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32
C32
沈思渡站在扶梯上,看著一樓的人群被拋在身後,慢慢變小。
鄭勉和那個男孩早就不見了,商場門口的光線吞掉了他們,就像吞掉所有普通的行人那樣。
扶梯把沈思渡送到四樓,遊邈靠在電影院門口的柱子旁邊,低頭看手機,旁邊立著一塊電影的宣傳立牌,上面畫著一個握刀的主角少年,背景是燃燒的火焰。
“你朋友呢?”遊邈收起手機。
“小孩餓了著急回家,先走了。你買好爆米花了?”
“嗯,進去吧。”
放映廳不大,週末傍晚的場次上座率很高,沈思渡跟著遊邈找到座位坐下,是中間偏後的位置,視野不錯。
燈還沒暗,遊邈把那隻巨大的爆米花紙桶放在他們中間的扶手上。
沈思渡往桶裡看了一眼,爆米花分成了兩半,一半顏色深一些,裹著油亮的焦糖,另一半淺一些,他撚起一顆嚐了一下,是芝士味的。
“雙拼的,”遊邈朝海鹽那邊揚了揚臉,“這邊是你的。”
沈思渡愣了一下,他好像不記得有和遊邈說過他不喜歡甜。
燈暗下來了,螢幕亮起,開始播映前廣告。
沈思渡拿了幾顆芝士味的爆米花放進嘴裡,鹹香酥脆,他盯著螢幕,心不在焉地想,不過,確實比甜的好吃。
他的腦子還留著剛才的畫面,鄭勉的手貼在那個男孩的後腰上,那個動作的角度,那個男孩順從的姿態。
劇情到了甚麼地方,沈思渡聽見旁邊有人在小聲抽泣。他側過頭,看見前排一個女生正在擦眼淚,旁邊的男朋友遞過去一張紙巾。
沈思渡又把視線轉回螢幕,銀幕上,宏大的悲劇正在走向高潮。
一個角色死了。火焰吞噬了他,但他依舊在燃燒中笑著,說著甚麼關於責任和傳承的話。周圍的觀眾都很投入,有人在小聲驚歎,還有人在黑暗中輕聲擤著鼻子。
沈思渡沒有關注那場火,而是藉著銀幕上忽明忽暗的火光,鬼使神差地探過身去,努力睜大眼睛看向身側的遊邈。
他想看看在這樣聲勢浩大的故事面前,遊邈會交出怎樣的底色。是會覺得這種熱血的煽情拙劣可笑,還是也會在那一兩句宏大的臺詞裡動一動眉眼?
銀幕上的火光在那張臉上掠過,遊邈卻坐得極穩,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分的陰影。
“有這麼無聊嗎?”
遊邈忽然側過頭,聲音輕飄飄的,在這滿廳的悲壯裡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他沒看銀幕,視線直直地撞進了沈思渡還沒來得及撤回的目光裡。那種眼神裡沒有半點被劇情感染的溼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惡作劇般的清醒。
“……”沈思渡慌亂地往左右瞟了一眼,好在周圍沒人在關注他們,“沒有。”
他重新縮回了椅背深處,動作快得有些狼狽,像是要把自己重新埋進那陣芝士爆米花的鹹香裡。
動作間,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扶手上的爆米花桶。
紙桶晃動了一下,幾顆爆米花順著邊緣滾落,跳進了昏暗的縫隙裡。
沈思渡下意識伸手去扶,幾乎是同一瞬間,遊邈的手也探了過來。
在粗糙的紙殼邊緣,他們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沈思渡嚇了一跳,迅速抽回來了。但遊邈沒動,他的指節就搭在桶沿上,與沈思渡的指節相隔不到一厘米。
黑暗裡,沈思渡看不清遊邈的表情。只有大銀幕上的火光在劇烈起伏,一明一暗地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個曖昧不清的輪廓。
過了兩三秒,遊邈的手收回去了。
“專心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
沈思渡重新靠回那張並不算寬敞的椅背裡,十指在黑暗中無意識地交疊。
銀幕上的故事仍在繼續。
沈思渡努力讓自己看進去,但注意力還是斷斷續續的。他記住了一些畫面,燃燒的火焰、奔跑的少年、刀光劍影。
但串不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中途,遊邈又把爆米花桶往他這邊推了推。這一次,遊邈的手沒有停留,只是在鬆手的瞬間,指尖輕巧地撥動了一下紙桶。沈思渡拿了幾顆,鹹味蔓延在舌尖,發現遊邈把桶轉了個方向,芝士那側正對著他。
電影結束的時候,沈思渡發現自己幾乎甚麼劇情都沒記住。
影廳裡的燈光重新亮起,將銀幕裡虛幻的火光悉數撲滅。
周圍的觀眾紛紛起身,交談聲和摺疊椅回彈的聲響此起彼伏。遊邈沒有急著走,他依然懶懶地靠在椅背裡,兩條腿隨意地支著,等著擁擠的人潮散去。
“怎麼樣?”他問。
“畫面挺好看的。”沈思渡說了句實話。
遊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從電影院出來,那種密閉空間裡的空調味瞬間被夜風吹散了,空氣裡裹著點初夏特有的潮氣,粘稠卻清爽。
“去湖邊坐坐?”遊邈問。
“好啊。”沈思渡說。
他們沒去人擠人的主乾道,而是沿著湖濱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稍微深些的巷子。巷子盡頭藏著一家小酒吧,露天的位置正對著西湖,能看到對岸的燈火和近處的櫻花樹。四月中的櫻花已經開到了尾聲,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風吹得輕輕打轉。
他們在靠欄杆的位置坐下,面前就是微涼的西湖水。
“喝甚麼?”
“隨便吧,”沈思渡想了想,索性坦誠了要求,“不甜的就行。”
遊邈朝吧檯招了招手,替他點了一杯金湯力,自己要了杯氣泡水。
飲料端上來的時候,遠處的音樂噴泉剛好開始了新一輪表演,幾道巨大的水柱在彩燈的對映下變換著顏色,在那片深色的湖面上投下無數晃動的碎影。
沈思渡喝了一口金湯力,杜松子的香氣混著奎寧水的微苦,酒精的熱度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在胃裡散開。
他用指尖抵著杯緣緩慢地轉動,看著杯壁上附著的一層細密氣泡。那些透明的小圓點像是某種無法宣之於口的思緒,一顆接一顆地脫離束縛,搖晃著向上漂浮。
“過戶是甚麼時候?”沈思渡忽然問。
遊邈看了他一眼:“下週。”
“賣給誰?”
“不知道,遊錚在處理,”遊邈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我沒問。”
沈思渡用胳膊拄在桌面上,歪著頭去看西湖。
酒吧裡放著一首很慢的英文歌,歌詞聽不太清,只有旋律一波一波地漫過來。
“我查過園區的房價。”
沈思渡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遊邈,聲音有點悶悶的。
遊邈的動作頓了一下。
“為甚麼查?”
“隨便……看看?”
沈思渡的聲音有些含糊,自己也不太確定。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喝得有點急,被酒嗆了一下,輕輕咳了兩聲。
遊邈看著他。
沈思渡繼續機械地轉動手上的杯子,側臉被湖面反上來的光映得有些模糊,睫毛低垂著,嘴唇因為剛才那口酒微微泛紅。
“十一層沒有掛出來,”沈思渡說,“可能走的是別的渠道。”
他說完這句話,又沉默了。
遊邈忽然明白他在說甚麼了。
“沈思渡。”
沈思渡終於抬起頭,對上游邈的目光。
遊邈看著他。
燈光下沈思渡的眼睛有些躲閃,像是被抓到了甚麼不應該被發現的事。他的表情有點窘迫,又有點茫然,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沒能說出來。
“她買那套房子的時候才二十三歲,和我現在一樣大。”遊邈開口了。
沈思渡怔了一下,思路轉了個彎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
“那時候外公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學投資。她賺到第一桶金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買了那套房子。”遊邈的聲音放得很低,彷彿在自言自語,“她離開之前和我說過,想把那裡變成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不是誰給的,不是繼承下來的,是她自己爭來的。”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動了近處的櫻花樹,幾片花瓣飄落下來。
“後來她結婚了,有了我,有了公司要打理。那套房子就空了很久,她偶爾去找人去打掃,但自己再也沒去過。”
“直到……那天嗎?”沈思渡輕聲問。
“嗯。”
遊邈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或者說也沒有興趣去探究,她為甚麼要選在那裡結束。後來想了很久,大概明白了。那是唯一一個只屬於她的地方,是她還沒成為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母親之前。那是她所有身份的起點。”
遊邈放下杯子。
“但是,如果一個人在外面被其他身份佔滿了,最後發現只有回到二十年前的一個空殼裡才能做回自己,”他停了一下,“那這個地方就不再是避風港了,而是死衚衕。”
他抬起頭,看著沈思渡。
“她那天回去,是想把所有的身份都卸掉。所以,那棟房子不會困住她。”
沈思渡沒有說話。
“那扇窗戶,現在也不會困住我了。”
遊邈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了一些,但仍舊清晰地傳了過來。
沈思渡又想起第一次的那個雨夜,遊邈躺在車棚的摩托車上,仰頭看著十一層的窗戶。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落了幾瓣櫻花。有一瓣落在桌上,遊邈伸手把它拂到一邊。
沈思渡看著他。燈光照在遊邈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是一種放下重物之後才會有的輕盈。
“那你現在想要甚麼?”沈思渡問。
“不知道,”他說,“但不需要你幫我買回來。”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沈思渡摸了摸耳垂,手指觸碰到的地方熱熱的,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被戳穿了。
“我也沒打算給你買……”
“是嗎?”遊邈嘴角彎了一下,“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思渡又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繼續轉杯子。杯子裡的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底部一點透明的液體和幾顆沒化完的冰塊。
“我只是覺得……”他頓了頓,手上轉杯子的動作越來越快,“我應該為你做點甚麼。”
遊邈的手忽然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杯子。
沈思渡的動作停了。
“我知道,”遊邈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一點,“別轉了,轉得我眼暈。”
沈思渡抬起頭,發現遊邈正看著他,眼神並不是他所習慣的、懶洋洋的、甚麼都不在意的疏淡。
“你不需要做甚麼,”遊邈說,“你在這裡就可以了。”
他的手掌還覆在玻璃杯上,指尖剛好壓著沈思渡還搭在杯壁上的手指。
沒有移開。
沈思渡低頭看著那隻手。遊邈的手指比他的細長一些,也大一圈,骨節分明。
"可以嗎?"遊邈問。
沈思渡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分清他問的是別再轉杯子了,還是別的甚麼:“……可以。”
“那就好。”
遊邈把手收回去了。他端起自己的氣泡水喝了一口,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沈思渡還看著他。
“想說別的嗎?”遊邈忽然問。
沈思渡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確實想說別的。想說印尼,想說鄭勉,想說那些壓在胸口的卻說不清楚的東西。
但他看著遊邈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很亮,沒有催促,也沒有期待,只是安靜地等待。
“沒有了,”沈思渡鬆開了一直微繃著的肩膀,打了個哈欠,“明天要是不上班就好了。”
遊邈杯子裡的氣泡水也已經見底了。
“走吧,”遊邈站起來,“送你回去。”
他們推開酒吧沉重的門走出來。
巷子口正對著風,深夜的涼意猛地灌了進來,吹亂了路邊幾株櫻花沒做完的夢。一片淡粉色的花瓣被風裹挾著,打了個旋,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沈思渡藏藍針織衫的肩膀上。
沈思渡毫無察覺,只是鎖了鎖脖子試圖抵禦冷風,繼續低頭往前走。
“等一下。”
遊邈叫住他。
沈思渡停下來,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遊邈走過去,停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他沒有預告,伸手掠向沈思渡的肩頭,指尖在柔軟的面料上輕輕一點,將那片單薄的花瓣捉住了。
“落在你身上了。”
沈思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肩膀,又看了看遊邈手裡那片輕飄飄的粉色。
“啊,謝謝。”
他應了一聲,隨即重新轉過身去,攏了攏沒扣緊的針織衫領口,恰好網約車司機打來電話,他一邊按了接聽,一邊繼續朝著巷口外那盞閃爍的霓虹燈走去。
遊邈落後了半步。
那片花瓣在他指間輕巧地打了個旋,還沒來得及被風吹走,就被遊邈收攏手指,揣進了口袋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