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36
C36
五月的靈隱寺遊客不算多,沈思渡挑了個工作日請了假過去。剛過了五一的尾巴,只有零星散客,售票亭前排著短隊,幾個穿衝鋒衣的中年人正舉著手機比對攻略。
沈思渡站在售票亭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寺牆外的那條路,獨自拐了進去。
寺牆外圍的路不寬,兩側的樟樹和水杉把天空遮成一條不規則的縫。陽光從葉隙裡漏下來,碎在青石板上。
右手邊是院牆,黃漆斑駁,瓦簷上結著一層薄綠的苔。
山風穿林而過,帶來了遠處的木魚聲,一聲接一聲,鈍重而規律。
像一顆心臟在替整座山呼吸。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有一條岔路通往索道站。
沈思渡的腳步停了。
他來過這裡,不止一次。
剛來杭州的那個秋天,沈思渡幾乎每隔一兩週就會坐一趟索道上山。不為看風景,不為拜佛。只因為纜車在上升的某一段會穿過一片極深的靜默。腳下無路,頭頂無天,只有鋼纜單調的嗡鳴。
但後來他就不怎麼來了。因為厭倦了,厭倦了那種被髮送的感覺。
每一次上升,盤山路的彎道和城市的燈火都在提醒著他,他依然被困在巨大的庸常裡,依然在生活的黑海里打轉。
這條路承載了太多這種忽明忽暗的心情。
沈思渡沒有再看那條岔路,轉身沿著寺牆繼續向前。
他不再需要那種虛幻的高空,他寧願去踩一踩腳下的青苔。
路越來越窄。
有一段被野蕨吞沒了半邊,有一棵倒伏的老樟樹橫在路中間沒人清理。青石板被泥土和落葉覆蓋了,踩上去是鬆軟的,鞋底陷進去,拔出來時發出黏膩的輕響。
走了很遠,寺牆的黃色漸漸被樹影吞沒。
路的盡頭是一段廢棄的石階,通往一小片平臺,雜草齊腰,邊緣有一道矮矮的石欄。石欄外面是山谷。
風從谷底灌上來,帶著水汽和深處的泥腥。
從這個角度,透過樹梢的縫隙,可以隱約看到山下零散的屋頂,還有更遠處的高樓,再遠處的天際線。整座城市被霧氣溶解了邊緣,灰白相間,分辨不清哪裡是建築,哪裡是雲。
但沈思渡知道,那灰霧下面是甚麼。
是和寶石山那晚一樣的萬家燈火。
是無數個正在發生的,具體的瞬間。
廚房裡的油煙機聲、孩子的哭鬧、陽臺上的那盆花,和門廳裡那盞為歸人留的燈。 每一扇窗後的人,都被等待、被需要、被一段關係牢牢錨定。他們擁有座標,擁有引力。
而他只是一個路過的人,一顆在軌道外遊蕩的衛星,看著那些發光的星系,既無法靠近,也無處降落。
沈思渡在石欄上坐下來,石頭被太陽曬得微溫,褲子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粗糲的觸感。
二十二歲,夏天。北京到杭州的高鐵。
他抱著一隻藍色的軟殼貓包坐在靠窗的位置,妙妙蜷在裡面,偶爾從透氣網面發出很短促的叫聲。
那天是沈思渡的生日。
候車間隙,他在麥當勞買了一支甜筒。人潮擁擠,他抱著貓躲在角落。那簇奶油擠成微微傾斜的尖角,像蛋糕上面那種裱花。
畢業前幾天,不僅沒有爬長城,也沒有去亮馬河畔,連給自己買個蛋糕的念頭也只是在早上一閃而過。最後沈思渡帶著一隻貓和一支三塊錢的甜筒,坐上了南下的列車。
那簇奶油是他二十二歲唯一的生日蛋糕。
妙妙走的那個秋天,杭州的雨下得很久。
剛才的畫面還在眼前,醫生搖了搖頭,說不行了,要是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沈思渡怔怔地抱著貓站在原地,眼神空乏得近乎於平靜:“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走出醫院時,他懷裡的貓包很輕,布面上還殘留著妙妙身上的氣味——混雜著消毒水、貓糧,和正在冷卻的體溫。
杭州的雨是那種無聲的綿密,像霧。
沈思渡沒帶傘,站在簷下,直到被路人無意撞了一下,他才遲鈍地邁開腿,走入雨中。
那個冬天過得很漫長。
然後是另一個春天,另一個夏天,另一個秋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在這座城市裡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坐地鐵、去超市、把垃圾拎到樓下。搬過一次家,換過一次工作,手機換了兩臺,鞋子穿壞了無數雙。
但他心裡面打滿了結。死的、不動的,每一個都拽著不同方向的繩結,既飛不起來,也蹲不下去。
這些結不會自己鬆開,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一排被釘死的窗戶。
風停了一下,又吹起來。
沈思渡從石欄上站起來。
雅加達,年均二十七度,恆夏無冬。
那是一個在時間軸上切除了寒冷的地方。
那個失去妙妙後的第一個季節,那個他在出租屋地板上蜷了三天三夜的季節,那個他路過長慶街天橋時第一次認真地往橋下看了很久的季節——在赤道上是不存在的。
他不確定把自己移植到一個沒有冬天的地方,心裡的結會不會鬆動。
大概不會。
但至少那裡沒有審視的目光。在那座陌生的島嶼,那些結將退化成他體內一塊私人的礁石。不需要解釋成因,不需要展示傷口,也不必在任何人面前表演痊癒。
沈思渡沒有原路返回。
他順著另一條石階繞向北高峰的方向,經過了一段長長的石板橋,橋下溪水極淺,鵝卵石被日光照成一片碎金。
又經過一座不知名的小亭子,四面通風,亭柱上有人用指甲刻了歪歪扭扭的到此一遊。
山路中段,香樟樹下,藍印花布蓋著的木箱旁,坐著個看手機的男人。
沈思渡買了一杯青梅酒,十塊錢。他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喝了一口。酸的,果味很濃,酒精度不高,但入喉時有一陣暖意慢悠悠地蔓延開來。
“好喝。”沈思渡說。
男人終於抬了一下頭,點了點,又低下去了。
沈思渡端著杯子坐了一會兒,杯底見空,人也變得輕盈。
那點微弱的酒精開始在血管裡遊走。
微醺,一點點的。彷彿有人在他後腦勺輕輕摁了一下,世界的對比度被調低了半格,所有的顏色都柔和了一個色階。
剩下的路,忽然就變得好走了一些。
出了景區,靈隱路上的法桐將陽光篩得細碎。巷口有個臨時支起的花攤,沈思渡買了一束盲盒花。
十五塊,買來一束擁擠的熱鬧。淡黃雛菊和不知名的紫花在紙筒裡推搡著,滿天星歪七扭八地探出頭。
“不太好看,我是替室友看攤的。”女生訕訕地笑。
“挺好的。”
沈思渡接過花,牛皮紙的手感溫熱粗糙。他拎著這束亂蓬蓬的花繼續走,酒精讓步伐變得輕慢。
沒甚麼不好的。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往城裡開。
窗外閃過一截暗紅色的簷角,從江邊的樹冠後面探出來。六和塔。
沈思渡按了下車鈴。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單手拎著花,另一隻手掏出手機,對著塔尖拍了一張。逆光,天很藍,簷角切進畫面的右上角。
他把照片發給了遊邈。甚麼都沒寫。
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買了張票上塔。
六和塔的內部比想象中窄,石階螺旋向上,牆壁是老舊的磚石,有些地方已經風化了,摸上去沙沙的。每上一層,視窗的光亮一些,風也大一些。
沈思渡一口氣爬到了最高層。
塔頂平臺不大,四面皆是窗,風從江面灌進來,夾著水汽和泥沙的腥氣。
他把花放在窗臺上,兩手撐著欄杆,風把頭髮吹亂了也沒去管。
這裡比寶石山高,看得也更遠。遠到能看見江面上一條很小的駁船緩慢地移動,船尾拖出一條白色的尾跡,在灰色的水面上漸漸散開。
天色暗得很快。太陽沉到了對岸的樓群后面,天際線上只剩一條窄窄的橘紅色。
最後一抹橘紅在江對岸燒完之前,遊邈來了。
身後的腳步聲停住。遊邈從樓梯口走出來,騎了一路摩托車過來的風還掛在他身上,黑色夾克的領口翻著,黑色的頭髮有些凌亂。
他看了一眼窗臺上的花。
“你的?”
沈思渡轉過身,把花拿起來遞給他。
“路上買的,”他垂下眼,“我家沒有花瓶。”
遊邈看著那束花。 雛菊和紫花的花瓣有幾片已經皺了,滿天星歪歪斜斜地從報紙縫裡探出來,整束花的形狀介於花束和一捆隨手抓的雜草之間。
他沒有說話,而是接了過來。
花被放回了窗臺的另一端,花莖朝內,花頭朝外對著江面。好像這束花也需要吹一吹風。
“你怎麼來這裡了?”遊邈走到沈思渡旁邊,兩手搭在欄杆上。
“不知道,坐過站了。”
遊邈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
“一杯青梅酒,路邊攤上的。”
遊邈沒說甚麼。他的目光轉回江面,下頜微微抬著,領口被風灌得鼓起來一點。
塔頂已經沒有人了。暮色把所有的遊客都趕到了山下,只剩他們兩個還非要執著地站在風裡。
江面上最後一點光也在消失。
天空從西往東漸次暗下來,橘紅變成深紫,深紫變成鉛藍,鉛藍再往上就是夜了。
對岸的樓群開始亮燈,一盞,兩盞,然後整片整片地亮起來,倒映在江水裡。
“今天院裡接了個急診。一隻小橘貓,是傳腹,送來的時候各項指標都不太好,” 遊邈用平淡的口吻說著一件尋常的壞事,“搶救了一下午,肚子大得像球,抽了胸水,還在吸氧。”
這描述太過具體,沈思渡想喊喊不出,想透氣透不了。他站在風口,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跟著緊了一瞬。胃裡的酒意在此刻變成了一股溫熱的流體,沖刷著喉管裡那塊堅硬的結石。
“你養過貓嗎?”沈思渡忽然問。
遊邈偏了一下頭:“沒有。”
“我養過。”
沈思渡的聲音輕了下來。
青梅酒的餘韻還在,不多,但夠把嗓子裡那道一直卡著的閘門鬆開一點點。
“藍貓,叫妙妙。”
遊邈沒有說話。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微微蜷著,在聽。
“妙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思渡說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畢業的前一學期,我們專業的院貓絕育前生的,她當時很小,才不到兩個月大。”
有風從江面上捲起來,發出低沉的嗚咽。
“她脾氣不好,不讓人摸肚子,一摸就齜牙。只有冬天最冷的時候才肯跳到膝蓋上待一小會兒,待幾分鐘就跳走了。”
沈思渡兩手撐著欄杆,目光落在江面某個不確定的遠處。
“後來收養了她以後,我帶她去做絕育,體檢的時候才知道肚子鼓鼓的是腹水。那時候寵物醫療不像現在,醫院說有新型特效藥,但價格不便宜,需要一筆錢。”
遊邈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替他擋住了一半的風口。
“所以你來杭州了。”
“是啊,我能救她了。打了兩個星期的針。每天抱著它去,晚上抱回來。”沈思渡垂下眼,看著自己蒼白的手心,“但是狀況還是在惡化,後來它吃不下東西了,一口都吃不了。它已經沒有吞嚥反應了,我還拿著針管往裡灌。流食糊在它嘴邊的毛上,我想擦乾淨,卻越擦越髒。”
他停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不是要哭,而是想把甚麼東西重新咽回去。
“最後兩天,她大小便失禁了。一隻眼的虹膜全是血絲,它看著我的時候——”
沒有說完。
“你說,它也像我一樣,平靜而痛苦嗎?”
風忽然大了一陣,窗臺上那束花的牛皮紙被掀開了一個角,啪地一聲又合回去。
“這個世界上最艱難的事,”沈思渡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掉,“是神從不告訴你,究竟有甚麼東西是無論如何也不屬於你的。”
他偏過頭,看著遊邈。
暮色裡遊邈的輪廓被最後一點天光勾出來,狹長的眼,薄薄的嘴唇,下頜線在陰影裡折出一種鋒利的漂亮。
風在他的髮梢間穿梭,將額前的碎髮吹起又放下。反覆地,糾纏地,像某種無法落地的猶豫。
然後沈思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遊邈”。
“妙妙。”
聲音很輕,帶著酒後沒有防備的柔軟。那道視線落在遊邈身上,又好像穿過他,落在更遠的地方。
沈思渡的表情是平靜的,沒有笑,也沒有哭。
遊邈沒有動。
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沈思渡臉上,表情無法辨認。
“妙妙。”沈思渡又叫了一遍。
遊邈的手從欄杆上收回來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沈思渡。
塔頂的風從他身後灌過來,把夾克的衣襬吹起來,在方寸之間圈出了一塊無風的領地。
然後遊邈抬起手,手指扣住了沈思渡的後頸,吻了下去。
很快,快得像看見甚麼東西正在墜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接。
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沈思渡嚐到了風的味道、江水的腥氣、遠處甚麼花的殘香,和遊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全被風攪在了一起。這些真實的氣息被強行灌入呼吸道,替換了那些陳舊的記憶。
遊邈的手指在他後頸上收緊了一下,指腹的溫度很確定,像是在覆蓋它,填補它,阻止那個靈魂從裂縫裡流走。
吻很短,像個句號。
遊邈鬆開的時候,沈思渡還維持著被吻時微微前傾的姿勢。他眨了兩下眼睛,腦子是暈的,但不完全是因為酒。
他看著遊邈的臉,很近。遊邈的表情依然是那種不太有表情的平靜,眼睫在風裡極快地顫了一下,隨即倉促地垂了下去。
沈思渡微微喘息著,嘴唇還泛著點水光。
他想說甚麼,自己也不確定。
有一個念頭閃了一下:印尼、棕櫚樹、五千公里。一種模糊的直覺告訴他,現在絕對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
但他那張欲言又止的臉上,卻又寫滿了一種類似告白的,孤注一擲的猶豫。
遊邈看著沈思渡。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駐了兩三秒,像是在讀懂甚麼,又像是誤讀了甚麼。
“別說。”
聲音忽然冷下來了。
沈思渡愣住。他的嘴還張著,那個沒說出口的句子卡在喉嚨裡,進退兩難。
遊邈已經轉過身去了,手插回褲兜裡,看著遠處的江面。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又放下。
沈思渡閉上了嘴。
他不知道遊邈在拒絕甚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想說的究竟是甚麼。
安靜了幾秒,遊邈移開視線,轉回去面對江面,兩手重新搭上欄杆。動作不太自然,彷彿是手指需要一個著落點。
“你送的花太難看了。”
聲音悶悶的,說得沒頭沒尾。
沈思渡愣了一下。花?——他想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放在窗臺上吹風的那束花。
“……啊?”
遊邈沒有解釋,他的手指在欄杆上叩了兩下。
安靜重新蔓延開來。
江風把他們之間所有的空氣都抽走了,又灌回來,來來回回,但那種悶是風無能為力的。
最後是沈思渡先受不了了。
“我想下去了,”他往樓梯口退了一步,“有點暈。”
遊邈沒有攔他。
他們一前一後走下了塔。石階在暮色裡變得很暗,沈思渡的手扶著牆壁往下走,指尖碰到磚縫裡風化出來的砂粒。遊邈在他後面一層,步子不快不慢。
出了塔,沿著江邊的步道往外走。路燈已經亮了,把梧桐樹的影子拓在柏油路面上。
遊邈走在前面,手插在褲兜裡。沈思渡跟在後面半步。
走了一段路,沈思渡追上了半步,他們並排了幾秒。
“你餓不餓?”
遊邈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
沈思渡側過頭看他。路燈從側面打過來,遊邈的側臉是一片乾淨的明暗分界,下頜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脖頸上面那一小截面板還泛著不正常的紅。
沈思渡的手指下意識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酒精讓他的大腦在這一刻打了個極為離譜的滑。
於是他小跑兩步,繞到遊邈跟前,倒退著走:“或者……直接去我家?”
遊邈的腳步停了。
路燈底下,沈思渡的臉還帶著酒後的薄紅,表情介於清醒和犯迷糊之間,眼神是那種既真誠,又毫無自覺的懵。
遊邈盯著他看了兩三秒。
“不要。”
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賭氣成分的矜持。
沈思渡還沒來得及追問,遊邈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已經轉身走回了塔的方向。他快步上了幾級臺階,從窗臺上把那束花拿了下來。
牛皮紙快散架了,雛菊也歪了腦袋。
然後他走回來,鄭重地把花塞回沈思渡手裡。
“拿回去,”他戴上頭盔,擋住了那雙不想被看穿的眼睛,聲音被面罩悶住了一點,“去買個花瓶。”
不過沈思渡沒有買。
他剪開了一隻喝空的礦泉水瓶,邊緣參差不齊,灌了自來水,將那束從塔頂帶回來的雛菊插了進去。
歪歪扭扭,頭重腳輕,但至少站住了。
沈思渡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沒有旋轉,青梅酒的度數到底不高,但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旋轉。
手機亮了一下,一條未讀訊息。
周晟:「我下個月初回去,第二週應該能見上,到時候我請你吃飯,聊聊我們那邊的情況。」
沈思渡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今天的事一幀一幀地回來了:靈隱寺牆外的路、索道站的岔口、青梅酒、配色混亂的花、六和塔頂的風、妙妙、那個吻,還有遊邈那句悶在頭盔裡的“不要”。
每一幀都滾燙,每一幀都讓他遲疑。
但他還是按下了回覆鍵。
「好的,我很期待,到時候見。」
手機扣回枕邊,扣上了一道閘門。
沈思渡閉上眼,雅加達的畫面浮上來——熱帶的棕櫚、烈日下的海、沒有冬天的街道。
畫面很美、很暖、很遠。
但沈思渡知道,那個足夠美麗、足夠嶄新、足夠遙遠的新世界,是沒有遊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