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37
C37
五月末的杭州尚未入梅,空氣卻已經有了一種逼仄的預感。
水汽沉甸甸地掛在睫毛和面板上,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擠過來,連呼吸都彷彿帶著重量。
連著下了五天雨,沈思渡已經準備好在家睡個昏天黑地歡度週末,可沒想到真到了週末,天居然放晴了。
沈思渡睡到凌晨四點,手機震的時候還處於深度睡眠的狀態,手伸出去夠了半天,把床頭櫃上的東西碰了個精光,礦泉水瓶倒了、資料線掉了,好不容易摸到手機,按滅鬧鐘,螢幕亮光刺得他眯了兩秒。
是遊邈發來的,十分鐘前。
「起了嗎」
沈思渡縮在被子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腦子還沒完全啟動。
窗外還是濃稠的黑。他想起上週他說起之前在寶石山看日落,西邊被樓群擋得只剩一線縫隙,語氣有些可惜。當時遊邈說,等放晴去看日出吧,東邊是空的。
那是句隨口話,沒想到下次就被釘在了這個放晴的週六凌晨。
沈思渡勉強坐起來,回了兩個字:「起了」。然後手機又砸回了枕頭上,他趴在床沿掙扎了整整一分鐘,才真正把兩隻腳放到了地面上。
出門時天還沒亮,雨後的杭州被洗得發青。梧桐葉上的宿雨砸進脖頸,激起一層慄慄的寒。
遊邈騎摩托,沈思渡在後座抵著他的肩,鼻尖是淡淡的汽油味和冷風。
車停在北山街,他們開始步行。
西湖天際泛起一層極淡的青灰,湖面幾乎完全靜止,只有岸邊的水生植物在微微擺動。偶爾有一輛環衛車從身後駛過,輪胎碾過溼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思渡走著走著,忽然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他開口,聲音裡還帶著起早特有的那種沙啞,“我大學同期說他在蘇堤見過一個牌子,寫著‘落水罰款五十’。”
遊邈走在他旁邊,步子邁得穩,手插在兜裡。偶爾側過頭看他一眼,目光停的時間比平時長一點,但沈思渡沒有注意到。
“他說他當時在那兒站了挺久,”沈思渡看著湖面,嘴角又忍不住翹起來了,“他說,在杭州,五十塊錢買張跳湖的門票,其實不算貴。”
遊邈這回有了點反應,他扯了下嘴角,眼神掠過湖面:“那他跳了嗎?”
“沒。他說攢夠一百再去,能跳兩回。”
遊邈沒評價曲迪,只是輕笑了一聲。
沈思渡也跟著笑,笑聲剛起,就被斷橋方向炸起的一嗓子給截斷了。
“小夥子!跳湖罰兩百!兩百啊!”
兩人步子同時一頓。
晨光裡,一個橙背心大爺擎著長杆撈網,正衝著橋底下不知道哪個方向喊,可能是在訓晨泳的,也可能只是例行公事。
沈思渡愣在原地,等反應過來,笑意是從胸腔裡直接撞出來的。他彎下腰,捂著肚子,笑得有些接不上氣。
遊邈立在一旁,垂眼看著他。沒催,也沒跟著大笑,只是等沈思渡笑聲歇了,才伸手在他背後虛虛地扶了一把。
沈思渡直起腰,眼角憋出點溼意,他深吸了一口潮溼的空氣,指了指前面亮燈的便利店。
“買兩瓶水,”他聲音還帶著笑後的餘震,“帶上山。”
沈思渡推開便利店的門,冷氣撲面而來。他心情很好,好到進門的時候還在想剛才那句“兩百塊”,嘴角沒完全收回去。
收銀臺前排了個小隊,沈思渡手裡抓著兩瓶水和兩個冷藏三明治,正好等在一家三口後面。
那是對年輕夫妻,揹著鼓囊囊的登山包,大概也是想趕這道日出。但被媽媽牽在手裡的小男孩顯然還沒睡醒,半個身子往下墜,嘴巴扁成一道僵硬的縫。
“寶寶乖,你不是沒看過日出嘛,特別漂亮。”媽媽彎下腰哄道。
男孩不接受這個交易。他閉著眼醞釀了兩秒,在那陣持續不斷的冰櫃噪音裡,爆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嚎。
哭聲在凌晨的便利店裡顯得格外刺耳,連收銀員都抬頭看了一眼。
年輕的爸爸朝沈思渡歉意地笑了笑,蹲下去想把孩子抱起來,但小男孩正處於全面抗議的高峰期,身體僵直,梗著脖子拒絕一切安撫。
媽媽見狀,從購物籃裡翻了一陣,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最普通的那種。透明塑膠紙包著,圓圓的糖球,白色的紙棍。收銀臺旁邊的小桶裡常年插著一把,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橘子味的,五顏六色擠在一起。
塑膠紙在燈光下折出一道反光。
“吃這個好不好?吃完就不哭了。”
小男孩的嚎聲戛然而止。他盯著那根棒棒糖看了兩秒,抽噎著伸手接過去。
圓圓的糖球被塞進嘴裡,哭聲變成了間歇性的抽泣,抽泣又變成了吮吸和吞嚥的聲音。
沈思渡站在貨架後。
吮吸的聲音沒有停。甜的,黏的,那股氣味隔著三四步遠還是湧過來了,裹著糖漿和唾液的溫度。
一家三口向外走去。小男孩趴在父親肩頭,嘴角露出一截溼漉漉的白色紙棍。
收銀臺空出來了。
沈思渡能感覺到收銀員在看他,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礦泉水瓶的塑膠稜角硌進掌心。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付款的,只記得走出便利店時,遊邈正站在門外,側臉被晨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怎麼了?”
“沒事。”
遊邈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接過其中一個袋子。
石階在暮色裡變成一條灰色的窄脊。沈思渡走在前面,腳下的石板有些地方生了苔蘚,踩上去一腳潮溼。
但他走得很重,每踩下一步,石板的硬度就從腳底傳上來,經過脛骨、膝蓋、大腿,每一個關節。這種實實在在的觸感把他固定在此刻——是石階,是樹,是正在變亮的天。
遊邈在他身後,維持著一步半的間隙。
有好幾次沈思渡覺得他要說甚麼,但回頭的時候,遊邈只是看著他,甚麼都沒說。
坡度變陡,沈思渡卻越走越急,有薄汗從後頸滲出來,黏在衣領上。身體在加速運轉,像是在用肌肉的痠痛去對沖另一種更深的不適。
遊邈聽著沈思渡在前面紊亂的喘息,甚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步幅收窄了一點,不近,也沒有更遠。
山頂的天已經亮了大半。
東邊的雲層被點燃,層層疊疊,城市在腳下漸次甦醒,遠處的高樓從灰藍的霧氣裡一棟一棟浮出來,玻璃幕牆零星地反著光。
他們找了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沈思渡把塑膠袋拆開,拿出三明治,遞給遊邈一個,然後撕開包裝袋。
他吃得很急,冷麵包順著食道硬塞下去,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嘴裡還沒嚼完就往下嚥。
遊邈一直沒有動。他靜靜地看著沈思渡,看他蒼白的臉色,看他為了壓制甚麼而劇烈滾動的喉結。
第四口的時候,沈思渡偏過頭,肩膀弓起來,發出一聲乾澀的嘔。
甚麼都沒吐出來。他彎著腰,一隻手撐在石頭上,另一隻手還攥著被咬了幾口的三明治。
手腕被一隻溫熱的手鎖住了。
遊邈的手指卡在他腕骨上,剛好截斷了他繼續進食的動作,另一隻手把礦泉水瓶塞過來。
“慢一點。”
只有三個字,卻像在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
沈思渡仰頭灌了兩口水。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沖刷而下,把那些卡在喉管裡的硬塊強行推入胃袋。
他慢慢直起身。
遊邈搭在他腕骨上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鬆開。
沈思渡把三明治放回去,擰上瓶蓋,兩手撐在膝蓋上。
太陽快要出來了,光帶的邊緣開始凝聚,越來越亮,越來越密。
印尼,五千公里。
赤道邊永遠熾熱的夏天。沒有梅雨季,沒有倒春寒,沒有便利店收銀臺旁邊的塑膠桶。
原本被擱置的退路,此刻化作一條極其清晰的單行道。
沈思渡聽見自己的聲音:“遊邈。”
“嗯。”
“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太陽徹底掙脫了雲層。整面天空燒成濃烈的橘金色。
“公司有個外派的機會,”沈思渡看著遠處的城市,“在印尼。”
他停了一下。
“我想去。”
沒有鋪墊,沒有試探,沒有留有餘地的字尾。
“合同上是三年,滿兩年可以提前結束。快的話兩個月走,最晚……應該年底。”
說到“應該”的時候,沈思渡頓了一下,這個詞不該出現的。於是他又接上去,語速快了一點:“下個月先跟那邊的負責人見一面,沒問題就辦工籤。杭州直飛差不多五個半小時,還好。總包也不錯。”
還好,也不錯。這些詞像填充物一樣被塞進句子的每個縫隙裡。
“到時候如果你來玩,我請你吃飯。”
沈思渡終於說完了。
聲音消失的瞬間,山頂忽然變得很安靜。
風還在吹,但他甚麼都聽不見了。
遊邈沒有說話。膝蓋上那個三明治始終沒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摁著包裝紙的折角,摁下去,鬆開,看它慢慢彈回來,再摁下去。
沉默被無限拉長,直到太陽徹底掙脫雲層,露出了一小截弧頂。
沈思渡忽然很想站起來說“我們下去吧”,用一個動作截斷這片沉默,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在即將潰堤的情緒面前率先抽身,率先轉移,率先用“算了”和“沒事”把裂縫糊上。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已經決定了。
三年、五千公里、一個沒有冬天的地方。 一個沒有遊邈的地方。
所以他允許這片沉默存在。允許它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到胸口。
這是他能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奢侈。
“甚麼時候決定的?”遊邈的聲音終於落下來。很輕,語調平平,似乎真的沒帶甚麼情緒。
“前不久。”
“前不久,”遊邈重複了一遍。手指又動了,摁下去,鬆開,“offer是甚麼時候來的?”
沈思渡的眉心跳了一下,這話的方向讓他覺得不安,他下意識想解釋:“上個月,不過流程一直在談,我也沒跟多少人說過……”
“上個月,”遊邈還是在重複,“你決定了一個月,今天突然想去了。”
沈思渡的肩膀收緊了一點:“我一直在考慮。”
“你一直在考慮,”遊邈第三次重複他的話,“但你跟我說的時候,用的是‘我想去’。不是‘我在考慮’。”
“是。我想去,也決定要去了,”沈思渡對上他的視線,沉默了兩秒,到底還是把那句無奈說出了口,“遊邈,你非要在這種字眼上繞嗎?這是正式的工作調動,我需要綜合考慮各方面的利弊,我也確實在考慮清楚之後,第一時間就來告訴你了。”
日出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遊邈那雙狹長的眼照成了一種近乎琥珀色的透明。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連失望都很稀薄。
“你記不記得,”遊邈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比平時更輕。他講話一向是懶的、散的,尾音習慣性地拖一拖再放掉,但這一次沒有拖,每個字都被他收得緊繃,“上次在這裡,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你說,如果每個人都要經歷一場戰爭,你會是那個連號角都不敢吹響的人。”
沈思渡的手指收緊了。
“我記得。”
遊邈轉過頭,定定地注視著他。
“你現在覺得自己在吹號角嗎?”
沈思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在亮起來的玻璃幕牆,忽然很想把那些在心裡排練過無數遍的理由全部倒出來。想說Package不錯,夠他在杭州做四五年了,想說那邊沒有春天秋天冬天,一年到頭都溫暖。這些理由他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每一條都站得住腳,每一條都經得起審視。
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遊邈在看著他。
那道目光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他喉嚨發緊。
“這不是號角,”沈思渡避開了遊邈的視線,“這是一種選擇。我想清楚了。”
遊邈沒有說話。
風從山頂掠過來,沈思渡後頸發涼,站在那裡,逆光裡那雙眼睛幾乎是透明的,透明得讓他沒無處可躲。
“選擇。”
遊邈再次重複了這兩個字,沒有語調,沒有重音。
然後,他低下頭,睫毛垂下去的那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線。
風從山頂掠過去。遊邈的手指終於離開了那個三明治折角,摁了很久,紙已經軟了。
等他重新抬起頭時,那條線鬆開了,聲音從胸腔深處漏出來,帶著嘆息。
“沈思渡。”
這聲嘆息太輕了。沈思渡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轉過頭去。
但遊邈沒有看他。
遊邈看著遠處,逆著光,整個人的輪廓在那道光裡幾乎要被燒穿。
“你準備自殺的時候,”他說,“也叫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