸。
樹影無聲合攏。
山頂只剩下沈思渡。
太陽不知道甚麼時候爬到了東邊的正中,遊邈說得沒錯,東邊是空的。甚麼都擋不住。
這是他們來看的日出。
沈思渡坐在那塊被曬熱的岩石上。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上攤著,彷彿在接著甚麼東西。
但只有光。那種帶著灰塵顆粒的光,填滿了他掌紋裡的每一條溝壑。
沈思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話。
是他自己說的。在公司樓下,摩托車旁邊,他站在遊邈對面,吐出的那句話。
“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只是在說那隻瓶子。
可現在沈思渡坐在這座山頂上,日光把身上所有的陰影都燒乾淨了,他才終於後知後覺,此時此刻他到底扔掉了甚麼。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遊邈。
是姑姑。一條微信語音,灰色的長條安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
姑姑很少發文字,總是發語音,每條都很短,斷斷續續的。像她這輩子說話的方式——怯怯的,試探性的,一輩子都沒有學會把一句完整的話從頭說到尾。
沈思渡沒有點開。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風景照,不知道在哪裡拍的,綠色的山,灰色的天,模糊得看不清甚麼。
遠處又有摩托車的引擎聲了,從山腳的方向傳上來,隔著整面山坡的樹和石頭,變得又悶又遠。他分不清那是不是遊邈的車,也許是,也許不是,都不重要了。
沈思渡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壓在石頭上。
上山的時候,天還沒亮,他還在期待日出。
現在日出了。世界亮得像一片浩大的鹽原,可他無處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