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29
C29
Agency的確認材料在兩天後發到了PM的郵箱裡。
站會散了,沈思渡剛回到工位,PM的釘釘私聊就彈了出來。
「Agency那邊的招募記錄和知情同意書我都拿到了,流程上沒問題,受訪者是他們的模特資源庫裡直接調配的。」
沈思渡看著螢幕,等著下文。
「不過北京團隊那邊看了遊教授的郵件,讓我再跟你確認一下。受訪者和我們專案組成員沒有關聯,對吧?他原話是‘遊教授寫的是專案組成員,沒指名道姓,但合規性上我們得有個底’。」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很久,似乎在無聲地催促。
沈思渡開始打字。他打出五個字,刪掉。又重構了一半的句子,再次清空。
他清楚自己不能回覆“沒有”。他認識遊邈,甚至有過更加私密的,無法向外人言說的接觸。但他也沒辦法在一個釘釘對話方塊裡,向一個專案的PM剖開那些連他自己都尚未定義的,屬於他和遊邈之間的東西。
「受訪者由Agency全權對接,當天拍攝流程和我的工作沒有交叉。」
這是一個事實,也是一種迴避。
PM回得很快:「行,那我跟Agency那邊出一份書面確認,連同招募記錄一起歸檔。北京那邊如果還要問,我們拿材料說話。」
沈思渡回覆:「好。」
退出對話方塊之前,他把自己發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沒有交叉。
沈思渡看著這四個字,看了許久,直到餘光裡忽然晃過一個人影。
他抬頭,看見LISA正站在他工位旁邊。
LISA手裡端著只極簡的馬克杯,姿態閒適,像是茶歇時無意間的路過。但沈思渡很清楚,LISA的字典裡幾乎沒有“順便”這個詞,她的每一次停頓都帶有明確的導向。
“思渡老師,最近忙嗎?”
“還好。”沈思渡合上半個視窗,神色如常。
“我想找你聊聊,”LISA順勢靠在隔板邊緣,“現在方便嗎?”
沈思渡的後背不易察覺地繃緊。
上一次LISA用這種平易近人的措辭時,正是公司那輪鬧得沸沸揚揚的大幅最佳化。當時韓老師接到的也是同樣的兩個字——“聊聊”。
聊完的第二個星期,韓老師的工位就空了,盆栽還留在原處,隔了一週才被行政收走。
內網的匿名帖子還掛在首頁沒被刪除,遊錚那封關於合規的郵件也依然靜靜地躺在PM的收件箱裡。沈思渡無法確定此時站在他面前的LISA,是為了哪一枚定時炸彈而來的。或許是兩件合一,又或許是隱藏在冰山下的第三件事。
“現在不太行,”沈思渡聲音平穩,目光重新回到螢幕上那個依然跳動著游標的工作視窗,“我手上還有份東西急著要做。”
“沒事,”LISA也不急,端起馬克杯淺啜了一口,“那約下週一?我到時候約好會議室提前發給你。”
“好的。”
LISA點了下頭,沒再多說甚麼,欣欣然端著杯子走了。
沈思渡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把視線收回來。
不遠處的工位上,呂業文伸著脖子往這邊瞟了一眼。
沈思渡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想繼續剛才沒寫完的回應,卻發現指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變得冰涼,僵硬得幾乎敲不下任何一個字元。
顏瀟這兩天請了假,回學校處理畢業論文的事。走之前特意把流浪貓TNR救助要用的材料清單留給了沈思渡,其中有一份動物醫院的教學資質證明覆印件還沒取,那是申請募捐平臺資質的關鍵一環。
下午的時候,沈思渡抽空給遊邈發了條訊息:「顏瀟之前申請的那個醫院教學資質證明出了嗎?我順路幫她取一下,但是可能要晚一點。你今天幾點下班?」
「出了,我拿回家吧。」
隔了幾秒,遊邈又發:「你幾點來都可以。」
下面跟了一條定位。
沈思渡點開那個藍色的定點陣圖標,地址在城西一條舊街上,離浙大紫金港校區不遠。他看了兩三秒,這是遊邈第一次把住址發給他。
「今天加班,估計會晚一點過去。」
「好。」
加完班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沈思渡打車過去,最終導航在一棟千禧年代風格的居民樓前停下。
那棟樓比沈思渡預想的還要舊。
是那種千禧年最常見的六層居民樓,外牆刷著的灰綠塗料在背陰的角落裡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粗糲的水泥原色。樓道里沒有電梯,聲控燈昏聵且遲鈍,往往需要重重咳嗽一聲才能喚起一點光。牆上貼得亂七八糟,佈滿疏通下水道和開鎖換鎖的小廣告。
沈思渡走到五層,在最左邊那扇防盜門前站定。
門很快開了,遊邈出現在門後。他穿了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髮梢半溼,帶著一股剛洗過澡後的清爽水汽和巖蘭草沐浴露的淡香,看上去比白天更柔軟了幾分。
“進來。”
沈思渡換上游邈遞過來的拖鞋,走進了這個屬於遊邈的私人領域。
一室一廳的格局,目測只有三十平左右。客廳和臥室之間沒有任何生硬的隔斷,一張單人床靠窗橫著,被子被隨手摺了一下,並不算整齊。書桌上堆疊著幾本厚重的《獸醫解剖學》和《藥理學》教材,旁邊散落著幾支筆和一臺合上的膝上型電腦。
廚房是全開放式的,窄小的灶臺上只有一個水槽和一個單頭灶。旁邊放著燒水壺和一包還沒拆封的掛麵。冰箱個頭很小,孤零零地擠在牆角。
牆上甚麼都沒掛。沒有照片,沒有裝飾,沒有海報。
門口地上隨意放著一雙運動鞋和那頂黑色的頭盔,椅背上搭著一件皮夾克。
沈思渡環視了一圈,突然覺得這個地方簡直就像是遊邈本人:甚麼都有,甚麼都夠用,但沒有一樣東西是走的時候帶不走的。
“你渴嗎?”遊邈已經走到冰箱前面了。
“有一點。”
冰箱裡有三罐可樂、半盒牛奶和一袋看不出內容的塑膠袋。遊邈拿了兩罐可樂,一罐遞過去,一罐自己拉開。
沈思渡接過來,沒急著開。他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腳邊。遊邈端著可樂走回床邊,一條腿盤上去,另一條腿鬆鬆地垂在床沿,後背直接抵著白牆。
燈光下,他溼漉漉的髮梢偶爾滴下一顆水珠,洇進黑色T恤的領口。
“你要的證明在桌子上。”
“哦,好。”
沈思渡拿起來草草掃了一眼,放進了包裡。
遊邈喝了口可樂,拿下來的時候罐口還冒著細密的氣泡。
沈思渡也拉開了自己那一罐。他們各自喝著,誰也沒急著打破這份突如其來的靜默。隔著一層積著薄塵的舊玻璃,窗外街頭偶爾駛過的電動車聲和遠處模糊的犬吠,被夜色過濾後顯得格外遙遠。
這種安靜和沈思渡自己公寓裡的安靜不一樣。那種是封閉的、凝滯的,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水。這裡的安靜是帶風的,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穿堂而過。
“你這兒挺好的。”沈思渡說。
遊邈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哪裡好?”
“嗯……”沈思渡盯著他可樂罐邊緣升起的一顆氣泡,認真地想了想,“透氣。”
遊邈沒有追問這個略顯奇怪的形容詞,仰頭喝了一口可樂,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遊錚那邊還做了甚麼嗎?”他隨口問。
沈思渡握著可樂罐,在拉環邊緣蹭了一下。PM的第二輪追問、LISA來工位約他“聊聊”、呂業文探出來又縮回去的脖子,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閃了一遍,然後被他一個一個疊起來,收進了同一份沉默裡。
“沒有了,”他說,“上次那封郵件,PM已經處理完了。”
遊邈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拍,但也只是半拍。
“嗯。”他沒追問。
“我之前有個同事,被最佳化了,”沉默了一會兒,沈思渡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快三十五,第二個孩子剛生。公司免息貸款的房貸還沒還完。”
遊邈只是聽著,沒有發表任何感慨。
“散夥飯那天——就是你來鳳起路找我的那天,他喝多了,轉過去哭了一場,再轉過來又跟沒事人一樣,跟誰都碰了杯。”
“你離三十五歲還早。”遊邈沒甚麼同理心。
“我知道,”沈思渡握著可樂罐,指尖在罐壁的水珠上輕輕劃了一道,“我只是在想,還好我一點都不想買房子,也不想生孩子。”
遊邈認同第二點,但第一點存疑。
他的目光在自己這間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房間裡轉了一圈:“你不想要房子?”
沈思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三十平,沒有隔斷,沒有裝飾,所有東西加起來大概一個行李箱和兩個紙箱就能裝走。
“你想要房子嗎?”
“不是房子,”遊邈停頓了一下,又改了口,“不,也算是房子吧。我想要一個家,一棟房子也可以。”
他低頭看了一眼快見底的可樂罐,忽然把身體往沈思渡那邊側了側,湊近了一點。
“不然你包養我吧。”
語氣近似蠱惑,介於玩笑和引誘之間,又好像兩者都不是。說完他就把喝了一半的可樂罐貼在了沈思渡的臉上。
“不喝嗎?”
沈思渡被冰得一縮。鋁罐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涼的觸感穿過面板。他不太想喝可樂,手裡那罐都還沒喝。
“涼。”他偏開頭抗議,但看了一眼遊邈被水汽浸潤的嘴唇,又忍不住鬼迷心竅地接過去,抿了一口,“怎麼包養?”
“我怎麼知道,”遊邈自然地收回那罐可樂,身體往後一靠,恢復了剛才的距離,“就類似那種,包養一年,報酬是一棟房子之類的。”
“啊。”
沈思渡不講話了,好像沒大聽進去,又或者是不太想接話,開始低頭按手機。
遊邈等了幾秒,覺得沒意思。雖然本來就是隨口說的。
他把剩下的可樂喝完,空罐放在窗臺上,伸手去夠椅背上的外套。
“你看看。”
遊邈的手停在半空。
沈思渡把手機螢幕翻過來,舉到遊邈面前。
上面顯的餘額頁面。
“這些,”沈思渡問,“夠買你想要的家嗎?”
遊邈沒有接過手機。
他的目光從螢幕上那串數字移到沈思渡的臉上。
沈思渡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在回應剛才那句玩笑,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這麼做意味著甚麼。五分鐘前還說不想買房子,現在把存款攤開,問夠不夠買遊邈想要的家。
遊邈的手停滯在半空,沒有拿外套,也沒有接手機。他靠回牆上,定定地看了沈思渡良久。
那種眼神並非打量或是審視,也不是他慣常那種甚麼都不在意的疏淡。更像是在凝視一樣尚未讀懂,卻已經讓他感到危險的東西。
遊邈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讀懂,因為讀懂的代價,往往意味著某種不可逆轉的投入。
“你這個人。”遊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但說到一半又停了,喉嚨裡的後半句被他嚥了回去。
他低垂眼睫,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先把那六十八塊錢要回來再說吧。”
沈思渡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稍微彎出一點溫軟的弧度,全然鬆懈下來。
在這間三十平的出租屋裡,在冰箱的嗡鳴,和窗外隔了一層舊玻璃的車流聲中間。
遊邈別過臉去。他拿起窗臺上那隻空罐子,在手心裡無聲地捏扁,然後丟進了床腳的垃圾桶。