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30
C30
沈思渡的上午通常過得很快,但今天除外。
倒不是因為工作量少。資料交叉驗證的表格從站會結束後就開始做,中間被兩封需要即時回覆的郵件打斷了。等他處理完回到表格上,游標停在一個函式里,他盯了十幾秒才想起來自己算到了哪裡。
PM在上午發了條訊息過來:「Agency那邊的書面確認拿到了,招募記錄、知情同意書和受訪者資訊都齊了,已經連同之前的郵件存檔歸檔。北京那邊我也同步過了,說沒問題,這件事就這樣。」
沈思渡看著那條訊息裡的“就這樣”三個字。
在所有他預想過的結果裡,被約談、被質疑、被要求進一步說明,就這樣是其中最輕的。
Agency的書面確認堵住了流程上的缺口,招募記錄也證明了受訪者是模特資源庫裡調的,知情同意書上有合規的簽字。一切都在閉環裡自行消化了。
他回覆:「收到,辛苦。」
遊錚的兩封郵件,第一封被沈思渡六頁紙的反駁逐條拆解了,第二封被Agency的材料在流程上關死了。遊錚用學術圈的邏輯打了一套拳,因為在學術界,資訊即權力,暗示即定性。
但是,在商業公司的系統裡,一份歸了檔的書面確認比五封措辭曖昧的教授郵件都管用。
沈思渡忽然回想起來,他曾經告訴顏瀟的那套連自己都不怎麼相信的說辭:過幾年,或者說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夢想成真。
他從小就比起文科更擅長理科。在那些堆滿公式和座標軸的試卷裡,答案永遠是既定的,唯一的。一加一必須等於二,重力加速度在忽略阻力時永遠是恆量,這種絕對的確定性給了他一種接近生理上的安全感。
直到現在,沈思渡都無法理解語文作文的評分標準。為甚麼同樣一段描寫,在不同的閱卷老師眼裡,既可以是情感真摯,也可以是辭藻堆砌?這種由於主觀意志的偏移而產生的評分標準,曾讓他感到極大的困惑。
從某種程度上,他對顏瀟說的也沒錯,他的確夢想成真了——他把自己放進了一個由公式和程序保護的堡壘裡,而這些也的確幫他抵禦了外界那些無法量化的惡意。
日曆上兩點那一格亮著。LISA上週約的,沒有寫主題,也沒有掛議程。
午飯時間,沈思渡沒去食堂,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飯糰。
便利店在一樓大堂的拐角處,和園區的咖啡吧挨在一起。工作日中午這個時段人不少,冷櫃前排著短隊,沈思渡拿了一個金槍魚飯糰,最後一個,差點被前面的人截走。
他往收銀臺走的時候,身後傳來兩個同事壓低的聲音。
“就是那個,長得還挺好看的。”
“幾樓的?”
“不知道,好像十二還是十三……之前內網上那個帖子不就是他嗎。”
“我以為已經刪了。”
“刪了啊,但截圖都傳遍了。我同事說他組裡聊了一下午。”
沈思渡正掃碼付款,收銀臺的提示音“嘀”了一聲,剛好蓋住了後半句。
他拿起飯糰走出去,手指在塑膠包裝上捏得用力了一些,薄膜在指腹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快兩點的時候,沈思渡合上電腦,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LISA已經在裡面了,馬克杯放在手邊,沒有開啟電腦,桌面上也沒攤任何材料。
“坐吧。”
沈思渡在她對面坐下來。
“先說個小事,”LISA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語氣像在劃掉一條過期的待辦,“內網那個帖子已經刪掉了。那種匿名的東西,下次你直接舉報就好,挺無聊的。”
沈思渡“嗯”了一聲。
LISA沒有追問帖子內容是不是屬實,刪了就是刪了,公司還留著沈思渡,證明他有被留下的價值。
“然後跟你說個正事。”
她把杯子放下了,語速沒變,但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換了一個比剛才正式一點的坐姿。
“我們在印尼那邊的團隊你大概也有所耳聞過,本地化運營團隊,做東南亞市場的,跑了差不多快兩年了,二十幾個人。他們一直缺一個資料分析方向的,在內部盤了一圈以後,那邊的負責人看過你之前做的幾個專案,點名想讓你過去。”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人是他們圈的。我今天先和你通個氣兒,後面北京那邊會直接聯絡你,專案內容、外派週期、那邊的Team情況,到時候他們會聊得比我清楚。”
沈思渡沒有立刻接話。
LISA等了幾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換了個稍微鬆弛一點的姿態靠回去。
“坦白跟你說,杭州這邊接下來還會有業務線上的調整,這個節點出去對你來說不是壞事。那邊的Package你也不用太擔心,海外線的薪酬結構一直比國內好看,去了只會比你預期的高。”
“嗯,我明白。”
沈思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鍵盤繭。
他進這扇門之前排列過許多種可能:帖子、郵件、遊錚私下是否又做了甚麼。
但遞到面前的不是判決書,是一張地圖。上面標註的目的地離杭州五千多公里。
“先想想,不著急,”LISA說,“有甚麼問題隨時聯絡我就好。”
“好。”
西曬的陽光透進巨大的落地窗,並沒有帶來暖意,反而照亮了空氣中那些無處可去的浮塵。沈思渡往回走,步伐不快也不慢。
經過茶水間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低,但茶水間的隔音一向形同虛設。
呂業文坐在高腳桌前,手機平放在臺面上,對面站著一個沈思渡只見過兩三面的同事,好像是BD部的,上次週會隔著幾排坐過。她彎著腰湊近呂業文的手機螢幕,壓著聲音,表情比做專案彙報還要嚴肅。
“……那二十一號呢?二十一號行不行?”
呂業文低頭在手機上滑了幾下,手指在某處停住。
“二十一不行,月破日,”他頭也沒抬,“你要啟動最好等二十五,天德合在命宮,順一些。”
“可是客戶那邊催著要kickoff……”女生有些犯難。
“那你就跟對方說內部還有一輪流程要走,”呂業文好像已經習慣了,“四天而已。”
女生想了想,點了點頭,似乎被說服了:“行吧,那就二十五。謝了啊業文老師。”
“嗯。”
她剛走,又進來一個人。沈思渡不認識,但胸牌上隱約是市場部的。那人進來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到呂業文對面,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呂業文又低頭去看手機。
沈思渡沒再看下去,若有所思地回了工位。
腦海裡的某些碎片忽然咔噠一聲對上了位。
他想起上個月BD部那個新合作,Kickoff的日期改了兩次,對外官宣是“配合客戶側節奏”。再往前推,市場部有個Campaign臨陣推遲了三天,當時整層樓都以為是素材沒過審,美術組為此熬了兩個大夜。
原來只是日子不對。
沈思渡朝旁邊瞟了一眼。呂業文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正對著一張資料透視表敲敲打打,保溫杯放在手肘邊上,和這層樓裡任何一個普通的BA看起來沒有兩樣。
每一輪最佳化,呂業文都安安穩穩地留下來了。以前沈思渡以為是運氣,或者某種消極的安全。現在想想,大概不完全是。當半層樓的專案啟動日期都要先過一遍他手機裡的萬年曆,這個人大概也很難被輕易歸進任何一張裁員名單裡。
沈思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一直把人生當成一盤嚴絲合縫的棋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結果轉頭一看,這個世界本質上不過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那些讓他徹夜難眠,反覆推演的圍剿,最後被一份輕飄飄的程序文件關在了門外;而一個人的職場神話,可能僅僅掛在一個手機裡上。
比起這種近乎兒戲的真相,他那些由於過度擔心而產生的焦慮,反倒顯得有些過於隆重了。
沈思渡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依舊是黑透了。
經過園區大門的時候,隔著不遠,他看見一個人靠在路燈柱子旁邊玩手機。
遊邈穿著那件黑色夾克,衣領被風吹翻了一個角,也沒去理會。
園區的燈光從遊邈頭頂直直地打下來,在地面上縮成一個小圓點,他整個人被籠在一層毛茸茸的暖黃光暈裡,顯得不太真實。
那個不太真實的遊邈手裡提著一隻廉價的紅白條紋塑膠袋,袋子被撐得有些變形,看上去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沈思渡直到走過去還有些怔愣:“你怎麼在這兒?”
遊邈收起手機,抬起眼看沈思渡,好像他出現在這裡再自然不過:“今天路過了上次那個燒烤攤。”
“我經常去的,上次被城管趕走的那個?”
“嗯,發現他回來了,挪到了後面那條巷子裡。”
遊邈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袋子的側面被竹籤頂出了幾個尖角。
“老闆還記得上次的事,多送了一大把,”遊邈微微垂下眼,看著手裡的袋子,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吃不完。”
沈思渡看著那隻塑膠袋。在園區門口的路燈下,遊邈的臉被光照得很清楚,嘴角鬆鬆的,沒甚麼表情,但整個人站在那裡的姿態,和以前不太一樣。
他不自覺地笑了:“去哪兒吃?”
“隨便。”
沈思渡想了想:“拿回去都涼了,食堂還開著,走吧。”
他帶遊邈進了園區,側門刷了員工卡,保安看了遊邈一眼,沈思渡說了句“朋友”,保安就放行了。
食堂這個點已經過了飯點高峰。沈思渡把燒烤的塑膠袋拎到一張靠角落的桌子上,然後拿著員工卡去視窗買了兩碗小餛飩和一份涼拌菜,又加了兩瓶水和一罐可樂。
端回來的時候,遊邈已經把塑膠袋拆開了,竹籤散在油紙上。牛肉串、雞翅、茄子、金針菇、豆皮串,老闆送的確實很多。
遊邈擰開可樂喝了一口,沈思渡坐在他對面,把小餛飩推了一碗過去。
一個男同事端著餐盤路過,看見沈思渡,停了一下:“思渡老師,還在加班啊?”
“嗯。”沈思渡沒多解釋。
男同事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對面的遊邈身上,又很快移回來:“那你吃,我先走了啊。”
“好。”
遊邈也朝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不算熱絡,但禮貌。
那人走遠了,沈思渡夾起一顆餛飩,放進嘴裡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中午便利店裡那兩個同事——“截圖傳遍了”、“他組裡聊了一下午”。剛才路過的那個男生,是隔壁組的,和沈思渡點頭之交,他看遊邈的那一眼不算異樣,可能只是好奇沈思渡帶了個陌生人來食堂。也可能不只是好奇。
食堂的燈光偏白,照得人臉色都顯寡淡。可遊邈不一樣,他就這樣坐在沈思渡對面,微微低著頭,神情散漫地喝著可樂,身上隨意披著的黑色夾克,與這間被日光燈管照得過於明亮的員工餐廳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格格不入。
沈思渡看著他,目光在遊邈被燈光照亮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隱秘的滿足感,緊接著又轉化成一種更為複雜的矛盾情緒。
遊邈就像是一張獨屬於他的,色彩濃郁的私人照片。他內心深處有著近乎虛榮的衝動,想要將這張照片高高舉起,向這個灰白色的世界炫耀這份獨屬於他的鮮活。
但理智又讓他只能剋制地將它反扣著壓在手邊。
“遊錚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遊邈說這話的時候還在撕一串雞翅,語氣輕飄飄的。
“……甚麼事?”
“說下週房子過戶,”遊邈把竹籤放在油紙上,“順帶講了些有的沒的。說我媽當年也是,對甚麼人都不設防,把誰都往身邊領,最後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讓我長點記性。”
沈思渡不傻,當然聽出來了,遊錚把關心和威脅揉成同一句話,讓人分不清哪部分是刀刃哪部分是刀鞘。
“那你……”
“掛了。”遊邈擰開可樂又喝了一口。
沈思渡忍不住笑了,可遊邈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笑不出來了。
“他看到拍攝素材了,所以才給你們專案發了那封郵件。”
食堂的新聞聲忽然顯得很遠。
沈思渡不用問遊邈是怎麼把事情串起來的,在出租屋裡回答“沒有了”的時候,遊邈眼神裡多停留的那半拍就是答案。
“上次我問你他還做了甚麼,”遊邈看著他,“你說沒有了。”
不是質問,只是陳述。
沈思渡握著筷子,碗裡的餛飩涼下去了,邊緣變得透明,餡料的顏色隱約可見。
“PM那邊確實處理完了,”他的聲音有些澀,“說先不用管。”
“所以是有的。”
沈思渡不講話了。
安靜了幾秒,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既然都知道了……”沈思渡有些無奈,“還給我下套?”
遊邈把最後一口可樂喝完,空罐輕輕擱在桌上。
“不是我給你下套,”他意有所指,“是你自己把自己套上了。”
沈思渡扁了扁嘴。
“我本來是想在旁邊為你吹號角而喝彩的,”遊邈聳肩,“沒想到你吹著吹著自己又洩了氣。”
號角。
寶石山那晚沈思渡說他是連號角都不敢吹響的人,遊邈還記得。
沈思渡低下頭,盯著桌面上散落的竹籤和被撕開的油紙。燒烤的餘溫已經散盡了,牛肉串的油脂在燈光下凝成暗色的薄層。
“好吧,”他說,聲音很輕,“下次我會吹響的。”
沈思渡莫名感覺到了些挫敗感,一種想要找補回來的衝動讓他抬起頭,那句“就在你耳邊吹”已經到了嘴邊,帶著點假裝出來的兇狠和親暱。
然而,兩個人影端著餐盤經過。其中一個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從沈思渡臉上滑到遊邈臉上,又滑回去,然後低頭和同伴說了句甚麼。
沈思渡忽然忘記自己想說甚麼了。
那兩個人已經走遠了,可能甚麼都沒說,可能說的是別的事。但沈思渡的耳朵裡已經自動補上了“就是他”那幾個字。
遊邈放下竹籤,看了沈思渡一眼。然後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遍食堂,零星幾桌人,大部分低著頭吃自己的,沒有人在看這邊。
但他已經讀到了,沈思渡臉上那種不易察覺的僵硬。
遊邈把手裡那串吃了一半的雞翅放回油紙上。
“吃飽了。”
他站起來,拿起夾克搭在手臂上。動作隨意,像只是真的吃飽了。
“啊?這就……”
“我走了,”遊邈已經在收手機了,語氣和來的時候一樣輕描淡寫,“明天還有事。”
沈思渡看著他轉身的動作,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猛地擰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遊邈走出去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遊邈的腳步頓住了,他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沈思渡。
食堂的白熾燈在頭頂嗡嗡地響。
“對不起,”沈思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能聽見,“我不該瞞著你。”
他以為遊邈要走是因為生氣了。因為他又一個人趟了渾水,因為他在號角吹響之前先把自己藏了起來了。
遊邈沒有動,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沈思渡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
幾秒以後,他把手腕從沈思渡的手裡輕輕抽出來。不是掙脫,更像是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他反握住沈思渡的手,捏了一下。
很短,一秒鐘不到。指腹的力度很輕,彷彿在確認甚麼易碎的東西還在不在。
“下次記得吹完,”他說,鬆開了手,“半截的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