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31
C31
北京那邊的聯絡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個陌生的企業微訊號很快就加了沈思渡,備註寫著「印尼本地化運營-周晟」。沈思渡透過以後,對方發來一段語音,聲音聽起來三十出頭,帶著點北方口音.
大意是LISA應該跟你透過氣了,我是印尼那邊的負責人,看過你之前做的幾個專案,挺Match的。下個月我回國來總部述職,到時候見個面聊聊?
沈思渡回了一條:「好的,到時候聯絡。」
周晟回了個OK的表情。
沈思渡點進他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配圖是一張辦公室窗外的風景,棕櫚樹、遠處的海、被熱帶陽光烘得湛藍的天空。配文只有兩個字:「下班。」
再往下翻,是團隊聚餐的照片,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擺滿了看不出樣式的東南亞菜,大家都穿得很隨意,有人踩著人字拖,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周晟坐在中間,舉著一杯插著菠蘿片的粉色飲料,笑得恣意。
再往下是一張海邊的照片,夕陽把海浪鑲了一層金邊,配文是「週末」。
沈思渡的手指在螢幕上久久地停佇。
在那個瞬間,他把自己也投射進了一場溼潤而溫熱的幻夢裡。
他想象自己也坐在那張喧鬧的長桌末端,換下那身挺括卻僵硬的襯衫,穿著被汗水打溼的短袖。窗外是搖曳的棕櫚與被烈日灼得發白的天空,而他身邊那些叫不出名字也不需要交換名片的人,吃著辛辣燙口的食物。
這感覺,如同在沉悶的舊網頁上,指尖輕輕一點,按下那個重新整理鍵。
然後,那些積壓了幾十年的快取、那些無法清理的冗餘錯誤,通通在幾秒內被清空了。世界陡然變得空曠、簡單、輕盈,充滿了一種重新的可能性。
而一個沒有故事的、嶄新的異鄉人,正赤著腳,走向那片蔚藍的自由。
五月近在咫尺,週六的陽光裡都帶著點慵懶的燥意。
沈思渡站在約定的入口處,遠遠看見曲迪正推著一個小推車,從停車場的陰影裡吃力地挪出來。
他乍一看還以為曲迪推了只小狗出來溜。
直到走近了,才發現是個小孩子。
“驚不驚喜?”曲迪把推車停穩,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我老婆今天和閨蜜出去玩了,孩子沒人帶,我臨時頂上。”
沈思渡低頭看了一眼推車裡的小孩,面板白淨,眼睛閉著,睡得很沉。
“多大了?”
“一歲三個月。正是最折騰的時候,晚上兩三點還要起來餵奶。”曲迪一邊抱怨一邊推著車往商場裡走,“你是不知道,我現在睡眠質量堪比大學期末週一天睡倆小時那會兒。”
兩個人找了家新開的閩南菜餐廳坐下,小孩還在睡,曲迪把推車停在桌邊,時不時低頭顧一眼。
“對了,你上次說你公司那邊有甚麼動靜來著?”
沈思渡已經忘了上次說了甚麼來著,只好選了個時間最近的,含糊道:“說讓我外派去印尼。”
“外派?”曲迪眼睛亮了一下,“這是好事兒啊。但是東南亞……也行吧,待遇比國內高吧?”
“應該是。”
“你問問,總包能高多少,”曲迪放下筷子,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要是滿意的話,趕緊跑,別猶豫。你沒聽過一句話嗎?熱帶國家無強國。”
沈思渡看著他:“無強國是好事?”
“對我們打工的來說肯定好啊,安逸,”曲迪喝了口魚湯,“泰國人有句諺語,叫甚麼來著……‘慢慢來,反正明天也還是夏天’。你想想,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誰還著急幹活啊。”
沈思渡若有所思,用筷子尖戳了戳碗裡的牡蠣煎餅。
“反正我要是有這機會,肯定去,”曲迪又開始吃,“杭州現在捲成甚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跑就跑唄。”
推車裡的小孩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曲迪立刻低頭去看,確認孩子沒醒,才鬆了口氣。
“長得像我,你看看,”他朝沈思渡招招手,“可愛吧?”
沈思渡湊過去,看著推車裡那張小小的臉。眼睛還是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淺很輕。
“長得不太像你,但很可愛。”他客觀評價道。
“你這話說的,”曲迪被噎了一下,“你也生一個唄。”
沈思渡又靠回去了,搖了搖頭。
“那養個小貓小狗之類的?”曲迪想了想,“哎對了,你養過是吧?我們大學校園裡那隻流浪貓。我記得當年畢業大家都留北京,就你一個人跑杭州來了。那時候怎麼說的來著……為了這邊的簽字費給貓治病?怎麼樣了,貓現在還在呢?”
沈思渡半晌沒出聲。
“不在了。”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說。
正好上了道新菜,曲迪指著問服務員:“這是火鍋?”
“沙茶鍋,”服務員的聲音脆生生的,“您用湯汁浸著油條吃,可好吃。”
曲迪把鍋往沈思渡這邊推了點,又想起剛才被打岔了的話題。
“當時我還覺得有點好笑,一隻貓嘛,至於嗎,”曲迪看了一眼推車裡的孩子,語氣軟下來了一點,“現在有了這小子,倒是懂了。有些東西就是沒法用值不值來算的。”
沈思渡笑了笑。
曲迪轉而開始抱怨起奶粉漲價和託班難進的事。沈思渡聽著,偶爾應一句,目光落在推車邊緣那隻毛絨玩具上。
是一隻灰色的小象,耳朵有點歪,看上去被抓過很多次了。
傍晚和曲迪告別後,沈思渡獨自去了湖濱銀泰。
遊邈約了他晚上一起看電影,一部日漫動畫片的劇場版,沈思渡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他平時不怎麼看電影,更不看動畫,但遊邈發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有票”,他就答應了。
電影還有一個多小時才開場,結束得有點早,沈思渡在商場一樓的休息區找了張長椅坐下,掏出手機。
他開啟找房軟體,在搜尋欄裡輸入了公寓小區的名字。
列表刷出來了。七層,九層,十五層。均價、總價、戶型、朝向,一條一條地排。
十一層還是沒有掛出來。
沈思渡盯著那個列表看了一會兒。他對這棟樓的戶型很清楚,自己住十三層,十一層的格局和他那層一樣,只有東西朝向相反。
他退出軟體,開啟瀏覽器,搜尋杭州二手房交易流程。
跳出來一堆連結,他隨便點進一篇,從頭看到尾。然後又搜了公積金貸款額度、商業貸款利率、無息貸款和公積金能不能疊加。
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有些茫然地問自己,這是在做甚麼?
今天下午他剛和曲迪聊了外派去印尼的事。曲迪說“能跑就跑”,說“熱帶國家無強國”,說泰國人的諺語是“慢慢來,反正明天也還是夏天”。
現在他坐在商場裡的長椅上,等著去看一部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動畫電影,手機上開著的卻是怎麼在杭州買房子的攻略。
這兩件事被他裝進了同一天裡,像兩張不同的拼圖,硬擠在同一個框裡,極不和諧。
比起這些有的沒的,他知道自己應該儘快做一個選擇。
去還是留,印尼還是杭州。一個從零開始的新生活,還是一個他還沒弄清楚意義的舊座標。
沈思渡鎖掉手機螢幕,抬起頭。
商場里人來人往,週末傍晚的湖濱銀泰永遠這麼熱鬧。情侶挽著手從他面前走過,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停在櫥窗前,幾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舉著奶茶大聲說笑。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然後忽然定住了。
不遠處的扶梯口,兩個人正從樓上下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穿著一件深綠色塗層外套,正笑著看旁邊的人,側臉輪廓很熟悉。
是鄭勉。
沈思渡的手指收緊了。
鄭勉身邊還有一個人。男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件寬鬆的羊羔毛外套,頭髮理得很短,有種剛從學校出來的乾淨。他走在鄭勉半步之後,兩個人的距離不算近,但也不遠。
他們從扶梯上下來,往商場出口的方向走。經過一家奢侈品店的櫥窗時,鄭勉停了一下,側過身對那個男孩說了句甚麼。男孩笑了,眼睛彎起來,帶著點羞澀和討好。
然後鄭勉抬起手,在男孩的後腰上輕輕推了一把。
那個動作很短,不到一秒,旁人看來可能只是普通的“走吧”的示意。
但沈思渡看見了。
他看見鄭勉的手掌貼在男孩後腰的位置,看見那隻手停留的角度和時長,看見男孩順從地被那隻手引導著往前走。
沈思渡想起鄭勉上次來找他吃飯時說的話。
“部隊裡那些小孩兒,離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喘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